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之死

在某個紀念日即將到來的時候，一個與謀殺有關(guān)的傳言再度出現(xiàn)——張國榮不是自殺，他是被謀殺的。

偶像的死，都伴隨著陰謀論。邁克爾·杰克遜去世后，杰克遜的私人醫(yī)生康拉德·莫瑞（Conrad Murray），這位被杰克遜當做“世界上數(shù)一數(shù)二”、“可以托付終生”的醫(yī)生，因為杰克遜的死，成了過失殺人嫌疑人。杰克遜的二姐拉托亞·杰克遜上電視、接受采訪，認為有一群人用力道極大的精神藥物控制了杰克遜，最后害死了他，目的是想從杰克遜的財產(chǎn)里分一杯羹，就連杰克遜之所以簽下在倫敦的五十場演出，也是因為被人脅迫。

偶像之死，都不尋常。拿破侖死后，人們認為他是被毒殺的，他的遺囑被公布后，更加深了人們找到證據(jù)的決心：“我即將過早地離開人世，我是被英國的寡頭統(tǒng)治者及其雇用的刺客所謀殺的”，各種據(jù)稱來自拿破侖遺骸的頭發(fā)，被送到世界各地的實驗室，曾擔任拿破侖助手的某位先生卻嘲笑說，這些頭發(fā)，足夠織成地毯鋪滿凡爾賽宮了。貓王、瑪麗蓮·夢露、黃家駒、鄧麗君、翁美玲，在傳說里，都是某個謀殺案的受害者。人們不會對一個偶像的死忍氣吞聲，被謀殺，是人們免費奉送給早逝者的最凄艷的鑒定報告。

和“謀殺說”一起出現(xiàn)的，還有各種自動附著上來的傳說和攪水者。杰克遜去世后，許多男女表示和他有過一段情，許多年輕男女聲稱，自己是他的私生子或私生女，主動求驗DNA。其中最著名的一位，甚至說自己是邁克爾·杰克遜與醫(yī)生芭芭拉·羅斯·李（女歌手黛安娜·羅斯的姐姐）的私生女，結(jié)果遭到無情否認。由CNN電視臺制作的邁克爾·杰克遜紀錄片《Inside Neverland》在全美播放后，觀眾竟從某個持續(xù)不過兩秒的片段里，找到了一個疑似杰克遜的鬼影。

所以，不會有真相了，即便有，也不是最初的那個真相了。這是個漩渦，是人和事在各種作用力驅(qū)動下出現(xiàn)的神秘區(qū)域。每個人只貢獻了微薄之力，最終卻啟動了風暴眼，有關(guān)人等全部卷入，事物的本來面目被蠻橫地扭曲，人們看待和詮釋的方式也被控制，人們在漩渦制造出的混沌世界之中喪失了原有的秩序。伊藤潤二就曾畫過一個叫《漩渦》的漫畫，故事發(fā)生在黑渦鎮(zhèn)，整個鎮(zhèn)子突然被“漩渦”控制了，人們迷戀漩渦，制造漩渦圖案，最后以各種與“漩渦”有關(guān)的方法死去，最后，連那小鎮(zhèn)，都被漩渦連根拔起。

將人和事變?yōu)殇鰷u的決定性因素有兩個：時間和足夠多的登場人物。美國法醫(yī)學(xué)領(lǐng)域的作家科林·埃文斯在他的《證據(jù)》一書里，描繪了大量的類似事件，少年殺人兇手，因為笑容燦爛，被群眾判定無罪，窮兇極惡的兇徒，因為女記者激憤的報告文學(xué)，被粉飾成了司法不公的受害者，其中最著名的，則是辛普森案，這個案子引發(fā)了加利福尼亞歷史上最漫長的審判，陪審團最后卻做出了無罪判決。科林·埃文斯認為，主要因素是辛普森有錢，而且有很多的辯護時間，“法庭會被窒息，而陪審團則會被麻痹到只會做出無罪判決的地步。一些看上去無懈可擊的法醫(yī)學(xué)證據(jù)被人類情感的原始力量給摧毀了”。

總之，決定因素，還是那些“情感的原始力量”，而不是理性和讓事物絕對明晰的決心。這些力量，使它吸附了越來越多的雜質(zhì)，越來越混沌，最終，它只是成為一個供整個時代的肖像登場的舞臺——一個混沌世界里，混沌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