唐睿宗垂拱三年(687),同鳳閣鸞臺三品劉祎之被誣告收受歸州都督孫萬榮的賄賂,并與許敬宗的妾私通。攝政的太后武則天終于抓到了整肅劉祎之的機會,于是她命令肅州刺史王本立審查這一案。
王本立向劉祎之出示敕命,卻未料劉祎之見到敕命,憤怒地駁斥道:“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為敕?”這句責問讓王本立無以對答。
鳳閣,指的是中書省;鸞臺,指的是門下省。皇帝的敕令,必須經過中書門下省同意,加蓋“中書門下之印”,才是合法的命令,被百官所承認,否則便是亂命,不必遵從。
這一句憤怒的駁斥從此被載入史冊,使得武則天無法逃避“亂法”的指控。
武則天早就在期盼一個借口,以扳倒劉祎之。劉祎之曾為武則天掌權立下汗馬功勞,但是后來卻反對武則天攝政。武則天廢中宗李顯,立睿宗之后,他曾私下告訴鳳閣舍人賈大隱:“太后既能廢昏立明,何用臨朝稱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
讓劉祎之沒有想到的是,賈大隱把他的話密奏給武則天。武則天大為不悅。《舊唐書》中記載說,武則天聽完密奏,對左右的人說:“祎之我所引用,乃有背我之心,豈復顧我恩也!”
于是,便有了垂拱三年劉祎之的質問。而他問得理直氣壯。
唐朝承襲隋代的三省六部制,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同為國家最高行政機關,分擔秦漢以來的丞相職權。
中書省負責草擬政府的最高命令,謂之“定旨出命”。草擬詔令的官員是中書舍人,僅是正五品官,職位并不高,但是可以參知國家機要,多由富有文學資望的人擔任。《資治通鑒》中記載,中書省有六名中書舍人,在起草詔令時,他們各執所見,互相商量,各自起草詔書,稱之為“五花判事”。詔書草稿完成之后,交由中書省之長官中書令選定修改,然后交給皇帝,在詔書上畫一個“敕”字。這就意味著,詔書獲得皇權的認可。
但是,要讓詔書成為政府各級執行的合法命令,還要經過嚴格的法定程序。這封畫了“敕”字的詔書,要送到門下省,門下省掌管審議駁核之權,凡經過中書省發來的詔書,都要由門下省官員審查復核。門下省設給事中四人,也是正五品,但是一旦他們認為詔書有問題,便可將詔書駁回,要求中書省重新擬定命令,謂之“涂歸”。任何詔令,即便有皇帝畫了敕,倘若沒有門下省這些正五品官員副署,蓋上印章,便不能生效,等于廢紙。
詔書通過門下省審核之后,才能交到負責執行的尚書省。尚書省掌管吏、禮、戶、兵、刑、工六部,詔令要下發到負責的部門,并督促其實行。
由此,三省權力平等,達成決策、審議和行政權的互相制衡。唐太宗對這一制度非常贊賞,并極力維持。《資治通鑒》中記載,李世民曾經對臣下強調三省制度的重要性:“國家設置中書、門下以互相檢察,中書省的詔令敕命若有差錯失誤,則門下省予以駁回改正。人心所見,各有不同,倘若往來辯論,務求盡善盡美,能夠虛懷聽從意見、舍己從人,有什么妨礙呢?倘若為自己護短,造成怨隙,或者為了避免得罪人,知道詔令不對而不駁回修正,順從一個人的顏面人情,而造成萬民的大禍,這就是亡國之政了。”
與此同時,為了避免中書和門下省在詔令草擬和駁回之間造成不必要的延誤和麻煩,李世民對三省加以改革,在門下省內設立了政事堂,即“中書、門下省聯席會議”,以溝通意見,達成合意,凡兩省長官、侍郎皆出席。但是詔書仍要蓋上“中書門下之印”,才算合法。
貞觀四年(630),唐太宗曾經跟尚書左仆射蕭瑀之間有一場問答。
太宗問:“隋文帝是個什么樣的皇帝?”
蕭瑀答道:“克己復禮,勤勞思政,每次坐朝處理政務,常常到傍晚。五品以上的官員,都招來坐而論事,對夜里守衛的將士,他賜自己的食物給他們吃。雖然隋文帝性格算不上仁明,也算是勵精圖治的君主了。”
太宗說:“你知道其一,不知其二。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心里陰暗則不通,過于明察則多疑。他是欺負孤兒寡婦得到的天下,總是害怕群臣心里不服,不肯信任百官,每事都親自決斷,雖然勞神苦形,也不能全部合于道理。朝臣雖然明白這一點,也不敢直言。宰相以下,都只是順承他的意愿而已。朕則跟他不同,以天下之廣,四海之眾,千端萬緒,應該合于變通,都交給百司商量、宰相籌畫,辦法于事穩妥便宜,才可奏行。豈能以一日萬機,獨裁專斷于一個人的思慮呢?況且一天裁斷十件事,可能五條不合實際或者情理,裁斷對的,人們信任我,認為我是好皇帝;那么裁斷錯誤的呢?日積月累,這樣的錯誤越來越多,國家不亡還等什么呢?這哪里比得上廣任賢良,朕居天下之高,放眼全國,法令嚴肅,誰敢為非作歹?”
于是他命令百官,認為頒下的詔令有不妥當者,必須上奏,不得順旨施行,這樣才算盡了臣下的職責。他還告訴中書、門下省的官員,國家千挑萬選,委以重任,要盡心盡責,不要懼怕皇權、阿諛奉承。他說:“如果只要皇帝的命令就簽字通過,那豈不是誰都可以當大臣?”
這樣的講話,《貞觀政要》中多有記錄。顯而易見,唐太宗不僅對這種制度能夠保證長治久安非常自信,而且為自己能夠維護這種制度感到自豪。貞觀之世,以魏征為代表的直言敢諫之臣層出不窮,實與這種制度密切相關。只要這些臣僚,尤其是門下省的官員對皇帝的意思不贊成,不肯在詔書上蓋章,英明神武如李世民也毫無辦法,只好“從善如流”。于是當時百官士人,都把這種分權和對皇權的制約當作政治制度的正途,對各種擅權專斷的邪路嗤之以鼻。

然而,這種充滿自信的制度,畢竟還取決于皇帝的自覺和維護。太宗之后,繼任者便不能嚴格遵從三省分權的制度設計,并尊重門下省的封駁之權。
至唐中宗時,皇帝寵信公主及外戚,繞開中書省和門下省,親自發布敕書任命官員。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明目張膽地違反先帝法度。敕書應以朱筆寫成,封口端正,這種違法的任命書,則被皇帝心虛地用墨筆寫成,封口歪斜,時人稱為“墨敕斜封”,被任命的官員被稱為“斜封官”,為同僚士人所不齒,而皇帝的行為,也被視為“無道”。

皇帝不再是英明的皇帝,官員便也少有直言敢諫之臣。中書、門下二省的官員,明知道皇帝之舉違法,但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敢阻止,將任命傳達到各部了事。只有當時的吏部員外郎李朝隱不顧私利,先后阻止了1400余名斜封官的任命,于是那些被得罪的人對他怨謗紛然,李朝隱卻置之不理。
至于怒斥武則天“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為敕”的劉祎之,因為這一問戳中太后的痛處,被憤怒的武則天賜死于家中。史書記載,死前他沐浴更衣,神色自若,讓兒子寫謝表。兒子因為恐懼不能執筆,他便自己拿起筆,一揮而就,然后從容赴死,“見者無不傷痛”。
必須說明的是,唐太宗之后百年,三省分權、門下封駁的制度雖然已遭嚴重破壞,但是依然被視為正道,是執政者的榜樣,能夠遵從它的皇帝和官員都被頌揚,而違背者難逃史書上的罵名。
唐憲宗時,河東節度使王鍔賄賂皇帝,求兼任宰相,皇帝便下了密詔。門下侍郎李藩見到詔書認為不妥,便拿過筆,將宰相二字劃掉,在右邊寫道:“不可”。唐宣宗時,皇帝任命李璲為嶺南節度使,給事中蕭仿認為任命不當,應該作廢,于是皇帝立即派人騎馬追上使者,將詔書追回。
然而這種對祖先賢明之治的效仿,畢竟是曇花一現。唐初李世民用幾十年時間樹立的健全制度,已經遭到破壞,而繼任者則缺乏維護、修補這種制度的眼光和胸懷。唐朝滅亡之后又數百年,三省分權制度日益破壞削弱,到明朝,朱元璋廢宰相,清代則廢內閣,設置軍機處,權力越發集中到皇帝手中,天下無復貞觀之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