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

楊通天看上去蒼老無力，但他干什么事情仍然不想輸給村里的年輕人。

幾年前的一個夏天，他和好友張連地去外地出差，住進一個星級以下的小賓館。

賓館的門面盡管排場，但房間的設施格外簡單。說是標準間，其實不標準。除去兩張床和一臺大屁股電視機以外，窗臺下面只放了一張小方桌和兩把上了歲數的破椅子。

晚飯后，兩人躺在床上看電視。電視機個頭不小，但里面的節目不多，兩人抓著遙控器摁得手脖子發酸，也沒扒拉出喜歡的地方戲和武打片。

“下盤棋吧，閑著也沒啥事。”楊通天提議。

“正好，我還真帶著象棋來。”張連地比楊通天小十來歲，非常了解楊通天的習慣。但他生性好勝，從不給別人留下機會。

楚河漢界兩邊，兩人擺好了架勢，楊通天的坐姿有點像圍棋高手馬曉春：輕微歪脖，引頸觀察棋盤上的風云變幻。

一陣噼里啪啦快速廝殺之后，戰局漸漸平穩下來。楊通天似乎找到了制勝法寶，只要兩步就能將對方置于死地。不知不覺中心跳加快，臉上潛伏著一種勝利的微笑。

張連地忽然感到兵臨城下的壓力，腦門上竟滲出明晃晃的汗水。

“咋忘開空調了？”張連地站起來要找遙控器。

“開啥開？”楊通天似乎勝利前的激動，“天熱天冷都是天父的安排！世界末日來臨之前的日子，我們都應向上天贖罪。”

張連地睜大了眼睛看著楊通天，半天才醒悟：“你信教了？”

張連地反而靜下心來專注于思考戰術，整個棋局似乎風平浪靜。

“啪”的一聲，楊通天把“馬”使勁地拍到棋盤上。

“將軍！”楊通天百分之百的把握以為這下臥槽就能干掉張連地。

萬沒想到，張連地已有防備，將遠處的車撤回頂在了馬的肚子下。

不知是天熱還是情況突變，楊通天的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

“開開空調吧？”張連地問他。

“反正我不熱。”

墻角處掛著一只老掉牙的空調機，上面橫七豎八綁滿了透明膠帶，出風口的擋板一頭耷拉著，就連那電線上也密密麻麻布滿了蒼蠅的排泄物。

張連地使勁用遙控器“搖”了半天也沒“搖”開，只好用原始的辦法使勁拍了拍外殼，那家伙居然轟轟隆隆地轉了起來。

張連地很快扭轉了戰局，將楊通天的大好局面化為烏有。

第二局又開始了。

幾只蚊子好像聞到了汗味，向他們靠近。張連地隨手在自己的腿上拍死了一只還未來得及吸血的蚊子。

楊通天得意起來：“看到了嗎？蚊子為啥不敢咬我們信教之人，我的功法就能讓它無法靠近。原來我家夏天要吊蚊帳，現在不吊了，別說這點小事，即使得了大病，也不用吃藥，更不用去醫院。”

在張連地的記憶里，楊通天是個多才多藝的聰明人，盡管成就一般，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不看事實說大話，有悖常理，神神道道。

就在這個時候，張連地清清楚楚看見一只蚊子叮在了楊通天的右臉頰上，那只蚊子在那黑瘦而布滿皺紋的臉上似乎很難找到鮮嫩的地方靠牢叮穩。那是一只有經驗的蚊子，選擇了一片平滑處穩穩地附在那里，肚子很快就大了起來。

似乎接受了第一局的教訓，楊通天這一局下得格外謹慎：棋路清晰、環環相扣。經過半個多小時的智斗，楊通天這邊車馬炮齊全，而張連地那邊還有可憐巴巴的兩兵一馬。

局勢已到了白熱化，張連地給對方卻形成了“雙鬼拍門”。

楊通天也將張連地逼到了死角，只需一步“鐵門栓”就能讓對方口服心服。

也就在這個萬分緊急的時候——停電了！

如果回到二十幾年前，楊通天年輕的時候，他非要找賓館老板理論理論為什么停電，如果喝上幾兩小酒，非要對吧臺小姐比劃幾下小時候習練的武術。

就這樣，看在和張連地多年的關系和本人年事已高的現實，在黑暗里，脫光衣服，赤裸裸地睡覺了。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同時起床。

洗漱間，張連地一邊撓著自己的身體，一邊好奇地看到楊通天全身十幾處被蚊子叮咬的紅泡泡。有一點讓張連地感到佩服的是，楊通天即使被叮咬到這個程度，但他一夜沒有出聲，第二天也沒有任何反應，好像那蚊子真的沒敢咬他一樣。

幾年后，在外打工的張連地接到同村人電話，說楊通天得了大病，被村里的幾個留守娘們抬進了醫院。

張連地放下手里的活，趕到縣醫院。

楊通天患了腦溢血，說不出話，但腦子還時而清楚，還能用臨時所創的手語比劃比劃。

見到張連地，老楊似乎有些激動，淚珠子順著曲曲折折的皺紋最后滴到了枕巾上。

片刻，他好像記起了什么，用手畫了個方框，然后橫橫豎豎畫了好幾下。

張連地立即悟出了那是象棋的棋盤。

于是他們又回到了幾年前那個夏天的晚上赤臂戰斗的場景。

張連地用了一個特殊的手勢，示意那盤棋無論停不停電，無論再強的對手都不能戰勝他楊通天：“楊老哥，那盤棋絕對你是勝利者！”

于是，楊通天的臉上露出一絲勝利的微笑。那是入院半個多月來的第一次微笑。當天午飯，楊通天比平時多吃了幾個素餡餃子。

半年之后，張連地得知楊通天不幸離開了人世。他來到那塊冰涼的墓碑前，一遍遍默念著那幾行規規矩矩的碑文：先生自幼習武，怕傷其筋骨，平平無成；再經商，奔波數年，顆粒無收；后信奉神教，疑似造詣頗深。業余愛好下棋，極少勝出。某日對弈，關鍵時頻頻出錯，懊惱成疾，卒于某年某月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