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那么真實地讓我想念著。記憶里的一草一木,一風一物,都傳達著經久的人情和想念。因為有著內心的體驗和愛,讓生命美好生動起來,讓萬物充滿了靈性和靈感。當生活漸漸失去原先的著色之后,那些陳舊的風物反而從黑白底片中鮮亮起來,引領我的思想和歸魂,向我呈現它最為真實的質地和美感,讓我繼續成長,并從此決定了我一生的去向。
老街
我們所居住的小城位于一個半山坡上,四面有綿延的青山綠樹印證著小城的靈竣秀氣,其實云南的好多小城都被覆蓋在這樣的綠影憧憧里,那些鉛灰色撥地而起的房屋,是雨后的一小段青筍兀自屹立,也注定將與這段山體相生相宿,自生自滅。一條小河從城西緩緩流過,與小城唇齒相依,河水清澈見底,河水中生長著緞帶般的青綠水草也彌漫著蜉游氣息,魚兒在其中自由穿行,小蝦俯在水底探知氣象,和河泥屬于同一色系。這條河源自于縣城西部一個溶洞,水質上好,四季不斷,頤養眾生百姓。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山和這樣的水,這里世代生長的人民才懂得知恩和善報,懂得寬容和諒解,懂得靜水深流的道理。
小城很小,就那么橫豎幾條彎曲的街道,自然分成新街和老街兩個部分,老街多半是祖輩遺留下來的產物,風塵仆仆,像一位久經沙場的老人,滄桑古舊中也多少帶著幾分疲憊,卻又因為經歷了太多風雨,那種敦厚的姿態中又流溢出華麗大方,那是歲月沉淀在它身上風雨的味道,令人百讀不厭。
房屋多是土與木的結合,青瓦木樓,有雕刻精致的木格子門窗,木漆多半斑駁脫落,依稀能分辯出先前的朱紅或水綠色。屋內有天井,光線陰暗,井邊的沿石上長了青苔,為小小的四方形天井劃出一條暗淡的水影浮線。高高翹起的古老檐角延伸到街心,拼接出另外一個幾何天空,細密的老街道綿延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古道熱腸。檐下,燕子與人同居,親密無間。
臨街的都是一些老房改造成的商鋪,街道上各種買賣疏于管理,自成集市。家傳的首飾珍寶,農田的鐵貨用具,姑娘頭上戴的,男人煙筒上掛的,賣藝的,喝彩的,粗著嗓門喊的,全無貴重權利之分,依依地集隊沿街陳列,標準的市井百態。我們一群孩子在弄堂門口玩,橡皮筋、跳房子、抓石頭,軟軟細細的笑聲牽拉著一生的記憶。
岔路口是一列整齊的米線攤,玻璃柜子里裝著紅黃藍綠的油鹽醬醋,米線是云南人的最愛,涼的熱的炒的煮的,一千個人做的米線有一千種味道。沿街還有賣碗豆粉的,點上酸醋和醬油,再放上辣椒,絕對的爽口過癮。米涼蝦和木瓜水從早賣到晚,晶瑩玉潤的食物加上玫瑰糖總覺得情意綿綿。想不出來這些食品在人間流轉了多少年,盡管沒有什么改進,直到現在每次上街看見依舊想吃,那是屬于記憶的味道。
街中心的位置有人在跳“三跺腳”,這是彝家的傳統歌舞,三弦一響,不論什么民族都加入這個行列,跳舞不是目的,開心才是最重要,這一個個人成了三弦上抖落的一串音符,在老街的這把三弦上彈出悲歡的新曲。另外還有打耳洞和取痣的,就那么一張黃紙鋪在地上,僅當成廣告語兼門面,也看不出來有什么道具,都在人的皮肉上下功夫,聽起來就讓人汗毛倒立,都說是祖傳秘方,是不是真的沒人有這心思去考評,偏偏有人甘心情愿冒這個險,但凡是打著祖先這個牌子,總會增加人的可信度。
算命老先生穩坐釣魚臺,胸有成竹的樣子,要了你的生辰八字,看你的命相可以為你掐指后半生的命運和姻緣,這千萬人的命理似乎已經盡在掌握之中。不過,命這東西我沒算過,總覺得自己的命不必看得太清楚,若是知道了沿途的風景,如何還能保持賞風景的心情。活著,且不成了目的。
更多的時候,我喜歡穿著碎花棉布裙和平底鞋走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小街向來善待于我,我自然不愿自己的足音擾醒它。青石的路面不知被多少雙腳踩過,每一雙腳下都有一個不同的故事經歷著人間的四季,我踩著別人的腳印走,看不到別人腳下的風景。在我的身后,會有人踩著我的腳印一路走來,卻不知是否會有我此時的心情。
風云
我相信每一條路的延伸都有它的目的,那么它的存在也自有其道理。因此,對于新建成的街道來說,我的理解是,它是小城新長出來的肋骨,必定要以其莊嚴的使命撐起屬于它那一部分的光年。
在小城的東面,緊連老街的地方就是新街,寬敞筆直的市井道路,裝修精美的樓房和商鋪,到了夜晚則燈火通明,兩旁有新栽的行道樹,盡管剛栽上不久,卻已經抒送著春天的氣息。如果說老街是一首流轉百年的精美古詞,那么新街則是詩人信口拈來的一篇散文詩,它迎合著時代的節拍踩出平仄的韻律。因為電影院就座落在這條新街道上,這條街道就成了城區一條最為熱鬧的主干道。
八十年代中期,那是一個引領時尚和潮流的年代,改革開放的春風忽如一夜春風來,吹醒了江南大地,也吹醒了滇中地區這個位居深山的小鎮,人們脫下了的確涼和卡其布,換上了五彩繽紛的服飾,紅極一時的喇叭褲走起路來兩擺生風,一夜醒來,喇叭褲很快又換成了緊身褲,于是,整條街的女人都束縛出自己最優美的線條,一條街都走著圓規似的小褲腿女人,高跟鞋踩著水泥路面“噠噠”直響,那份斬釘截鐵似乎要向永不言敗的昨天徹底揮手告別。
電影院門口排起了長長的縱隊,場場爆滿的業績是史無前例的,看電影列為生活的一項重要內容,有牽家帶口的,有談戀愛的,有單位包場的,有學校結隊到位的。我親眼所見,街上的一位盲人專門等在電影院門口買賣電影票,人少的時候買進,等電影開場前高價賣給排隊買票的人,就靠這樣的倒騰居然養活了全家四口人,可想而知那個年代電影有著何等的吸引力。少林寺成了家喻戶曉,茶余飯后人們會討論電影里飛檐走壁的人腳下是不是裝了彈簧。
電影院門口很快洐生出錄像廳,卡拉OK廳和小冷飲店,居然可以長期座無虛席。賣爆米花的老頭樂呵呵揮舞著汗水,那一聲干燥的轟鳴有著絕對的權威,不知牽纏著多少雙濕漉漉的眼睛,記憶里前所未有的香甜。潮流在尚未確定方向之前,會被東西南北的風一吹就亂,在這樣的行情引領下,電影院門口常站著三五成群的小青年,男青年把頭發留到披肩,嘴巴里叨著香煙,他們嘴巴里蹦出來的常是些陌生的詞匯,但很快會像一首歌一樣成為一種流行。他們對過路的時髦女青年吹著口哨,那時候還沒流行“酷”這個詞匯,人們管這群人稱做“小混混”, 像母親疼愛孩子時的打罵聲,有著某種不可確定性。盡管如此,還是有大批的女青年喜歡和他們在一起,和他們相處等于接近潮流,于是有了“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那句至理名言。
除電影院之外,舞廳也成了場場爆滿的地方,男青年可以很紳士地邀請自己心儀的女子與自己共舞一曲,霓虹燈閃爍得人眼花繚亂,與昨天的安靜相比,這可真是一個花花的世界,街上的大小商鋪開始擺上音響,藝術和潮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擠進人們的生活,音樂聲一波賽過一波,和城西側的小河水一樣清脆響亮。
“輕輕的,我將離開你,請將眼角的淚拭去,茫茫長夜里,未來日子里,親愛的你別為我哭泣”,齊秦用凄厲而憂傷的噪音演唱著《大約在冬季》,人們在這首歌的旋律里仿佛悟出了原來自己靈魂深處那根容易傷感而脆弱的神經,此時,被這首歌觸動成一種憂傷和認知的疼痛,在這種疼痛里,恍惚間又破釋著幸福的密碼。鄧麗君的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唱遍大江南北,那種暖味的甜蜜音色唱出了多少人一直不敢放在嘴巴上說出來的話,原來“愛”字還可以這樣的說出來,那簡直是一種大膽得要命的溫柔,要是在幾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一夜之間,靡靡之音漂浮在大街小巷,響徹在古舊蒼老的青石板路面上,成為了引領時尚和潮流的經典。
人們似乎還尚未從昨天的黑白底片里回過神來,一股一股南來北往的風已經吹綠了山野,吹開一朵朵尚未打苞的花,也撥開了浮在人們頭頂的灰暗云層,一枚紅日高高懸于天空,照亮一方水土。
小小的古鎮,以其親身的經歷,見證了一代人的成長。
新家
小城的建設也快速發展起來,我們有了新的家,新的家只是相對于初來的我們是新的,屋子其實已經有些年頭,先前住著一戶人家,聽說是工作調動離開的。母親用刷子細細擦洗屋子的每一個角落,試圖用這種方法徹底洗掉它的記憶,然后接納我們。
新家位于小城近郊,前方有青綠的農田,四季的莊稼成了自然天成的風景。幾排整齊的住房緊鄰近處的一個食品加工廠,小城盛產的時鮮蔬菜總是源源不斷地出現在空曠的場地上,它們堆成山漫成海,讓周圍的住戶常誤以為農田的收成已經邁入五谷豐登的時代,日子會借機很快好起來。
住房一排緊鄰一排,一戶緊擦一戶,前一戶的后窗正對著后一戶的前門,看上去分隔得細致,實際上暗通貫連,彼此間呈現無遺。除了門頭上釘著的門牌號有所區別,其他都是統一規范的設計,綠色的門手和窗框,紅磚的院墻,就連門扣也是屬于同一色系。
屋子里住的多是周圍的雙職工家庭,連上下班,打火做飯的時間也是基本一致,纖塵不變,人們循規守矩地生活,把生活打印成一張準確的作息時間表,然后把自己牽家帶口地填進去。盡管大家住進去的是這如撲克牌般的屋子,但內心卻有著幸福感和優越感,偶然在街上遇見了鄰居,相互謙卑地點頭,面帶微笑致意,偶爾受到別人小小的恩惠會令心中充盈歡愉。
屋子的內部結構也是統一設計,有逼仄的天井,天井邊有個小花臺,精致玲瓏,寸金寸土,母親左思右想后決定在花臺里種上一棵金銀花,這樣唯一的一棵花總算盛開出黃白兩色,多少有個應和,宛如一種叫做雙簧的表演,值得高興的是長勢喜人,且名字聽來富貴,又馨香不斷,真是應景應心。花朵干后摘下來泡水喝,清涼解渴,對于平民百姓的日子來說,也算是充分利用了。
旁邊有間小廚房,頂多就夠一個人的轉身,不過這樣的設計倒也結合實際,因為我還未曾見過我的父親下過廚房,這樣,小廚房就成了母親一個人施展拳腳的天地,女人與廚房,就如灶臺和鍋的親密關系。
我的父母很快適應了這樣的環境,父親投身工作,而母親則開始變得小資起來,她在門頭掛上了水紅色的絲繡門簾,簾子上繡著迎寒獨自開的一枝梅花和兩只喜鵲,每次只要有人進出門掀動門簾的時候,兩個喜鵲就在頭頂上方揮動翅膀。此外,家里的餐桌墊上了毛線鉤邊的桌布,雪白而干凈,錄音機也頂上了雪紗似的頭巾。母親上街買菜,會一只手拎著大白菜,而另一只手懷抱鮮花,可想而知,當一位多年來習慣了勤儉持家的母親,愿意用買大白菜的錢省下來買成鮮花,那是一份怎樣的舒適和享受啊。
天井與天井之間只隔一堵薄墻,鄰里隔壁站在天井里講話其實是相通的,第一家的孩子哭鬧會傳到最后一家的客廳,夫妻吵鬧,老人逗嘴也就順理成章跑到隔墻那邊的耳朵,錄音機的流行音樂是共享的,如潮水般卷來,容不得人抗拒。因此,住在里面的人學得越來越文明,說話掩著口,有關鍵的事還得到屋子里關起門來說,說話的聲音越小,就越是藏著重要的秘密。
屋頂上用的是圓木青瓦,瓦檐上雜草寄生,指甲花長成小小的尖頂白蓮。一只貓在屋頂神游四方,人間哪一戶的世事誰有它參得透徹,人們做事不會忌諱被貓看見,因為貓不會講話,絕對比人安全。
房屋的后面是山坡,滿地的鐵線草貼著土地行走,鐵線草不是很綠,但細白的桿兒有骨骼的硬實,小小的根須步步緊抓土地。野薔薇結著細嫩的紫色花苞,細若星子閃爍,總是搭在其他植物的肩頭之上,因此也缺少自主,它的花朵成了公眾的尤物,無法成為自己的秘密。此外還有芨芨草,鋸齒型的碩大頁片,新抽長出來的細芽像嬰兒纂緊的小拳頭,它還有一個形象生動的名字,叫“龍爪菜”,炒了吃鮮香滑膩。運氣好的話,芨芨草旁邊可以拾到野生的菌子,那就是絕對的山珍鮮味了。
鄰居
如果,沒有那一堵爬滿了蒼苔與陳垢的隔墻,我們小小的院落就是一個相通的大道,可以相互穿行往來,可以不分彼此親密無間地生活。但即使有了隔墻又如何呢,能隔開的只是一個看得見的空間,我們依舊飲用著同一股水源,引用著同一條照明電路,踩著彼此的腳印行走,這邊關門的聲音會震動那邊桌子上的玻璃杯,那邊孩子的哭聲會牽動著這邊老人的心疼,那么鄰居的關系其實是同一屋檐的關系,如果不以血緣來計較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超出了遠房的親戚。
所以,有句話說:遠親不入近鄰。
母親每日清晨挽著菜籃子上街,在狹窄的巷道一路上不斷停下來與鄰居微笑問好,并時常拖著我,指示我喊大伯、姨媽、姑姑或是叔叔,我生性拘謹怯場,聲音總是不夠宏亮也不夠甜美,母親就故意當眾數落我幾句,聲音里裝著的其實卻是溺愛。鄰居們答應得響亮,勸母親別說了,姑娘長大了就是會怕羞,有時候也免不了摸摸我的頭,說是這姑娘長得文靜或是秀氣漂亮之類的話,明明知道都是些逢迎的話,母親聽了心里卻還是很受用,把我牽得緊緊的,好像我是她手中握著的最大的一張王牌。
住在我家隔壁的是一對老夫妻,女的是縣上的建筑總工程師,盡管上了年紀,論氣質論形象風采依舊不減當年,說話時聲音宏亮有指揮的風范,有次父親和母親開玩笑說,她這音調是在建筑工地吼出來的,降不下來。男的文革期間受了冤枉,回來后也沒工作,就在家里靜養,說話斯斯文文,兩耳不聞窗外事,只管好家里的廚房細活。但夫妻感情很好,吃過晚飯定要沿著小路走走,或是打一會兒羽毛球,偶爾說幾句玩笑話,女的笑得清脆響亮擲地有聲,男的由著她的任性,帶孩子似的。他們家三個女兒,個個如花似玉且才能非凡,大女兒和小女兒都考上了省外的醫科大學,留在外省工作,據說小女兒成家后全家移民到舊金山定居了。二女兒考上省醫科大學,留在省醫院工作,在那個家庭算是落漠了,但相對于其他家庭也是不得了的事情。周圍的人說他們家風水好,盡是養雞樅(一種價錢昂貴的野生食用菌),父親聽得羨慕,說我們家就是偏了那么一點點,就沒沾上人家一丁點兒的福氣,音色里藏著話不盡的凄涼。老夫妻退休后就搬省城享受天倫,以后再沒見過面。
另一對小夫妻,剛結婚沒多長時間,總是聽見吵架,有時候吵得整個院子翻云覆雨,開始的時候周圍鄰居總要去敲門相勸,他們兩關起門來吵,等打開門,又是手挽手地上街,親密得不得了,在那個年代,挽手上街的夫妻還真是惹人眼球。后來鄰居實在是好奇,問那女的是怎么回事,女人要面子,跟鄰居解釋說那叫磨合期,人家就回答她,說這樣磨合也真是過火了點,咋擦出了那么大的火花啊,不把房子點燃才怪。
也有靜得令人出奇的,房子頭排住了個女人,離婚后單身,下班就關上院門,也沒見過什么親戚朋友,屋子里時常放著輕音樂。傍晚的時候從她院門前經過,總看見她時常一個人放著音樂,在院子里跳國標,兩手低垂向前環抱,前三步后三步,姿態優雅地轉身,臉龐微微向上,眼睛微閉,目中無人,整個世界就她一個人的天地。
當然,這種群體關系密集的居住結構,總能日日生產出些故事來,飲食男女的百姓生活一旦開了口,這話題就剎不住了,盡管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要說起來也還是生動有趣,僅當成一樂子吧。
呼喚
學校暑假,我已半月沒有和同學聯系,一個人始終在幾排整齊的居民樓之間晃悠。白日里,陽光照得影子有些蒼白,我懷疑我前世可能是風,很輕微的一縷,專在無人的山野徘徊。只有夜晚來臨的時候,才能讓自己安靜下來,聽著遠遠近近的聲音,田野里的蛙鳴,墻角的蟋蟀,叫春的貓,這些聲音是快樂,是悲哭,也或許是憤怒,我無從猜測。
那日,想去屋后的半山坡散步,假日里每天總要留下一部分時光給它,像與情人的約會,專注、準點,從不誤時。每次去時要經過一堵陳年的殘墻,不知道有多少年頭,墻體被風雨剪去了上半身,漂洗得發白,墻上披滿爬墻虎,蒼青的葉片穿成婚禮的華服,夏風一吹,像在向過路的人示威,有時,墜上幾點星子碎花,越發隆重。
我走近它,用目光與它對視,若有私語,定是心照不宣。碧綠的心形的葉片,像一千只小手向著天空攤開。風來,接著風。雨來,接著雨。若是陽光來,就裝滿小小的笑窩,就著陽光釀成酒,誰來請誰喝。
我沿著這條路往前走,找了個安靜的地方,這里有成片及膝高的青草,席地而坐,我的衣服和青草是同一色系,我的生命不知道和青草是否也有關聯。此時,我坐在草叢之間,夏風清涼,綠成一片,像一滴水花落入大海,不容易被人發現。
就這樣到了黃昏,時光悠悠,不急不緩。其實,腦子里完全是空白的,沒有思考過什么,也根本沒有什么可想,那時候,生活一直由我的父母為我準備著,安逸舒適的生活,讓我缺少準則和目標。
三兒,三兒,回家咯!我聽到了母親喚我的聲音,那聲音隨著過路的風輕飄而來,最終又被解散在風里。出門前跟她老人家說過,我只到屋后的山坡走走,抬眼看去,不知不覺,已是炊煙渺渺時,母親定是做好了晚飯,喚我回家。
我突然想起以前聽人說過,有的小孩受了驚嚇,常會夜哭,老人說那是孩子的魂魄被鬼拖走,夜來時,家里的老人會在門口灑上一把米,輕聲呼喚小孩的名字。回來呦,回家呦,孩子的爹娘想兒呦。俗稱是叫魂,小孩的魂聽到老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就會循著聲音找回家來,乖乖聽話。拿魂的小鬼,聽到孩子家老人找孩子的聲音,也得趕緊逃走,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此時,我聽到母親呼喚的聲音,她由遠及近,一聲逼著一聲,聲聲催人。母親一路從我身邊走過,我甚至聞到了她身上炒菜留下的油煙味道和她指尖凡士林的薄香,她卻始終沒有看見我。我于青草之間眼睜睜看她就這樣從我的身邊走過,被風撩起的圍裙拂過青草的氣息和我微潤的眼角。
母親,近在咫尺,你怎么可以沒有看見我。
是那青草太青綠,還是你女兒隱身于青草間的身子太纖弱。
我突然想哭。
看著母親走遠,我跟在她的身后,我們一前一后進了家門,母親生氣,輕聲罵我。死丫頭,咋跟鬼魂似的跟在身后,也沒讓我看見。
我對她輕聲一笑。媽,你的小鬼回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