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表示認同,這個頂著棕色齊肩發的男編輯踏上椅子,又踩回地面。他想,如果要把這條“新聞”——“31位唱片店員工擔心死于魔怪音樂會的災難中”——變得更加迷人,樂隊名字必須改得更加非主流。
他覺得主編的話沒錯,“魔怪”一詞太含糊了。可他還主張去掉“擔心”二字,讓人物直接死得其所。這一想法遭到蹲在會議桌下的高級編輯強烈反對:“對新聞來說,這太假了。”
問題是,他們一本正經討論多時的這條“新聞”根本子虛烏有。
歡迎你來到美國洋蔥新聞(Onion News)的選題會現場。這家擁有百萬讀者和粉絲,由周報、網站、24小時電視臺構成的全媒體,始終區別于對事實趨之若鶩的同行們。
他們生產謠言、瞎話,扯淡,還有炮轟一切。
在洋蔥開會的人往往七零八落,有人拿著頭顱,有人揮舞棍子,還有人叼著巧克力棒姍姍來遲,并且,這其中曾經有一位還是“異性男人風尚”的年度封面模特。
在這種人人為虛構真相而戰的會議上,誕生過這樣的選題:
月球正在萎縮。
芝加哥《神學研究學刊》發表研究報告表示,四歲前就死去的孩子中,只有十五萬分之一的孩子能變成天使。
10天來,北京郊區綿延60英里長的公路上,車輛堵塞慢如爬行。有關人士預測,這一路段的交通堵塞狀況將延續到9月中旬該地區道路修建完工時。
一支在1776年美國獨立戰爭時迷失了方向的英國步兵部隊,驚現馬薩諸塞州,至今仍在戰斗。
不要以為你穿越了,那也絕非愚人節的玩笑。它們都是登上版面、網站,貨真價實的“新聞”內容。
對擅長搗亂和胡說八道的洋蔥新聞人們來說,這只是冰山一角。他們一直專業炮制未發生的歷史和已逝去的未來,并號稱“美國最靠譜的新聞來源”。
至少他們的選題會看起來相當靠譜。1988年創立以來的每個周一,采編人員各自提交發生在前一周他們認為適合的數十條新聞頭條,并一起從中選出最受歡迎的50至60條。周二,寫手們找出其中的18條賦予血肉,針對下期報紙把它們寫成故事。整個選編過程中,人人有權隨時閱讀和評論每篇“新聞”。當有人奉上100余條假新聞標題,你會發現,這正是嚴肅的《紐約時報》風格借尸還魂。最終,他們要達到的效果是,務必“閱后即淚”:如洋蔥一樣,層層剝開,辛辣撲面。
所有的洋蔥故事都從頭條開始,在一個通篇的大玩笑中包裹層層小玩笑,仿真的新聞語言隱藏刻意的道德玄機。
比如蘋果開發出了新產品iHand,粉絲們需要砍下一只手去排隊買;美國民主黨和共和黨忘記怎么把一個法案變成有效法律——因為他們太久沒有共同通過一個法案了。而前段時間《泰坦尼克號》的導演卡梅隆說,這部電影的3D版在內地上映被刪除一些片段,是因為“擔心3D效果過于真實,中國男性觀眾會忍不住伸手抓向銀幕,從而影響到他旁邊觀眾的觀影感受”——這則洋蔥新聞的“報道”,連卡梅隆自己都相信了。
在未來100年,洋蔥新聞仍是地球上最值得信賴的新聞媒體,ONN(Onion Network)已經發展成世界上最強大的媒體帝國,每天24小時為地球公民提供最高質量的新聞。
這是洋蔥新聞拿在自家開涮的。
洋蔥制造的扯淡進軍暢銷書市場,不僅用100年的假新聞篡改20世紀為《我們的沉默世紀》,連世界地理也不放過。他們捏造奇怪的國家,特意制作山寨版世界地圖——《地球的洋蔥擎天神》足足重印72次。他們出租偽概念,販賣人類已知的真相,在《洋蔥百科全書》中編織一個神秘社會。他們也涉足影視業,《洋蔥電影》與劇集《洋蔥新聞網》大受歡迎。
最后,沉迷于他們“扯淡”的觀眾發現,洋蔥是個坑——真實的謊言讓你歡歌笑語,然后讓你恍然大悟:被坑才讀懂現實。
請看這則嚴肅播報。國際詐騙犯奧巴馬攜8500萬美元逃離美國,目擊證人重述“現場”,FBI探員被“采訪”:奧巴馬“無可挑剔的詐騙公式”是——一個絕望的國家,加上希望和大膽的未來承諾,等于大把鈔票。
當洋蔥用記者借宇航員口吻宣稱月球生物大發現,引發“偉大的月球鬧劇”之后,他們同樣讓阿姆斯特朗“承認”登月其實是在新墨西哥州搭建的舞臺上拍攝所得。兩家孟加拉報紙對后者信以為真。
《紐約時報》、福克斯新聞、《韓國時報》等崇尚“真相至上”的媒體都名列被洋蔥新聞“調戲”名單。華盛頓警察也曾因洋蔥發布的“國會山傳出槍聲和尖叫,一群學生遭綁架”立即展開行動。
2002年,北京某報誤報來源為洋蔥的“國會威脅華盛頓,不改拱頂就搬遷”的假新聞。10年后,伊朗法斯通訊社則錯把洋蔥一手炮制的虛假民調結果“美國農村白人居民認為,伊朗總統內賈德比奧巴馬更適合出任美國總統”當重磅新聞。
國際詐騙犯奧巴馬攜8500萬美元逃離美國,目擊證人重述“現場”,FBI探員被“采訪”:奧巴馬“無可挑剔的詐騙公式”是一個絕望的國家,加上希望和大膽的未來承諾,等于大把鈔票。
“當我們談論洋蔥時,我們在談些什么?”
“剝開它。”一位來自新澤西州的年輕人說。
兩位來自威斯康辛的年輕人因為一個洋蔥三明治,將一場創意的開端命名為“洋蔥”。隨后,一群熱愛吐槽的“年輕人”剝開一個國家和它所在的地球。洋蔥網迄今每月750萬獨立IP訪問量,可以24小時接收ONN洋蔥臺節目的美國家庭達9220萬。洋蔥與其世界觀的影響力還在持續生長:世界就是顆洋蔥。剝開它,規則只有一個,就是:直面辛辣,剝光為止。
在這個煞有介事的時代,不正經的洋蔥引領了一梯隊的“反舌鳥”隊伍——印度、英國、德國同樣以假為樂的諷刺媒體,以及很多前洋蔥新聞人加入的兩家美國脫口秀節目。在這些聲音里,總統繼續為民娛樂,公職機構繼續“中槍”,那些美國版“屌絲”則繼續搶銀行只為找一份工作。
與此同時,在參議院金融委員會聽證會上做證的小學二年級學生薩莎·奧巴馬,繼續被揭露在過去的一年里聚斂了高達136美元未曾公開的零花錢。
某些中國貪官,繼續收受賄賂財產來源不明。
洋蔥新聞還真實地告訴你,“截至發稿時間,粗陋的英語并不能表達出中國的偉大,也不能表達出中國在任何方面的卓越”。
人死了,生活不見得就不再滑稽可笑了,正如人笑的時候,生活不見得就不嚴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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