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小孩”變形記

將城市里的“問題”小孩和農村的貧窮小孩交換一周的人生，能促進多少改變？在很多城市父母的眼里，孩子脾氣頑劣往往是因為沒有嘗過貧窮的滋味。但是我們看到，是愛與陪伴，觸動了主人公內心本來就有的溫情與善意。

01

李鑫參加電視臺的節目《變形計》錄制時是14歲，正在北京的一家價格不菲的私立學校讀初二。《變形計》的編導來到李鑫所在的班級，編導問：“你們班最壞的學生是誰？”同學們異口同聲地說：“李鑫！”之后大家七嘴八舌地控訴李鑫的惡行：翹課去網吧、用棍子打老師、去迪廳玩通宵、抽煙喝酒飆車、打架下狠手。總之，李鑫因為是學校里“最無可救藥”的學生而被節目組選上了。

《變形計》是一檔生活類角色互換欄目，讓兩個生活環境和生活經歷完全不同的主人公身份進行對調，體驗不同的人生。李鑫是《變形計》第五季節目《陽光的背后》的城市主人公，他與湖南鳳凰臘爾山的農村主人公吳龍生互換了一段人生。

李鑫出生在一個富足的家庭，父母成立了一家化妝品代理公司，在呼和浩特市各大百貨公司都能找到他家的柜臺，代理的品牌從香奈兒這些奢侈品牌到自然堂這種大眾品牌應有盡有，李鑫從小不缺錢花，父母也從沒限制過他花錢。

當知道自己被選中參加《變形計》之后，李鑫表現得很無所謂。“我愛玩，能體驗體驗不同的生活挺好，我最不怕的就是吃苦。相反我爸最開始不太樂意，雖然他平時老打我，但他還是護犢子，不忍心讓我吃苦。”

李鑫跟父母的關系一直不好，6歲之前一直與奶奶生活在一起，在奶奶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李鑫有一個溫情的童年，只是這個童年里很少有關于父母的記憶。“我一年也見不到我爸媽幾次，最多是春節的時候給我塞點錢。”6歲之后，李鑫的奶奶去世，他才回到了父母身邊生活。

“從那之后，我的性格就發生了扭曲。”這是李鑫的原話。李鑫的父母都是急脾氣，李鑫小時候面臨最大的家庭危機就是家庭暴力。“父母老因為生意上的事情吵架，吵架了就一起打我，我身上老帶著傷。”李鑫長大后野馬般的性子也跟父母如出一轍。“我爸教我，打架不能吃虧，屬于我打架他給我遞磚頭的那種教育。”父親這樣的教導造成李鑫愛打架、愛沖動的個性，在呼市李鑫以能打架而在同齡孩子中聲名鵲起。

13歲那年，李鑫實在受不了父母的喜怒無常，他選擇了離家出走。在離家出走期間，李鑫做了一件看來特別“牛”的事情。李鑫喜歡玩摩托車，摩托車在呼市是富家公子哥相互炫耀的重要玩具之一，李鑫作為其中的佼佼者，對摩托車改造設計很有心得，經他手改裝的摩托車能賣到原車7倍以上的價格。

在離家出走的3個月里，李鑫借住在朋友家，通過改裝摩托車賺了點錢，給自己買了最新款的iPhone，之后還“拐跑”了表哥，哥倆坐火車離開呼市，打算去天津吃包子。這次出走最終的結果是，李鑫沒有身份證，在天津投宿酒店時被警察發現，遣送回了呼和浩特。“出了這事，我爸媽都沒什么反應，他們覺得我沒錢花了就會自己回來。”李鑫對父母的態度有些無奈，“但談不上傷心，我能理解他們”。

李鑫被電視臺帶去湖南鄉村體驗生活的時候，李鑫的父親說：“讓他去吃點苦。”在很多城市父母的眼里，小孩脾氣頑劣往往是因為沒有嘗過貧窮的滋味。真是這樣嗎？

02

與李鑫互換的農村主人公吳龍生的家庭總共有6口人。爸爸、媽媽、奶奶、弟弟、妹妹，還有他自己。臘爾山村在鳳凰縣的西南角，鳳凰給大家留下的印象是美麗的沱江、復古的吊腳樓。這里是沈從文、黃永玉這些大文豪的家鄉，同時，這里也是國家級貧困縣。大山阻攔了苗族人通向外面的世界，這里沒有公路，沒有工廠，世世代代與貧窮抗爭。

李鑫清楚地記得，他到達長沙的日期是12月24日，西方的圣誕節，經過5個小時山路的奔波，晚上8點多他才到了自己的新家。這是一處用土糊起來的房子，被取暖爐熏得黑漆漆的墻壁，一盞瓦數不高的燈泡發出昏暗的光線，聊勝于無，牲畜與人生活在一個院子里，12月的湖南陰冷潮濕，整間屋子都有一股發霉的味道。電視臺的編導說一切與城市相關的東西都要上交，李鑫的手機、游戲機，甚至洗發水都被沒收了。節目中播出的是李鑫交換七天的錄像，事實上，李鑫在臘爾山足足住了一個月。

在交換期間，李鑫的生活特別簡單。每天6點起床，走兩個小時的山路去鎮上的學校上課，下午4點放學回家吃飯，晚上一家人湊在一起看一臺11寸的小電視，不到9點就上床睡覺。李鑫開始以為自己的互換生活就這樣了，不會對自己產生什么影響，但不知不覺的，李鑫慢慢被一種細水長流的情感打動了。

“我從沒感受過這種家庭，他們是真的對你好，后來發現，我其實是一個很感性的人，很容易被感動。”現在回憶起兩年前在臘爾山的那段時光，李鑫還是紅了眼圈。“我不敢看自己那期《變形計》，一看能想起好多事，眼淚真的收不住。”

到新家的第二天，吳爸爸親自送李鑫去學校，往返需要花費4個小時的時間，“我當時想，上學還有人送，真奇怪！”李鑫說，自己的親爸爸只在把他從奶奶家接回來的第一天送他去過一次學校，教他認路，然后就再也沒送過他了。

臘爾山太窮了，所以每家每戶一天只吃兩頓飯，早午飯和午晚飯。吳媽媽為了招待這個城里來的新兒子，特意殺了自己家的一只鴨子。宰鴨子的時候全村的人都來圍觀了，那種特別渴望的眼神對李鑫觸動很大，肉是村里人過年才能吃上的食物。到了開飯的時候，面對擺在自己面前的一盆鴨子，李鑫怎么也下不了筷子，全都讓給了弟弟妹妹，他知道，這些小孩一年都沒吃過肉了。后來，在節目結束之后，李鑫特意買了一只鴨子還給吳媽媽，表達自己的歉意。

吳媽媽和吳奶奶的普通話說得都不好，特別是吳奶奶，只會說苗語，李鑫在這一個月里都沒跟他的新奶奶說過一次話，但每次看到這個沉默不語，每天都在安靜納鞋底的老人家，李鑫總會想起自己的奶奶。臘爾山村的老人都有幫家里干活的義務，吳奶奶每天要走3個小時的山路，背著竹筐去砍柴，李鑫試背了一下吳奶奶的竹筐，足有100多斤中，只試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就瘀血了，而吳奶奶已經70多歲高齡了。

“我當時看著特心酸，體會到了什么叫為生活所迫，這是我第一次覺得窮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也認識到了錢的重要性。我跟奶奶沒說過一句話，但她卻知道我穿多大鞋，我臨走的時候給我包里塞了幾雙鞋墊，看到這些我就哭了。”在之后的感恩回訪中，李鑫給吳奶奶捎來一套保暖內衣，希望能減輕長期勞作給老人家身體上帶來的疼痛。

吳媽媽每天都在家做飯，雖然都是些白菜土豆之類的食物，但李鑫覺得很好吃。“我媽壓根不會做飯，我從小就是自己下館子吃。”在李鑫的成長經歷中，小時候下館子，長大一點就自己煮泡面吃，現在能炒幾個菜了，家里很少開伙，別人家都是父母問孩子回不回來吃飯，李鑫家正相反。

最讓李鑫向往的是這一家人每天吃完飯都會聚在一起看電視，一起有說有笑，特別歡樂。而自己家很少有一起看電視的時候，就算坐在一起也是一言不發。“我不知道他們是外面話說多了還是怎么樣，回到家里的氣氛都好尷尬，我兩年沒看過電視，習慣了，沒意思。”李鑫的父母每天早上八點出門，晚上八點才能回來，家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旅館，李鑫在家最常見的狀態就是關上房門，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互不干擾。

在臘爾山，與李鑫交流最多的是吳爸爸。吳爸爸的性格與李鑫的親爸爸截然相反，是一個很樸實很懂得忍讓的人。在編導的安排下，吳爸爸帶李鑫去了蘆葦場，在農閑的時候，吳爸爸常常來這里砍蘆葦來補貼家用。砍蘆葦是辛苦、回報又很低的工作，李鑫忙活了一下午，砍了8捆直徑為2米6的蘆葦，賺到的錢只夠買一瓶雪碧，吳爸爸則賺了20塊錢，這讓李鑫深深感受到賺錢的不易。

而且，李鑫沖動的性格險些惹毛了當地的工友。李鑫第一次來蘆葦場，剛到現場就閑不住地到處亂跑，工友們看到這個城里來的孩子忍不住話中帶刺地譏諷了兩句：“城里孩子嬌生慣養，什么都不會做。”聽到這話，脾氣火爆的李鑫馬上翻臉了，沖上去想跟比他高兩頭的成年人打架，但被吳爸爸死死按住了。

李鑫在回家的路上生了一肚子的悶氣，他覺得自己從來沒這么窩囊過，吳爸爸也為自己不能幫孩子出頭而覺得慚愧，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李鑫。看到吳爸爸不安的表情，李鑫卻慢慢想明白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社會上真正的土匪，手里都拿著刀，后來想想挺后怕的，萬一出了事我多不值呀。”李鑫說，原來自己也會感到害怕，這回蘆葦場的經歷讓他知道了什么是忍耐。

03

我問李鑫，“這次身份互換體驗中，最大的改變是什么？”李鑫拍著肚子，開玩笑地說：“身材！你看我回來之后到現在胖了有40斤了。”心寬體胖，周圍的朋友說，李鑫最大的變化是心態比以前平和了。

因為參加了這個節目，李鑫成了一個小名人，甚至有了自己的粉絲，每一條敘述生活的微博都能引來幾百條的回復。最近，李鑫有了女朋友，他的微博也變成了向女朋友示愛的工具，這引起了很多粉絲的爭論，好多粉絲給他留言：“李鑫，你看看人家易虎臣（《變形計》第五季的城市主人公），他現在多上進，用自己的名氣開了淘寶店，你怎么能光想著談戀愛！”看多了這種評論，李鑫有些惱，他在微博上寫道：“我是早戀，我不是圣人，不是去《變形計》就成佛了。《變形計》變的是心智，不是回來我就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報答國家、回報父母。”

對于這種通過互換角色來認識自己發生改變的方式，李鑫覺得有效果，但效果不大。“回來之后我不愿意再打架了，對很多事情更寬容忍耐，好多事沒必要瞎較真，看淡一點就好了，心態平和了，不那么暴躁了，這是吳爸爸教給我的。我還沒有定型，對我成長道路會有啟發，但是十年的東西也不可能通過一個月改變。”

而曾擔任過《變形計》心理輔導專家的張怡筠認為，變形的魅力就于，它讓人學會換位思考，更加完善自己，而這個尋求自我蛻變的“變形”決心，會是每個人最具爆發力的生命動能，以及構建和諧社會的原動力。每個人的行為模式都已養成固定習慣，在自己熟悉的生活環境中，往往就會不假思索地使用習慣的生活態度和語言。互換生活將主角抽離原來的生活環境，提供新鮮的刺激，因此激活了被桎梏的反應。同時，在新的環境中，主角擺脫了舊有的角色和原有的生活壓力，因而有機會去塑造一個嶄新的自我形象，重新定位自己。這些都創造了許多的改變空間。

李鑫現在的生活就是打打球、游游泳，放假了就跑場一樣地參加各種聚會。從《變形計》回來后，李鑫覺得自己跟學校同齡的孩子越來越沒有共同語言，覺得他們太幼稚了，跟他表哥那群25歲左右的哥們倒是很聊得來。跟原來一樣，李鑫還是不喜歡學課本上的東西，但他愛看看雜書，多跟別人聊天，他覺得這也是吸取知識的一種途徑。

長久以來大手大腳花錢的消費習慣沒有太多的改變，李鑫說：“雖然知道自己不應該亂花錢，但是周圍的朋友圈子就是那個樣子的，如果改變了就不合群了，我承認我的領悟還只是停留在思想層面，沒延伸到行動。”個人容易改變但圈子想改變就太難了，人最終還是會屈從于圈子的文化。

節目播出時，李鑫的媽媽特意抽出時間在家陪李鑫看完了轉播，節目結束時，李鑫的媽媽也哭了。父母認識到自己對兒子的關注太少，總是沒有時間去傾聽兒子的心聲，也許正是因為缺少父母的關愛和呵護，才讓兒子總是游離在孤獨的邊緣。

“不過這樣強烈的情感流露慢慢也淡了，最終又回到日常的情況，父母沒有什么改變。”李鑫說，“父母忙賺錢也是為了給我更好的生活，天下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也沒有不愛父母的孩子，我們盡量都不給雙方添麻煩，做好自己的事，我已經習慣這種父子母子之間的相處方式，家家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不羨慕別人。”

采訪結束后，李鑫一直問我要不要一起吃飯，他說他自己一個人吃飯實在沒什么意思。在我們一起吃完晚飯時，他已經約好了下一個局，李鑫說，他每天都把聚會安排得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