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北海,主辦方安排住香格里拉大飯店,我在傍晚辦完入住手續后,打的回家看望母親。
母親得知我回家,早早就拿了一張小凳子坐在門口張望。人常說種谷防饑,養兒防老,可母親養我能防老嗎?我在外地工作,一年最多回家三四次,每次回家,總是來去匆匆,每次母親都是親自送我上車,車開出一程又一程,她還站在原地眺望、揮手。我不敢看她畜滿淚水的眼睛,我不忍離去,但為了生活,只能艱難告別。
記得前次回家,母親血壓升高,頭暈起不了床,我親自制定治療方案,輸液時一直守在她的身邊,每天晚上陪著她睡,一晚起來量幾次血壓,過了三天,血壓稍稍降了一些,她便催我回單位上班。我十分清楚,母親渴望我留下來,但她是個明事理的人,她對我說:“單位工作重要,我現在沒事了,你回去吧。”那時是五月份,轉眼間又過去四個月了,雖然差不多天天打電話,但還是免不了天天提心吊膽,晚上超過12點接到老家的電話,不論是誰的電話,都嚇得直哆嗦。
人生自古誰無死,母親已經是93歲高齡,真正是風燭殘年,人老了,就要死亡,這是每個人都無法改變的現實,貧窮富貴都得走這條路。幾天前,我那活了102歲的親姑姑無疾而終后,我就更加擔心母親了。如今看見母親健在,頭腦反應靈活,我懸掛在半空的心稍稍放了下來。
我想讓母親開心,提出要請她到凱旋大酒店29樓旋轉餐廳喝茶,她怕我花錢,說什么也不肯去,后來是我和我妹兩人一人夾著她一個臂膀塞進車里的。我們到后,問她想吃什么,她說什么都不要,我知道她是擔心我花錢,舍不得吃,我自作主張為她點了幾樣點心,她推三擋四好幾回才吃了一點點。有幾個朋友知道我回到北海,也來了,母親擔心茶料不夠,老叫我多點些。母親總是這樣,自己省吃儉用,但對親戚、朋友總是很大方。家里有親戚或客人到來時,由于我妹和我哥都比較懶做家務,她心急老催他們做飯待客,只要我哥和我妹動作遲一點,她立馬自己去買菜回來動手做飯做菜接待客人。我的朋友和我母親都很聊得來,她見了我的朋友,總是關心別人工作好不好,生意順不順,而且老是要囑托別人一番,把我的朋友也當做兒女一樣看待。所以街坊鄰里對她都非常尊重。前年她到醫院動白內障手術,共有40多個親戚朋友和鄰居去看望她,每個人給她多少錢,送什么給她她都一一記著,當別人有紅白喜事時,她會一一打點回禮給別人,90多歲的人了,別人結婚請她喝喜酒是出于尊敬她,可她每次都要封紅包給人家,人家不肯收,她還以為人家看不起她。為此事,我們兄妹幾個都不以為然,可她認為不論自己年紀有多大,也不能隨便受人的恩惠。得人點滴之恩,要報以涌泉。以前我讀高中和中專時鄰里和親戚曾經幫助過我,有的給幾塊錢,有的給一件衣服,這么多年過去了,我每次回家,只要時間許可,她總是買好禮物一份份包好,領著我一戶戶答謝,多年以來一直沒有間斷。鄰里都夸我懂事,其實全是母親幫我做的人情。
我母親一生要強,從我父親73歲仙逝后,她就一直自己一個人過日子,哥姐妹都勸她和他們同住,可她擔心給子女麻煩,一直自己過日子,也不需要子女給她錢,靠著父親生前做生意的一點積蓄過日子,近兩年,家里征地拆遷,補了十多萬給她,她自己舍不得花錢,在北海四處物色想給領養的孤兒六弟買個小房子,萬一她百年后,好讓六弟有自己的房產。有次,我妹打電話給我,電話剛通就聽見她嚶嚶哭了起來,我以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一問,她哭著說:“媽吃了好幾餐的小魚都不舍得扔掉,想想媽這樣虧待自己,就哭了。”媽現在由于過了九十歲,加上屬于失地農民,每月都有國家補助的錢領,經濟上安享晚年應該不成問題,可她總擔心花完錢百年后給子女增加負擔,每花一分錢都精打細算,她甚至計劃花2。5萬元買社會保險,她是沖著一旦百年后社保補助一筆錢,不用花子女一分錢。
她一年大概開支2000元錢。為了讓她吃好一點,我每次回家都給她幾百元,可她每次都是悄悄塞進我的行李里,回家后才打電話告訴我說錢放在哪了,對這樣的母親,你說能用什么方式報答她。
所以我唯一的報答,就是每次回家都陪她睡覺,就算和先生一起回家,也要扔下先生自己睡而陪她睡,就算她趕我,我也找出理由留下陪她睡。
晚上睡到一點時,我突現被喘息聲驚醒,發現聲音是母親發出來的,作為從醫多年的我,嚇了一跳,這么急促的喘息聲難道是呼吸道出了問題?我翻身起床,正想檢查,卻看見她又是踢腳又是拍床。原來,母親是做惡夢了。我捏著她的一只手臂,靜靜地陪著她,讓她在夢中有個依靠,或許她就什么都不怕了。我就這樣陪著她,她一會兒呼吸急促,一會兒又深深地呼氣,如此幾次之后,呼吸慢慢平順了。
我想,夢中的母親,就像我當年跚跚學步跌跤時一樣害怕,好在當年有母親的鼓勵,我才能爬起來,如今夢中母親,我也要給她鼓勁,讓她安心地睡好這一覺。可是我又能陪母親睡幾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