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比武的秘訣是—頭不躲。人的頭快不過人的手……”
1933年,天津租界,秋山街洪德里“堅村”咖啡館,一個鼻青臉腫的青年如是說。
他身后的桌位遠遠坐有一位日本女人,白底翠花和服,露一截藕白后頸。他叫耿良辰,勞工小販的短打裝束。他的同桌是兩位中年人,放在桌面上的手厚過常人,指節處的繭子銅黃,是長年打沙袋、木樁的結果。
他倆穿著長衫,質地上等。天津的武館受政要富賈支持,拳師的月薪可買百斤牛肉。看得出,他倆忍著厭惡。
“不信?你打我!來!”耿良辰離座,要他倆站起來一個。他倆互看一眼,站起一人,慢打一拳。這是試手,取消了速度力量。
耿良辰登時興奮,頭側躲,擒住那人手腕一晃,讓那人的手打上自己的臉:“看看!腕子細,脖子粗,你說手轉得快,還是頭轉得快?”
那人一臉無聊:“手!”
耿良辰呵呵笑了,父親激勵孩子的笑:“再來!”
那人狠瞪著耿良辰,再次慢打一拳,耿良辰頭不躲,出掌貼上那人肋骨,那人拳頭在他臉前停下。耿良辰:“頭沒手快,手比手快。”
那人退后兩步,抱拳作禮:“受教了。”眼中厭惡到了極點。
還坐著的一人說話,語調不卑不亢,武館里總有這種會講場面話的人才:“半個時辰前,在武館里,他就敗給你了。照武行規矩,對踢場子的人,不論輸贏,武館都要請客,你非要喝咖啡,我們也做到了,為何還要羞辱他?”
耿良辰:“……練拳的坐一塊,不就是聊聊拳嗎?我沒錯吧!”
“跟你再比一次!”
兩拳師怒不可恕。耿良辰反而坐回椅子,喝盡殘咖啡:“我才練了一年拳,頭不躲,難免給人打上。這個月比武多了點,門牙給打松了,想再比,您得過十天,容我的牙長牢點兒。”
“我給你鑲金牙!”
一拳師出手,頓時肋下中掌,未及呻吟,癱死過去。另一拳師忙掀起他上身,用膝蓋抵住他脊椎,手抄他下巴將脖子仰起,嘴里進了氣,哭出一聲,如嬰兒之泣。
人醒了,四肢仍廢著,要起身還得緩一會兒。柜臺內有兩位侍者,為何日本咖啡館的侍者總是老人?遠處桌位的和服女人已站起,脂粉煞白,幾同玩偶。
耿良辰捂著嘴,盯著那拳師的救治手法,嗚嚕嚕搭話:“您這手,絕了!”拳師忙于施救,一時忘了敵我:“這算什么?練拳的都會。你師父沒教你?”
耿良辰搖搖頭:“我那師父啊……”拳師眼中恢復了敵意,他沒再說下去,捂嘴向門走去。
身后傳來一聲:“要給你鑲金牙嗎?”
咖啡館的門上鑲著毛玻璃,街面朦朧如夢。耿良辰眼中有一抹恍惚,未答話,推門而出。
02
“你躺著,怎么給你換床單?起來!”
“你過來,就知道怎么換了。”
“呸!”
逗房東的二女兒有一會兒了,耿良辰躺在床上,捂著嘴。房東有三女,皆渾圓性感,漁民后代的習性,不忌男女調笑,甚至骨子里喜歡。天津本是水城,九河匯攏處。
大女半年前嫁人,耿良辰常跟二女說,他睡過她姐姐。
房東老太太在院子里喊了,催二女上街。耳朵眼胡同的炸糕金黃酥脆,紅豆餡嫩如鮮果,是老太太唯一的嗜口。人老,不吃晚飯,怕消化不起,夜里難受。吃年糕在下午三點。
二女:“快別鬧了。”
她一步跨到床前,耿良辰挺身躍起。二女本能一豎小臂,護住乳房,撞進耿良辰懷里。耿良辰如受火燙,竄到門口。占女人便宜,只到此程度。
二女:“快滾吧!”俯身換床單了。
她臀部滾滾,腰部圓圓。聽街頭的老混混講,姑娘出嫁后,腰會瘦下來……瞄著她的腰,耿良辰有種奔跑后喝水喝急了的不適感,呵一聲:“哪天你嫁人,我就在前一天睡了你!”
她沒聽見。耿良辰出門了。
他喜歡的不是她。他是個街頭租書的。
1922年,以《江湖奇俠傳》為啟,南方有了武俠小說。1933年,是“北五家”時代,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已現世三年,風頭正遒,除報紙連載外,以小冊子方式,寫一段售一段。
一冊字數少則兩萬多則六萬,押金兩角,租一天一分。他也出租北五家的白羽、鄭證因等人的小說,但主要靠還珠樓主活命。上海一戶五口之家,兩人打工,一月33元可得溫飽。在天津,需14元。他是一人獨活,7元足矣。
北馬路上的一片五米長墻根,是他的營生地。那是北海樓的西墻根,北海樓是商場,三樓有茶館。天津水質咸,不能直接飲用,自家燒水煤費高,都是去水鋪買水。茶館提供熱水,茶館是北方人的半個家,老客戶刷牙洗腳也在里面。
茶客租了書,拿上茶館看。還有街頭散客,天津人不愿待在家里,喜歡待在街上。書攤家當是一架獨輪車,五個小馬扎。車上擺書,馬扎供人坐看。五個馬扎不夠,但也不多準備了,人會靠墻站著看。
耿良辰原本是個腳行,幫人搬家運貨的,是師父讓他干租書,因為“習武人經不起力氣活”,練拳后扛重物,精力奔瀉,等于找死。
“我那個師父啊……”去北海樓的路上,耿良辰再次感慨。他擁書七十本,是師父出的錢,可謂恩重如山,他打了八家武館,有了大人物自然而有的謙遜心理—人活著竟可如此榮耀!但近日有種莫名其妙的預感……師父在盼著他死。
“怎能這么想?這叫忘恩負義,耿良辰,你是個小人!”他抽了自己一記耳光。天津人走在街上,跟在家里一樣,不顧忌旁人眼光。他又自抽了一記耳光。
師父是一年前遇上的,農歷三月二十三,天后宮廟會。那時,他還做腳行。
腳行設有“站街”一職,監視街面,見有商家自運貨物,便呼來附近兄弟扣下,勒索高價運費,遇上伙計多的商家,總是一場群毆。腳行人都出身窮苦,有惡行也有善根,見老人摔傷街頭,會幫忙送醫,見混混調戲婦女,會阻攔。
廟會上女人多,每年都出事。晚飯時,他聽一個站街講,散廟會的時候,有對夫婦被混混盯上,跟了幾條街,因為女的漂亮。要被跟到住址,便會后患無窮。男的露了功夫,一人打七混混,都是一下倒一個,快得看不清手法。
天津武館多,對于街頭顯功夫的高人,天津人不稀罕。他卻有了好奇,想看看這女人的漂亮。天津女人時髦,緊追上海,街上漂亮的多了,原該不稀罕。
第二天早晨,他買了盒三炮臺香煙,見到站街便遞一根,一個個路口串下去,光了半盒煙,找到那對男女家。
三炮臺劣質,抽一口皺下眉。這個家,只有一間房,無遮無攔。一道不足膝蓋高的荊棘圍出個院子,房前一地木屑。有木匠臺子,一個未刷漆的柜子立在防雨的油布棚下。
看到了那女人。她站出門檻,把一手瓜子皮扔了,返身回屋。
陽光暴烈,瓜子皮透亮如雪花。女人小臉纖身,脖頸如荷葉桿挺拔。
跨過荊棘,站在院中,他喊:“屋里有人么?”女人走出,一雙眼震住了他。
不是十六七姑娘的明眸,不是青樓女子的媚眼,如遠山,淡而確定不移。神差鬼使,他說他是來比武的。
她以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做出招待親朋的禮節,從屋里端出個臉盆架,說:“洗把臉,慢慢等。我男人回來,得要一會兒。”
他洗了臉。兩個時辰后,她成了他的師娘。
半個時辰后,她男人回來,手里拎著八十只螃蟹。天津河多,螃蟹不值錢,買不起白面的底層人家,螃蟹等同于野菜。
男人洗臉,她去蒸螃蟹了。螃蟹蒸好,他被打倒四十多次,眼皮腫如核桃,流著鼻血。男人停手時,額頭淌下大片汗水,有些氣喘。
街頭總有糾紛,腳行都會打架。他手黑,反應快,逢打群架就興奮,盯上一個人,追出幾條街,也要把人打趴下,被罵作“豬吃食,不撒口”。
沒想到,給人耍猴般地打了!他記起所有他不屑的混混手段,灑石灰、捅刀子、打彈弓……第一次想弄死一個人。
男人讓女人擺桌子,拍拍他肩膀,語帶歉意,說去河邊買螃蟹,受了濕氣,身上不暢快,想出出汗,便多活動了會兒。還贊他骨頭架子比例好、兩腳天生的靈活。
他憋著一股委屈,隨時會像小孩般哭出來,也像小孩般聽話,女人遞上毛巾,他乖乖洗臉,男人一遞上螃蟹,就吃了起來。
他吃了二十只,男人吃了十只,她吃了五十只。
平素吃不上豬肉的人,飯量都大,干活的日子,一個腳行一頓飯能吃兩斤米。但吃螃蟹不是嗑瓜子,她未免太能吃了……她的腰不見肥,這是女人有男人的好處。
飯后,男人說:“你這身子骨,不學拳,可惜了。跟我練吧。”他腦子懵懵的,當即磕頭,叫了師父。
師父叫陳識,師娘叫趙國卉。女人名中有個“國”字,實在是太大了……
北海樓西墻根,擺著他的書攤。坐在馬扎上看書的有兩個學生、一個前清老秀才。書攤邊是個茶湯攤子,一個清朝的龍嘴大銅壺。耿良辰不在時,茶湯姑娘幫他守書攤。
她比他小五歲,但他總占她便宜。今天讓她看攤,是回去午睡。自從牙松了以后,生出老人毛病,白日里常犯困。
她肥腰肥腿,日本玩偶般面色雪白、瞳仁墨黑,見耿良辰過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齊整的牙。有一點喜歡她吧,喜歡她的牙。牙的質地和牙床的鮮紅度,顯示出她遺傳優良,有一條長長的健康的祖先譜系。
他也是健康的。練拳后,常夢見自己的肋骨,十二根肋骨潔白堅硬,如同象牙。健康是一種磁性,健康的人之間有著特殊的吸力—這是他觀察師父師娘得出的結論。
或許,服從于健康,他和茶湯女會吸在一起,結婚生子……唉,跟她過日子,自己會很不耐煩,一定早死。臨終前,咬著她的耳朵囑咐:“我練了一輩子武,有點成就。肋骨拆下來,賣給洋人,就說是象牙。”
他的十二根肋骨,被當作小象的牙,賣了很多錢,她抽鴉片、賭博、養小白臉,仍綽綽有余,但她人老實,只會省吃儉用地活著,成為一個高壽的老太太,一臉慈祥地死去,糟蹋了這筆錢—他無數次重復這個想法,尤其見到她面后,暗中一想,快樂無比。
發覺他一臉壞笑地盯著自己,她會叫:“你怎么啦?”臉蛋顯出兩簇淡淡的血絲。最新鮮的蘋果和最新鮮的桃子,皮上也是這樣的血絲。
他走向她,她回去了自己的茶湯攤子。坐在書攤后,有著吃了一頓冷飯冷菜后的沮喪,看著熙攘人群,他告誡自己,振作點,還有許多武館要踢,你是一個門派的全部未來。
習武后,師父判斷練三年,他可以踢館。他的天賦比預想高,只用了一年。
天津有武館十九家,平均一所武館十來位學員,靠收學費根本無法維持。武館重要的不是學員,是師父。自民國初年,國民政府提倡武風以來,武術只促成了武俠小說熱潮,對大眾改變甚微,大眾要勞苦過活或吃喝玩樂,沒時間練武。
官員和商人給武館捐款,只為養住有名的師父。名師越出越多,湊成繁榮格局,歷史上名不見經傳的小拳種紛紛現世,耿良辰的師父便是個小拳種門人。
耿良辰第一次踢館的前夜,在師父家吃了頓螃蟹。師父說,不與大眾發生關系的事,也可以興盛,比如國畫、瓷器,便是富賈高官玩出來的。武術現今的處境等于國畫瓷器,但武術不是實物,進不了“奇貨可居”的金錢游戲。政治需求改變后,武術的興盛便會斷亡。
漫長的清朝,民間是禁武的。眼前的畸形繁榮,恰是小拳種出頭之日,機不可失……耿良辰質疑,既然斷亡是必然,趕在斷亡前出名,有何意義?
師父:“籍籍無名,愧對祖師。你現在不懂,但等我死了,只剩你了,就會明白這個‘愧’字有多難受。”
師父的神色,有著長遠謀劃者的酸楚與壯志,征服了他。
武術跟科技一樣,是時代秀。明知南北都一樣,開武館收不到學員,北方官員仍組織“七虎下江南”、“九龍降羊城”的活動,讓北方拳師聯合南下授徒,做半月游或一月游,大造輿論。
虛名的意義何在?提倡武風已有二十年,一個持續的事物,不論虛實,總會有人不斷投入。師父練的是詠春拳,限于廣東,習者寥寥。師父以個人的方式,北上了。
天津是武館最多的城市,贏了這里,便有一世之名。他漸漸體會出師父的思路:以木匠身份入津,為摸清眾武館底細,選一個天津本地人做徒弟,可免去“南拳打北拳”的地域敏感。
只是不知師父的下一步。天津武館十九家,踢多少方止?揚名以后,如何收場?應該不會是“揚名、開館”這么簡單,太順理成章的事情總有危險……
街面上過去一隊運貨的腳行,他們中有舊日兄弟,都沒理耿良辰。擺書的獨輪車,是腳行工具。腳行的老大叫“本屋”,腳行是一天一結賬,但跟本屋有口頭契約,一干三年或五年,退行要賠款—耿良辰沒跟師父說,自己交了這筆錢,交了又心疼,那是賣了多年力氣攢的,用的獨輪車便沒還給腳行。
獨輪車不值錢,本屋沒追要,但行有行規,腳行兄弟從此不理他。
踢到第五家武館,很想花錢請腳行兄弟喝酒。不為炫耀,源于恐慌。他愿意花光所有的錢,但知道他們不會來。
望著遠去的腳行兄弟,他抽了獨輪車一巴掌,如一記耳光。樹木山石都擋不住天敵,野外物種最大的保護,是它的群體。這個不值錢的東西,讓他成了一頭失群的羊,無躲無藏。
到晚飯時分,書攤還可以擺下去。獨輪車上掛有馬燈,十米外有路燈,都不太亮,半個時辰后,幾位散客看酸了眼,他就掙到了一天的錢。
下來了一批茶客,茶館只提供點心面條,他們是去附近飯莊吃飯。其中有人還書,有人搭話:“聽說你又踢了個武館,真的假的?”
這種話,他從不理,恥于成為閑人談資。他還沒到驚動富賈高官的程度,打出來的名聲,僅對混混起作用,路過書攤,他們會鞠躬打千,眼中是真誠的佩服。但武行和混混是相互制約的兩股勢力,不能有私交。
牙,或許沒那么松,是個拖延去踢第九家武館的理由……耿良成的牙疼了起來,七八天了,他只敢喝粥,見到饅頭都犯憷。
想喝一碗茶湯。沖茶湯前,會撒下幾顆冰糖碎渣,滾水一沖,五步內都是甜絲絲的香氣。茶湯女在看他,她總是看他,他總是占她便宜,只要遞個眼神,她就會飛快沖一碗送來,不算錢。
他幾乎要遞出那個眼神了,一個人力車夫在茶湯攤停下。人力車是日本的發明,人力車夫原本屬于腳行,隨著日本在天津建了造車廠,車行就從腳行分離出去,一個車行一個老大,也叫本屋。
車夫身材壯碩,娃娃臉,買了碗茶湯。耿良辰倍感厭惡,轉身點馬燈了,忽覺脖梗一涼,后背肌肉收傘般收緊—這是遭遇勁敵的預感,如野獸直覺,沒踢過八家武館,他不會有。
緩緩回視。
車夫蹲著喝茶湯,低壓的氈帽帽檐下,閃著狼眼的亮光。
蹲著的姿勢,腿型松垮,無習武跡象。
呵呵。
耿良辰,你疑神疑鬼,說明你當小人物當得太久,記著,你是一個門派的全部未來。
03
這是一個“出師父不出徒弟”的時代,各派都有名師,都后繼無人—天津八卦掌耆老鄭山傲如是說。陳識北上天津,唯一拜訪的人是他。
揚名需要深遠策劃,“一戰成名”只屬于武俠小說,現實中,一次揚名行為的周期是三到五年,布局和善后占去大部分時間。
放耿良辰去踢館,是想好了后路。耿良辰踢到了第八家,已是天津武行能忍受的極限,將會有一位名師出面將他擊敗,維護住天津武林的體面。在這位名師的主持下,耿良辰作為一個犯亂的徒弟,被逐出天津,而連踢八家的戰績得到承認,背后的師父浮出水面,收取勝利果實,立名號開武館。
—這是小拳種搏出位的運作方式,踢館者是犧牲品,一個門派立住了,一個人才毀掉了。這位承當除亂、扶正責任的名師,是運作最關鍵的一環,得是年高德勛、各派皆服的人物,陳識選中的是鄭山傲。
鄭山傲一個人有兩個腦子,老江湖的狡猾、武癡的純真。
兩年前一次“九龍降羊城”的北拳南下,鄭山傲是九龍之首。陳識托人引薦,以晚輩身份,向鄭山傲展示了詠春拳。詠春拳只有三個套路,皆簡短,快打不足一分鐘。他打的是詠春的第一套拳“小念頭”,打了一半,鄭山傲便不再看,低頭喝茶,會見就此結束。
南拳不入鄭山傲法眼,引薦人倍感無趣,陳識則心中有數,不再出家門。第三天,等來了鄭山傲孤身夜訪,他入門便問:“八卦掌的東西,你怎么會?”
公之于世的八卦掌,是走轉不停的拳術,而內部則以靜立久站來訓練,與詠春小念頭要領一致,兩腳內八字站立,大腿有緩緩夾意。
人體是天然的卸力系統,拳頭的擊打力再大,也會被肌肉彈開,最多把人打得皮開肉綻。而經過站法訓練,拳頭可產生透力,透過骨肉震傷內臟。這一站,在八卦掌叫夾馬樁,在詠春拳叫一字鉗陽馬。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詠春的第三套拳叫標指,傷敵眼目的毒招,不能對外演練,有“標指不出門”的戒律,陳識也打給鄭山傲看了。鄭山傲變了臉色,因為跟八卦掌的“金絲抹眉”同理。
“金絲抹眉”是鄭山傲師父留給他的絕招,只用過兩次,賺下一世威名。
鄭山傲感慨:“年輕時習八卦掌,有個疑問,如此高妙之術,難道只有我家祖師一人悟到?但看了三十年,今天才看到。果真‘天道不獨秘’,南方也有人悟到。”
這一夜,鄭山傲是武癡本色,跟陳識稱兄道弟。
利益上建立的友誼,常以背叛為結局,學問上建立的友誼,可以依靠。半年后,陳識北上天津,直說為揚名而來,鄭山傲就沒在飯莊請客,以免人多眼雜,給武行人物瞧見。要在日后承擔懲亂、扶正的任務,便要隱瞞兩人的私交。
給陳識接風,選擇了武行人不會去的北安里俱樂部—法國人開的賭場。鄭山傲徒弟有一位是軍閥的副官,在賭場消費可記賬,偶爾也徹夜濫賭,這天一臉嚴肅地帶陳識去了賭場內的舞廳。
舞廳有大腿舞表演,舞者多為白俄女子。俄國革命后,許多俄國貴族流亡到天津,迅速落魄。大腿舞是法國式的,還有俄國的格魯吉亞舞。
經歷了裸露程度驚人的大腿舞后,看著一位高帽長裙的舞者登場,陳識小有驚詫。長裙及地,看不到腳,舞者身形不動,行了一圈,狀如飄行。
舞者十八九歲,正在最美年齡,端莊如王后。比起大腿舞的活蹦亂跳,她僅憑行走便贏得掌聲,格外超凡脫俗。
畢竟是艷舞表演,行了五六圈后,一位男舞者扯下她的長裙,她維持著舞姿,長腿亮如銀梭。飄行的奧妙,原來是在裙子遮擋下,高頻率地小步而行,膝蓋內側肌肉如魚的游姿……
陳識的眼神有了變化,鄭山傲湊過來:“看到了?”陳識點頭。鄭山傲:“走吧。”
賭場外有花園,設供人吸煙、閑聊的長椅。鄭陳二人在那里,談出一件逆世功業。
“天下武館都是面子,收不到學員,去學也受騙。我學拳的時候,師兄弟間不能有交流,師父都是單獨傳授。武館是學員們一塊練,違反千古的傳藝規矩,哪個名師會把真東西在那里教?”
“唉,好武之風,是政客們的游戲,習武人反而是陪著玩的。”
“我不是感慨這個。八卦門規矩,一代得真傳者不超過三人,世面上流行的八卦就不是八卦,我不知該叫它什么。我看不下去,但學拳之初,已發誓守秘。自世上有了武館,二十年來,沒出過人才,因為天下武館,批發的都是假貨。”
“您那句名言—這是個出師父不出徒弟的時代,原來是在罵人。”
“老了,還罵人,就無趣了,我現今想的是別的。提倡武術從來是一件虛事,我想把它變實了。天道不獨秘,格魯吉亞舞裙下步法跟八卦走轉同理,這個白俄女人嚇壞了我,如果我們再不教真的,洋人早晚會研究出來,我們的子孫要永遠挨打了。”
天津的名師們不會違反守秘原則,否則會被各自的門派討伐,需要一個外來者率先犯規。二人在長椅上是同向并坐,鄭山傲轉頭,正對陳識:“如果你答應開武館傳真的,我便讓詠春在天津揚名。”
陳識一病七天。
第八天,鄭山傲在以做德式西餐聞名的起士林餐廳宴請他。他答應了。
他要教出一個踢館的弟子,在找到這個天才前,找到了一個女人。就在鄭山傲請客時,她是起士林餐廳的托盤姑娘,脖頸如荷花桿挺拔。
他也發過守秘誓言,承諾此生只真傳兩人。他做的是欺師滅祖的決定,起士林的面包免費,不自覺越吃越多,吃到第七盤,托盤姑娘說:“別吃了,我見不得占便宜沒夠的男人。”
她的眼,如遠山輪廓,淡而確定不移。
男人的偉業,總是逆世而行。逆世之心,敏感多情。鄭山傲嘆口氣,看出陳識中邪,一眼迷上了她。
她有個舅舅是教會學校的鍋爐房師傅,有個遠房舅舅供應起士林水果,所以在教會學校長大,在起士林打工。她是個無嫁妝的貧家女,最好的命運是被一個來旅游的德國紳士看上,遠嫁歐洲。她思考過,此人不必是青年。
鄭山傲找她父母商談,她嫁給了他。
陳識家在廣東開平號稱“九十九樓”,曾是建洋樓最多的豪族,衰敗于一場兵變。家境好時,他年少體弱,為治病學了詠春,不料成為日后唯一的生存技能。他給南昌商人做過保鏢,在廣州警察局短暫任職,護送過去南洋的貨船……
他有些積蓄。他帶她住進了貧民區—這是鄭山傲的建議。
日后,當他訓練出的人開始踢館,會不斷有武行人找上家門,責問為何放任徒弟作亂,他只能回答“管不住”。自顧不暇的貧窮生活,可以博得他人原諒。
窮人都是忙人。他學會了木匠活,讓家里呈現出越忙越掙不到錢的底層特征。在鄭山傲看來,娶她是一步棋,一個好吃懶做的女人是男人最好的偽裝。
作為在世上混過一圈的人,陳識經歷過一些露水姻緣,半夜在一個女人身上醒來,總聞到自己散發著討厭的魚腥味。新婚之夜,他聞自己,是雨后林木的清爽。
什么也不能對她說。只是一夜一夜地睡她。
她也不做多想。有次問她:“我怎么樣?”她:“好。”
不如抱著她就此死了,詠春揚名之事,本該下一代完成。
沒想到耿良辰會出現,天意。
教給耿良辰的,都先教給了鄭山傲。成名容易,保名難,鄭山傲十五年沒比過武,日后一戰,不但要贏,還要贏得漂亮。
隔三岔五,陳識以“接了修門窗的活兒”為由離家。低壓氈帽,走街串巷,確定沒碰上武行人物,才轉奔鄭山傲家,敲后門而入。
鄭山傲追根問底的武癡本色,令陳識越教越多,遠超過耿良辰所學。詠春只有三套拳,在他師爺一代,吸收了清朝水兵用的八斬刀,在狹隘船面上作戰,敵我雙方都無躲避余地,八斬刀是一擊必殺的攻擊型刀技。
在他這一代,吸收了江西鏢師用的日月乾坤刀。走鏢路上遇土匪,要以和為貴,一旦動手,讓其“勞而無功,自愧而退”為上策。日月乾坤刀是最擅防守的刀,在一根齊胸長棍的兩頭安刀,一把略長一把略短。對敵時,兩手握棍子中部,左右輪番扇出。
手握部位裝有月牙形護手,月牙尖沖外。如果敵人兵器突破了兩頭的刀,攻到近身時,仍可用月牙對拼。
北上時,將刀拆散后裝箱攜帶。唉,為鄭山傲裝上的刀。每每看鄭山傲練得津津有味,想起北上時的豪情,陳識會一陣恍惚:這事似乎鄭山傲成了最大獲益者。
唉,越執著,越會為人所奪—這是詠春的交手口訣,也是人事規律。
日月乾坤刀一直放在鄭宅,鄭山傲練刀熱情不減,不好要回去。一日走出鄭宅,陳識忽生悔意,后悔這一天用在武術上,這一天用來陪她,該有多好。
回家路上,有人賣狗崽,叫賣詞動人:“不為掙錢,只為給狗狗找個好人家。”
陳識上前,賣狗人堆笑:“看您一臉善相,給多少錢都行!”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抱了一只小狗走。
小狗臥于臂彎,像塊烤紅薯。他心里暖暖的,這下好了,自己在鄭宅時,它可以陪她。
一年后,耿良辰開始踢館,小狗也長到半個小腿高。
04
習武人談判,放杯子的一下,是最終表態。中州、夏虞兩家武館的管事造訪陳識,問責耿良辰踢館事件。兩家武館是天津武館的翹楚,館長之下管事最大。
陳識應答的是“此徒乖張,我管不了”。兩管事放下茶杯,杯底都在茶盤沿上蹭了一下—這是要生事端的表示。
陳識知道,事態按預計的又前進一步,天津武行不會容許第九家武館被踢……鄭山傲即將出山比武。
從未去過耿良辰住所,也沒讓他請過一頓飯。不愿意受他一點情,因為他是個棋盤上的棄子。送走兩管事,以遛狗為由,陳識出門,向北海樓行去,那里有耿良辰的書攤……
最終沒走到北海樓,轉去河邊買了螃蟹。
拎著八十只螃蟹回家,滴了一路水,解脫了負罪感:“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習武人活的就是強弱生死,既然習了武,便要認命。我如此,他憑什么不如此?”
晚飯,陳識吃了三十只,她吃了五十只。
鄭山傲六十三歲,所有年輕人的惡習—熬夜、抽煙、賭博……他都有,他的體能強于青年。但他是個老人了,老人都有恐慌,難以恰到好處,往往過分。耿良辰會殘廢……
掰裂螃蟹腿的聲音刺耳,陳識三十只螃蟹的腿都勻給了她。
此夜,很想要她,但抑制住自己。她酒足飯飽,睡得四肢開張,如浮在淺水上的一大團落葉。
耿良辰最初學拳,是因為她。最初的一天,他拎著八十只螃蟹歸來,她坐在門檻上嗑瓜子,耿良辰看著她,正如他在起士林看她的眼神。
學拳,為看她。耿良辰心思,陳識知道,自信他練下去便會改變,拳中有尊卑。果然,他不再敢看她,因為對陳識敬意日深。
摸上她胯骨,如撫刀背。
鄭山傲是武癡,也是老江湖。名譽之戰,必下狠手。耿良辰會身死……
等他死后,再要她吧。
為了第一次見到他時,他那雙眼睛。
陳識如此許諾,猛想起自己拜師時發下的守秘誓言,如遭雷擊。天亮時分,趴上她身體,她本能地呻吟一聲。
鄭山傲在北安里俱樂部的消費,是徒弟林希文買單。林希文出師后參軍,現是山東督軍的副官,督軍在天津造了洋樓,他一月一次來津監工。
下午,陳識從后門入鄭宅,鄭山傲剛穿好衣服,準備出門。他穿淺灰色衣褲,說這一身原本雪白,一等寧波綢緞。
林希文這次來津,帶了臺攝影機,要拍鄭山傲的“少林破壁”。天下功夫出少林,少林寺有群僧習武的大型壁畫,其中對練的人形有四十多組,參透其用法,稱為“破壁”。
鄭山傲并不懂少林拳理法,只是取姿勢相近的八卦掌散招去套圖形,都套上了。這是兩月前,他在武館跟學員聊天高興了,隨手玩出來的。不料學員們如獲至寶,整理后登報,獲評“破千古之謎,惠當代百姓”。
經林希文力捧,山東督軍大感興趣,讓拍成電影帶回山東。如得督軍賞識,它可能成為軍隊的操練項目。
鄭山傲的雪白綢衣,是當年“九龍降羊城”的拳術表演服,剪裁精當,動起來尤顯身形瀟灑。鄭山傲十分喜歡,才穿過兩次。但電影膠片忌諱白色,會讓畫面不成調。只好用香灰洗成灰衣,看似一般棉布。
鄭山傲笑道:“有點心疼!”
看他興致正高,求他對耿良辰手下留情的話,陳識就沒說出口,反正日子還多,只說今天來教刀。“改日,改日。”鄭山傲走了,正門有接他的車。
美國福特轎車。因國民政府大量配用,幾乎是中國的官車。
后幾日,陳識再來,后門傭人均說鄭山傲未歸家。
日子經不起拖,陳識被叫去了中洲武館,還有三位別家的館長在。
已表明自己是個管不住徒弟的師父,按理,比武帖子該直接交給耿良辰……那就是要口頭通知他,懲戒者人選是鄭山傲。
陳識坐定,這是個圓桌。沒有遞上帖子,擺上一個茶盤,五杯沏好的茶。圍坐的館長們依次拿杯。
陳識知道,這是以茶表態。如果剩給自己的茶,是最邊上的一杯,大家還是朋友。
剩下的是中央一杯。
這是為敵的表示。不會有比武了,他們將不擇手段,將耿良辰除掉。
各館長看著他,只要他拿了茶杯,便是默認這事,今日會面便可結束。
陳識背上一層如霜的冷汗:“天津六十多家武館,只你們幾個說了算?鄭山傲鄭老先生什么態度?”
某館長:“擺茶,是為不說話。拿了吧。”
陳識伸手,指尖未碰到茶杯,各館長已起身離座。
05
屋頂的瓦片,如武將的鎧甲。鄭宅是大四盒套院,一個四合院、兩個三合院、一個獨門獨院的組合。一個習武的,竟可如此有錢。
后門,陳識沒有敲門,順墻翻入。
鄭山傲在家,剛穿好衣服,深色襯衫,雪白西裝。
陳識感慨:他還是喜歡白色。
鄭山傲警覺轉身,有著一流高手的兇相,隨即開口一笑,露出三顆新鑲的金牙。他以跟小伙子比賽牙剝甘蔗皮聞名,一丈長甘蔗能剝四根,一口天然好牙原是他的驕傲。
陳識沒問他出了何事,他坐下穿皮鞋,笑呵呵說:“我今天乘船出海,杭州轉廣州,去新加坡。有個人跟我走,我要去接她。你有話,咱們車上說。”
鄭宅大門掛著出售告示,停一輛福特敞篷轎車。不是官員派車,鄭山傲花錢雇的。
車駛入租界。鄭山傲開言:“天津沒我這號人物了。”
傳說西南邊陲有一種叫“狗鷹”的鷹種,小鷹長大后先咬死老鷹。以前武行里,盡是狗鷹。
習武人成名,多是打別的門派。如果自己師父有名,也可以打師父,稱作“謝師禮”。無人覺得不妥,被打的師父覺得徒弟超過自己,是祖師技藝不衰,會請客慶祝。
二十年來,拳師成社會名人,輸不起了。“謝師禮”被嚴厲禁止,甚至青年人只能與同輩人比武,向前輩挑戰,被視為大逆不道。
林希文心在仕途,習武不勤。對這個徒弟,鄭山傲從未看重過。“少林破壁”是兩人對練,林希文主動當配手,換上的灰衣亦剪裁精當,動起來尤顯身形瀟灑。
鄭山傲感到一絲好笑:他想跟著自己進入歷史。
作為當世頂級武人,所拍影像必為后世重要文獻。鄭山傲夸了夸林希文:“行坐有相,已是一等衣服,動起來還有相,難上難!你花了大心思。”
林希文滿面通紅。
師徒倆身形瀟灑,站到攝影機前。“少林破壁”共四十二手,一招一招套下去就行了……一生比武四十余次,屢歷兇險,未如今日緊張……就這樣流傳后世了?
恍然有了臨終心境,只覺一生盡是遺憾。許多事都可以做得再好點,應在五十歲前生下個孩子……套到二十多招了,鄭山傲做出“老翁撒網”式,林希文的手觸到鄭山傲肘部,應對的是“寓女推窗”……
四十二手如人生,一應一對,便過完了。鄭山傲生出一股倦怠,甚至想就此停手,不再套下去。
肘下,林希文的手拐上來,偏離了“寓女推窗”。拍攝前練習僅兩日,他還不熟,沒事,我能調過來,絕不會讓督軍看出瑕疵……
鄭山傲醒來的時候,躺于拼在一起的兩張八仙桌上,失去了三顆門牙。攝影機已撤,站著兩個持步槍的士兵。中洲武館的鄒館長坐在西墻茶座,小跑著過來。
鄭山傲起身坐于桌沿,兩腿懸著,距地半尺。
半尺,如萬仞,竟跳不下。
膠片上的影像,剪去開始時的套招,誰看都會覺得是一場真實比武。他留給后世的,是挨打丑態。
“我是中了徒弟暗算啦?他身在軍界,不是武行人,這么做是為什么?”
“江湖事,事過不問因由。鄭大哥,您是老江湖,不問了吧。”
“他為了嘛?為了向督軍爭寵?”
“鄭大哥!……這是你徒弟給你的。”
鄒館長手里拿著個信封,抽出幾張銀票的上端。
遞上,鄭山傲垂頭。
鄒館長:“不要?”
鄭山傲抬頭,缺了的門牙如地獄入口:“他買走的是我一輩子名聲,干嘛不要?”
北安里俱樂部門口有露天咖啡座,此時未至中午,坐著三五個白俄中年男人。他們彼此不說話,擠坐在兩張小桌旁,面前各擺一杯紅茶。
鄭山傲:“這杯茶,一天都不會喝,喝了,就會被侍者趕走。如果你給他兩塊銀圓,他會塞給你個事先寫好的字條,是他家住址,可以去睡他老婆女兒。”
俄國舊貴族在天津落魄至此。鄭山傲也是舊貴族,清朝頂級武將后裔。曾祖父死于周山群島,一場與英國海軍的戰役,獲“銳勇巴圖魯”賜號。巴圖魯,是滿語的“勇士”。
他是一個有祖產的人。祖產僅剩那所套院。
要接的人,住俱樂部地下室。賭場技師和廚師酬勞高,在外有家,那是侍者和舞女的住處。
是個白俄女子,裹著老婦人的黑頭巾。陳識一眼看出,她是跳格魯吉亞長裙舞的姑娘,膝蓋內側肌肉如魚的游姿。
她沒淪落到父親在門口喝紅茶的地步,帶她走,應需一筆錢。
她跟著鄭山傲坐上汽車,中國婦女般儀態賢淑。陳識有些傷感,開了句玩笑:“高明!既然阻止不了洋人破解我們的武術,就把洋人娶了。”
鄭山傲朗聲大笑。
陳識:“鄭大哥,提防白俄女,你倆差著年齡,小心她騙走你養老錢。”盯著白俄女眼睛說的,有警告意味。這是他為鄭山傲唯一能做的事了,之后,或許便此生絕緣。
白俄女會說幾句中文禮貌語,目光炯炯直視陳識,瞳孔湖藍色,漂亮得如教堂正午時分的彩繪玻璃,不知有沒有聽懂。
鄭山傲轉頭看她,父親看女兒的愜意,緩了一下神,領悟陳識的用意:“她從小受窮,當然會很自私。但男人的錢,不就是讓女人騙的么?”
陳識一愣,隨即一笑。與其矚望于主義、憲法、佛道,不如矚望于小孩和婦女。
鄭山傲迎著一笑,笑容收斂后,是一張老江湖的審慎嘴臉:“別想揚名,回廣州吧。如果好心,帶你徒弟走。”
06
耿良辰坐在書攤前,看著糟亂街面。昨天,他做了件缺德事。
他的牙,長牢了些,白日犯困的老人病仍沒去。昨日正午,托茶湯姑娘看書攤,回去午睡,卻沒回關家,去了西水凹。
師父是南方人,只知螃蟹是河里撈的,哪知道上等螃蟹是田里捉的。西水凹有片高粱地,高粱熟時,螃蟹成批上岸,一棵高粱稈上能掛四五只。
西水凹螃蟹肉肥實,水里岸上都得好。耿良辰買了八十只。
師父家在南泥沽,去時師父不在,師娘在屋里睡覺。天津人一般不睡燒火的土炕,用箱子床板搭成土炕形的木炕。能并排睡五六人才稱“炕”,白天擺上桌子,吃飯、做活都在炕面,所以要采光好,都是貼窗而建。
窗高兩尺,上格一尺五,蒙半透光的高麗紙,下格五寸,鑲玻璃—是割來的舊玻璃,到底師父從哪兒割來的,倒閉店鋪的舊窗?洋人丟棄的酒柜?酒柜有玻璃門……
她的臉,在這塊玻璃里裝得滿滿。
耿良辰落荒而逃。八十只螃蟹,扔給路邊玩土的小孩。
回到關家住所,才敢想她的睡容。她處于嬰兒的深度睡眠,暗暗發育。她嘴角隱含笑容,不是小女孩的得意,是天后官里天后娘娘的恬靜之笑,對海洋眾生的宏大賜福……
他躺在床上,如遭肢解,夜晚來臨,也不知覺。
街燈亮起一段時間后,茶湯女把他的七十本書拎上來。雖然一塊銀圓厚薄的小冊子居多,但還得感嘆,她真有勁啊。
這不是她第一次幫他收攤,如多年夫妻,他總是占她便宜。她把左手一摞書摔在門口:“快起來!自己收拾!”
他一動不動:“還是你代勞吧。”
她拎著右手一摞書到床前,喝一聲,預計他會躲開,沖他腦袋砸下去。
他沒躲。書有些重量,抬手捂住嘴,似乎牙又松了。她慌手慌手地給他揉臉,幾乎鉆在他懷里。原本很黑的瞳孔又深了一分,如名硯古墨研出的墨汁。
他以掌根頂起她肩頭:“沒事。給你看樣好玩的。”
走到門口,將門再打開些,掀開墻邊一塊破毛毯,取出疊木架,搭于門頂,自左右垂下。
門的厚度面正對他臉,橫出四根棍子,居于垂線三點。最高一點并排兩根,直指他胸口。下面一點一根,直沖小腹。再下一點,一根傾斜的棍子,下指小腿。
四根棍子代表敵人四種攻擊,對之可練習反擊手法。
四棍固定安在木樁上叫“打樁”,隨掛隨拆地掛在門上叫“拆樁”。打樁還需綁上半濕毛巾,以磨煉打擊力度。拆樁是松松垮垮掛著,對之無法用力,練的是反擊角度變化。
久玩拆樁,身形轉折伶俐如蛇。
它是詠春秘傳,因掛在半開的門上,耿良辰只在走廊無人的深夜練習,輕碰輕挨,靜默無聲。此刻打給她看,故意加速,手骨碰棍,一串敲核桃的脆響。
驚動了關家二女,她自樓梯走下,喝道:“傻兄弟,鬧什么呢?”
“滾吧你!”掀下拆樁,關上門,正對茶湯女黑透的眼仁。
剛才是取悅她。他對女人所知不多,只是半抱不抱地碰過關家二女,忽想結結實實地抱住她。
他的手快,第一下按上她右腰眼,第二下捉住她兩片肩胛中間的脊骨……這是擒拿手法,是要打她么?她小鹿般原地一蹦,兩手交叉,卡住他喉嚨。
她的瞳孔因憤怒,黑過了肉質極限,呈現玉石質地。
他的手滑落。她奪門而出,關家二女還在門外。
喉嚨生疼,他認真思索:這是詠春的交剪手,她怎么會?看了拆樁,學會的?師父說過“天道不獨秘”,難道是女人天生會的……
關家二女似乎對他開罵了。他關上了門。
坐在書攤前,耿良辰判定自己昨天做了件缺德事,看向茶湯攤。她瞪著他,不知是一直看著他,還是預感到他目光將至,先他一秒瞪過來。
她的瞳孔,不是昨天的玉石硬度,似宣紙上濕潤的兩粒墨點。
他知道,兩粒墨點擊碎了那塊割來的舊玻璃,滲透了他。
07
陳識行至北海樓。轉墻即是耿良辰書攤。
鄭山傲不再能提供保護,武行的懲戒必來。他出身腳行,藏身于腳行運貨車,是逃離之法。
北海樓共三層,一層是有名的環行圍欄,出租商鋪,幾步便是一個門口。三位拳師模樣的人自一個門口走出,攔住了他:“陳師父,中洲武館請您樓上喝茶。”
習武人活的是“強弱生死”四字,平時為養精氣神,得懶且懶,所以武行辦事歷來拖沓。懲戒耿良辰,起碼是兩天以后的事,不想來得這么快。
三樓茶館沒有單間,堂而皇之地坐著一伙武人,茶客們悠然自得,沒人在意。中洲武館鄒館長欠身作禮,請陳識落座。
陳識:“我們師徒離開天津,永不再回。能否放過他?”
鄒館長:“他離開,你留下。你徒弟踢了八家武館,我們就連師父帶徒弟地趕走—顯得我們霸道,外人會說天津這地方不文明!所以你留下,我們支持你開間武館。至少開一年,大家都有面子。”
陳識:“一年后?”
鄒館長:“你走,不攔。”
茶館在三樓,憑窗可見書攤,耿良辰正走向旁邊的茶湯攤。
鄒館長一笑:“我們是武行,不是政客、不是黑幫。他活著離開,有傷無殘。”
陳識垂首飲茶,掩飾地喘出了一口長氣。
耿良辰不是沖她去,沖娃娃臉車夫。他來了一次便總來,氈帽下的狼眼盯著她。他還不敢跟她搭話,但已足夠討厭。
耿良辰一腳踹飛他手中茶碗。
娃娃臉掃了自己的車一眼,車夫都會在車底藏打架家伙。各行有各行的家伙,混混用斧子把,腳夫用獨輪車撐桿,車夫用一截廢車把子。街頭打架不見鐵器,都是木棒,免出人命。
耿良辰:“以后,你別再來。”
娃娃臉:“憑什么?”
耿良辰:“看你不順眼。”這是欺負人的話,也是心里話。自打第一次見,車夫便給他一種不祥之感,“不服氣,打聽打聽,我是踢了八家武館的耿良辰”。
說得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至于提這個么?
娃娃臉服軟,拉車走了。
原想把一碗茶湯錢賠給他。但他走得急,手掏到兜里還沒碰到錢,人已在三十米外。耿良辰想喊沒喊出口,勸自己:街上每天都有欺負人的事,我欺負一回,又怎么了?
看向茶湯女,她氣憤而立,眉尖一道花蕊似的怒紋。
耿良辰:“我不是壞你生意,那小子……你要不要回家睡個午覺?我幫你看攤。”
她:“要!”
她走了。耿良辰忽然很想練拳,哪怕只打幾下。
一隊腳行兄弟推貨車而過。他忍住了。
五人喝茶湯,六人看書。耿良辰感嘆中午生意好,轉眼又見那個娃娃臉車夫。他拉車自街西而來,車上坐一位軍官,徑直到來,點一碗茶湯。
軍官劍眉鷹鼻,氣質壓人:“書攤也是你的?還珠樓主有新出的小冊子么?有,就拿來瞧瞧。”
新冊才八千字,據說還珠樓主現在廣西旅游,文字用電報打給書局,電報費可買一套床柜桌椅共三十五件的嘉慶年間紅木家具。
耿良辰去了書攤。新冊在一個坐馬扎的散客手中,耿良辰彎下腰:“有位軍爺想看,估計就喝茶湯時翻兩頁,您均他一會兒?”散客眼窄如刀,眼神不善,耿良辰補上一句:“要不這樣,你今天白看了,看幾本是幾本,不收租金。”
散客遞書,耿良辰接過。散客手指離書,一下扣住耿良辰腕子。另五個看書散客圍上,人疊人將耿良辰撲倒。
被壓在地,耿良辰才反應過來,猛力一掙,人堆顛開道縫。茶湯攤的六個吃客跑上來,硬底皮鞋一頓亂踹。耿良辰口鼻出血,終于動彈不得,感慨:中了算計!幸虧茶湯女走了,我這狼狽相,怎好讓她看見?
街上看熱鬧的人里有腳行兄弟、有佩服他的混混。一輛福特轎車停住,司機下來打開后門,那伙人架起耿良辰向車走去。街面鴉雀無聲。
車頂及胸。耿良辰硬是不彎腰,這伙人連罵帶打,弄了半分鐘也沒將他塞進后座。混混爆發叫好聲,腳行兄弟也有人喊:“小耿,要不要幫忙?”
耿良辰爽快大笑:“不用!”想起茶湯女昨夜從自己懷里掙脫的樣子,身子一顛,猛地抽出了左臂。
有一只手,就好了。近距離頻繁變化角度的穿透技巧,是詠春拳所長。切頸襲眼,瞬間倒下三人。
軍官和娃娃臉不急不緩地并排走來。又倒下兩人,余下的人仍死死擠住。
娃娃臉揪開耿良辰身前的一人,軍官搶步邁上,兩枚匕首插入耿良辰腹部,像在自家門前,把鑰匙插進鎖里。
耿良辰的腰彎下,肩膀被人一推,跌到車座上。
08
三樓茶館,安閑依舊。
洋人報紙說中國飯館茶館吵鬧不堪,無國民素質—這是異化寫法,不符事實。各國的底層飯館都喧囂如集市,因為本就是集市性質。中國高檔場合以無聲為雅,飯館茶館清靜如夜。
憑窗下望,見不到匕首細節。
福特轎車開走,腳行和混混隨著圍觀群眾散去。書攤和茶湯攤無人管,也無人去動,天津畢竟是文明之地。
鄒館長:“武術只在武館里有用,在街上沒用,人堆人地一壓,多高功夫也使不出。”腔調空洞,游離出一絲沮喪。
陳識:“他是天津人,天津人都戀家。”
鄒館長:“別怨我,懲戒他的不是武行人,是軍人。”
那位軍官是林希文,搶了本該武行人做的事,在街頭親自動手,是一種表態—表明天津武行的靠山以后是山東督軍。
鄒館長:“以前,是直隸督軍。我們這一代習武人,都是客廳里擺的瓷器,一碰即碎,不能實用,只是主人家地位的象征。”
天津是海運大港,以走私槍支藥品聞名,山東督軍插手天津,是看上這塊利益。捐助武館,不過九牛一毛,既有政績又得口碑,何樂不為?
鄒館長:“民國初建時,軍人聲譽好,民眾早已不相信紳士、官僚,希望軍人能改變世道。二十年來,我看著軍隊一步步敗壞,看著習武人淪為玩物而不自知。”
“軍人的底牌是搶錢搶地盤,不辦實政,只搞運動。以運動迷惑百姓,所謂振奮民心。張作霖搞拜祭孔子運動、吳佩孚搞恢復古禮運動,得了鄉紳支持,也遭了學生罵。所有運動里,提倡武術最保險,無牽無掛,四處賣好。”
習武人在清朝是走鏢護院的窮苦底層,武館是民國才有的新事物。“我師父一代人,絕想不到我這一代人會如此富裕。我們有錢了,回不了頭啦。”鄒館長舉杯飲茶。
陳識也飲。入口,才知茶涼了很久,但兩人都咽了下去。
福特轎車出津向西。林希文摘掉軍官帽,親自開車。后座,娃娃臉和另一個喬裝軍人夾著耿良辰而坐。
插入腹部的匕首,柄長六寸,刃僅四寸,刺不破肝膽。這樣的匕首,本不為殺人,為將人制住。匕首不能拔,否則腸子會流出,傷口捂上了手絹,血已凝結。
耿良辰老實坐著,沿途唯一說過的話是“開穩點”,林希文回答:“路面不好。”天津西方,是廊坊。廊坊有火車站,可北上南下。
未至廊坊,車停下,離津二十里。耿良辰被架下車,三百米外有座青磚教堂,隱約可見墻體上的雙獅子浮雕,不知是哪國標志。
林希文:“教堂里有醫科,去求醫吧。走快了,匕首會劃爛腸子。你打傷我五個人,逼你慢走一段路,算我對你的懲戒。”
耿良辰:“小意思。”
林希文:“治好傷,到廊坊坐火車,南下北上,永不要回天津—這是武行對你的懲戒。”
耿良辰:“我哪兒都不去。”
林希文:“我在山東殺人二百,土匪、刁民。”
耿良辰:“我在天津活了二十六年,一受嚇唬,就不要朋友不要家了,我還算個人么?到別的地方,我能有臉活么?”
林希文手指天津方向:“天津人討厭,是光嘴硬。你要讓我瞧得起你,就往天津跑五十步。”
娃娃臉綻出揶揄的笑,暗贊林希文有政治天賦。耿良辰望向天津,一片鉛灰塵霧,似一無所有。
他是一戶窮家的長子,生于天津,十五歲被父親趕出門,要他自尋活路。這個家,再沒回過。后來聽說,父母帶著幾個弟妹去了更容易生存的鄉下。他是他家留在天津唯一的人。
林希文感到無聊,開門坐到車里。兩個手下忙松開耿良辰,跑上車。
沙屏騰起,轎車調頭駛向天津。娃娃臉開車,另一手下坐副座,林希文獨在后座。車內殘留著血腥味,讓林希文很不舒服,他從不吸煙,命副座手下點根煙,破破氣味。
生命如此無聊,令每個人都變得下賤。林希文也二十六歲,還未見過一個高貴的人。督軍不是,師父也不是,他倆是強者和聰明人。
頭枕靠背,只想睡去。娃娃臉卻叫起來:“頭兒,看那是什么!”
后視鏡中,一個渺小人影正奮力追來。
林希文扭頭,從后車窗望去,耿良辰摔倒在土塵中。
娃娃臉:“頭兒,要不要停車?”
林希文:“這么跑,活不成了。”耿良辰未爬起來,漸去漸遠,近乎車窗上的一個污點。身子轉回,嘀咕聲“蠢貨”,卻感到有些難過……或許,他是個高貴的人。
在副座手下眼中,林希文睡著了。
街燈亮起,茶湯女還未收攤。
她中午沒睡覺,給耿良辰做了飯,回北海樓時聽他被捉走,心存萬一的可能,想他解決糾紛后即會回來。
有過幾次倒地昏厥,但二十里路畢竟不長。耿良成走回了天津,腰包一條破氈布,掩著匕首。每日有七百多噸蔬菜進津,氈布是沿途運菜車上抽下來的,蓋菜筐的。
走回天津的動力,是想一直走到茶湯女跟前,要一碗茶湯,喝完說:“拆樁是詠春秘密,幫個忙,去我家把它劈了吧。”語音未落,倒地身亡。
—這是他所能想到的“生于天津,死于天津”的最好結局,但真見到她,卻覺得這個想法多么不適合自己。
他在距北海樓七十米遠的街口,扒墻邊望著她。他知道自己臉色灰黑、五官走型,這樣子不配死在她面前……男人何必死在女人面前?
不嚇唬她了。
耿良辰狠看她一眼,轉身離去。她是這輩子記下的人,下輩子碰上,要認出她。
走得越遠越好,直走到賣年糕的耳朵眼胡同。能走這么遠,很容易產生“難道活下來了?”的幻覺。耿良辰捂嘴,松的牙似乎長牢了。
街面上,八九個腳行兄弟推著五米長的木架車,車上綁三層貨箱,是正興德茶莊拒收的“疲貨”,要連夜退給茶廠。
正興德鑒定茶葉分“奇、鮮、厚、疲”四個等級,疲貨是不堪入口的下品。“我是疲貨了。”耿良辰自嘲一笑,趕上去,在車側擠出個位置。
有個腳行兄弟認識他:“小耿,你不是我們的人了。”耿良辰:“我今晚離開天津,就讓我推一會兒吧。”
推出百米,他自車側滑倒,如張紙飄落在地。
09
北方習俗,未結婚的青年男子死亡,是大兇之事,不能出殯。
耿良辰是在夜里埋的。墳場在西水凹,附近的高粱地產螃蟹。多數腳行一輩子無妻無子,死后都埋那。腳行終將耿良辰認作了自己人。
鄒館長通知,林副官申請下了陳識開武館的經費,勸他搬離貧民區,找個像樣點的住宅。陳識說:“住慣了,不想動。”
鄒館長勸他:“北上揚名的壯志,得來一個裝裝樣子的結果,換作我,也對什么都沒興致了。但活著,不就是裝裝樣子么?你有女人,全當陪女人玩了。”
或許是對耿良辰之死的補償,林希文給陳識定下的武館開在繁華的東門里大街,臨街大廳有二百四十平方米。原是一家老字號藥店,后身是兩重院落,二十二間房。藥店要存貨制藥,院子開闊,正好聚眾習武。
鄒館長擔起開館籌備事宜,對瑣碎雜事亦親力親為,忙了二十多天,氣色日佳,似有極大樂趣。
他親筆寫出開館日流程表,字跡娟秀工整,除了傳統禮儀,還有放電影一項。是影后胡蝶主演的武打片《火燒紅蓮寺》系列新拍出的一集,參加開館儀式的有十一位館長,對此均表歡迎。
開館前日,陳識去了英租界“思慶永”錢莊,取消了租用的一個密碼抽屜。去小白樓當鋪贖出一只皮箱,里面有兩身藍呢西服、兩雙黃牛皮—隱在貧民區,不便有高檔衣物,當鋪對服裝有晾曬防蟲義務,利息不高,在贖得起本金的情況下,是最好的存物處。
最后去西水凹買了八十只螃蟹。葬耿良辰時,聽腳行聊天,才知螃蟹吃高粱。
他還住南泥沽,他吃了三十只,她吃了五十只。清理好飯桌后,準備跟她說話,才想起很少跟她說話。一年來,她如他的一條胳膊般跟他在一起。
將皮箱擺上桌,西服皮鞋下面,有一沓銀票、一盒珍珠。珍珠未穿孔,五十多顆,是他二十多歲做貨船護衛,在南洋所得。又放上一張南下青島的火車票,在青島可轉去廣州。
他:“這是我全部積蓄,交給你了。明天在火車站等我,我到時不來,你上車走。到了青島不必去廣州,再去哪里,隨便你。”
她收珍珠時,眼線微紅,小有感動。原本期待她給他一個很好的晚上,但螃蟹飽得難受,躺到床上,一會兒便各自側臥,昏昏睡去。
第二天,陳識出門前,想想還是要對她說番話。
“大清給洋人欺負得太慘,國人趨向自輕自賤。到建立民國,政府里有高人,知道重建民眾自信的重要,但高人沒有高招,提倡武術,是壞棋。”
“在一個科技昌明的時代,民族自信應在科技。我們造不出一流槍炮,也造不出火車輪船,所以拿武術來替代。練一輩子功夫,一顆子彈就報銷了,武術帶給一個民族的,不是自信,而是自欺。”
“開武館,等于行騙—這是我今天開館要說的話,武行人該醒醒啦!”
她小有感動,眼線微紅,昨夜收珍珠的樣子。唉,她還不習慣聽我說話,以至反應如此單一。
陳識走出門去。
跟她說的話,不會在開館儀式上說,因為館長們全知道。
裝裝樣子,大家滿意。一套程序走下來,陳識竟有“功成名就”的愜意,似乎一年前的北上之志已全部實現。
儀式下午一點開始,最后一項是晚宴,安排在晚九點,去宮北大街飯莊。晚宴需晚裝,預留出大家回家換衣、往赴車程的時間,館內儀式要在六點前結束。倒數第二項是放電影,在四點半開始,就在大廳。
祖師神龕前掛起銀幕,橫向擺了四排椅子。林希文身居軍職為最尊者,首排居中,各館長論資排輩一一落座。武館改裝不多,作為原藥店大廳,封上門板窗板后,即一片漆黑。
正片之前,有加片。竟是林希文打鄭山傲,時長一分四十秒,打只有二十來秒,前后都是字幕,以林希文口吻,片頭交代比武的時間、地點、見證人,片尾分析自己比武的勝因,是王羲之行書字體,灑脫多變。
偷襲的痕跡已被剪掉,只見鄭山傲肋下挨了一掌后,急速反擊,指尖碰到林希文眉弓,不知是后勁不續,還是在鏡頭看不到的角度林希文有一招應對,他竟然停住。林希文趁機一記重拳打上鄭山傲下巴,一招得手,立刻跟上五六拳,下下中臉。
鄭山傲挨第一拳時神智已失,只是仗著多年功力而不倒,口鼻出血后,突然亮出一個漂亮之極的身姿,后撤三米。可惜只是靈光一現,林希文追上,左右開弓如洋人的拳擊。挨到第十拳,鄭山傲終于不支,半扇死豬肉般拍在地上。
鄭山傲的敗因,是襲上林希文眉弓的手停了。陳識知道,那是八卦掌毒招“金絲抹眉”,他狠不下心瞎徒弟的眼睛。
大廳燈光亮起,放映員換《火燒紅蓮寺》片盒。各館長或低頭玩手或仰看大梁,閃避他人視線,但一念共通—皆明林希文放片的用意。
以前是軍閥捐錢,武人自治,軍界人物不入武行。林希文將破壞這默契,有打敗鄭山傲的戰績,當然有武行地位,他將以雙重身份,接管天津武行。各武館將變質為他的私家幫傭,武行名存實亡。
二十年來,眼看著軍隊掏空了政府、國會、商會、鐵路、銀行……大勢所趨,小小不言的武行怎能僥幸獨存?館長們心下黯然,老實坐著,等待胡蝶新片。
陳識今日是館長,作為一地之主,陪坐在林希文右側。他突然站起前行,掀開銀幕,從祖師神龕上取出一柄刀。
日月乾坤刀。陳識:“有武館,便有踢館的,我來踢館吧。誰接呢?今日我是館長,只好自己接自己了。哈哈。”
場面不祥。總有自以為是人物的人,一館長起身打圓場:“哈哈,您這是逗哪門的樂子啊……”旁座人制止了他。
陳識:“我徒弟打了八家武館,我想打第九家。鄒館長,你接么?”鄒館長陪坐在林希文左側,笑笑,不接話。
陳識:“哪位接?”館長們皆沉默。
陳識走到林希文面前:“你是打敗鄭山傲的人,你接?”
林希文苦笑,自己用功不勤,真沒有起身比武的豪情。但此人氣勢不足,一人挑戰全武行的壯舉,并不令自己佩服,反倒顯得古怪。
林希文:“別不識抬舉,你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了嗎?”
這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人,有著鋒利眉型和高隆額頭,似乎在人種上優于一切人,占據著歷史的高點。陳識片刻迷惘,新生代的惡行往往是歷史演進的手段,誰也猜不透歷史的終極,所以誰也沒有評判權。善惡是無法評判的……
理想失落后,施暴是一種補償。壯舉都有一個自慚形穢的來源,許久以來,在我心中,耿良辰只是揚名大業的一個犧牲品,和眼前這些人一樣,期盼他早日毀滅……
與一年前謀劃北上揚名一樣,謀劃了一個月的開館日復仇,事到臨頭,便顯得可笑。封門大戰,以寡擊眾,力盡而亡—只屬于臨睡前的熱血沸騰,難道真要砍死砍傷眼前這些人么?
鄒館長離座,走到陳識面前,試著將手伸向刀柄:“陳老弟,放下刀。喪徒之痛,我們都體諒,只當你跟大伙開了個玩笑。”
陳識后腰冒出一層汗,有著大戰過后的乏力感。鄒館長安慰:“林副官也不會在意。”余光中,林希文點了下頭。
鄒館長取下他手中刀,將他送回座位。
日月乾坤刀兩端都有刀頭,鄒館長不知該如何擺放,靠墻、放桌子上,似乎都不對。陳識:“得拆開。給我吧。”伸出手,鄒館長猶豫一下,把刀遞給他。
陳識低頭拆刀,旁座人片刻緊張,隨即放松下來。林希文好奇觀看,脖頸幾次湊到刀鋒前。
日月乾坤刀是天下最善防守的刀,而自己沒有守住做人的底線……一顆眼淚落在刀面上,如一顆平日保養刀用的桐油。
拇指一推,將這顆眼淚桐油般推展出去,永遠滲在刀面里。
旁座人都見他落了淚,便不再看了。
刀拆成了兩把短刀、兩個月牙鉤、一根齊胸棍。鄒館長問林希文:“放片子吧?”林希文:“嗯。”
大廳黑下。銀幕出現“火燒紅蓮寺”的魏碑字體,字型取法于一千五百年前的古碑,而當代的書寫者摻雜己意,半寫半畫,賣弄過多。
黑暗中突然一陣椅倒桌翻的亂響。
燈亮起,只見以鄒館長為首的五六位館長將陳識壓在地上。
眾人將陳識架起,仍死死擠住,夾臂別腿。鄒館長脫身出來,向林希文解釋:“他精神不正常,怕安靜一會又生亂子,他就坐您身邊,大伙不放心啊。”
林希文笑笑,對他人向自己賣好,久已生厭。看著眼前這伙人,不由得有些想耿良辰,唉,他如活著,武行能有趣些。
林希文走到陳識跟前,很想對他說“你徒弟不是我殺的,是他自己脾氣大”,但見陳識眼中盡是血絲,真如瘋癲之人,便沒說。不好處置啊,該投進監獄,還是送回他老婆身邊……
正想著,陳識左臂脫出,掄了一下,迅速被旁人抄住,按回人堆里。
瞬間,林希文覺得自己變得深刻,宇宙生成、人類起源、朝代興滅似乎都有了答案。他捂著脖子,走出十五步,倒下時充滿遺憾:如果血噴得慢一點,便可看清那些答案。
他頸部動脈被切開。
剛才,陳識左手握著日月乾坤刀拆下的一把短刀。
記不清手中刀是被壓在地上時隨手抓的,還是被架起后,有人塞進手里的。現在,他已失去那把刀。卸刀的手法高明,剛有感覺,手已空了,究竟是哪派武學?
人堆有一絲松動。詠春拳抖脊椎發力的技法叫膀手,左右膀手齊出,一人受撞而倒。如倒了堵墻,陳識掙出人堆,奔向大門。
10
東門里大街,對著那所新開的武館,陳識的女人已望了很久。沒按囑咐去火車站,因為一個信念:如果自己在他兩百米內,他就不會死。
有件事從未跟他說過,她有過一個孩子,十五歲在教會學校,跟教地理課的美國教師發生了關系,到底是喜歡還是被迫?當時心智未熟,已追究不清。
那位教師是第二代美國人,有匈牙利和白俄血統。小孩生下就讓人販子抱走,只見到排出的胎糞,墨綠色,如一片卷起的柳樹葉。
據說初生的嬰兒都很丑,她在十七歲的一天,忽然想起了這個小丑,一想便斷不下念頭,想得漸近瘋狂。舅舅送她入寺廟,領受《大勢至菩薩念佛圓通章》,老和尚告訴她:你永遠不會失去你的孩子,只要你憶念你的孩子,孩子便會出現。在漫長的輪回轉世中,一位母親的堅固憶念,超過菩薩神力,即便是佛陀,也不能阻擋母子生生相見。
《圓通章》開示,女性思子的憶念力轉而念佛,必獲大成就。
她沒有轉而念佛,只是憶念自己的孩子。現在,她轉而憶念他。
這個人突然來臨,突然改變了她的生活。女人總要跟著一個人生活,她順從了老天的安排。他給她的衣服,還沒有起士林餐廳給她的好,他沉默寡言,只在晚上一味地睡她。到底是喜歡還是被迫,她懶得追究。
她只是跟他活在一起,他出門后,她有許多自己的事忙。
一天他從街上帶回只小狗,從此她用來實驗自己的憶念力。據說小狗最多可有四歲小孩的智商,還可感受到游逛的神鬼。
兩百米的范圍內,她起心動念,小狗掉頭便回—她不太自信,或許只是小狗觀察到她的神情或她不自覺的什么動作。
但在東門里大街,她必須自信。只要她在,他就得活著。
她坐在一間面包房門內。面包房一般會設兩個座位,供客人臨時用餐。客人都有自覺,三五分鐘吃完即走。她已坐了四小時,腳下是皮箱和小狗,雖然買了三次面包,仍不能減輕服務員對她的厭惡。
或許今天他出門前的話改變了一切。她知道,那是些空話,但她確定了自己對他,不是被迫而是喜歡。
武館封了門板窗板,全然是一間關門的藥鋪。突然,十來塊門板崩開,甩出一把筷子般跌到街面。陳識竄出,一幫人追逐著他,向天后宮方向而去。
她自面包房跑出。
趕了兩條街,已看不到陳識和追他的人,腳腕累得如剛炸好的油條,一掰即斷。起心動念,小狗“噢噢”叫著,丟下她,飛速前奔,消失于人流中。
曾用兩夜時間,熟悉東門里大街地形。陳識沖火車站相反的方向逃逸,穿街走巷,兜了一個自北向東的大圈,終于甩掉追逐者,按標準上車時間,趕至車站。
一個月的謀劃,大多用上了。只是沒有計劃里“了斷恩仇”的亢奮。
站臺上,沒有她。
想起鄭山傲的話“男人的錢,不就是讓女人騙的么?”陳識笑了,轉頭見家養的小狗一道煙跑來。抄起抱入懷中,它火爐般熱。
她換了車票,乘更早一班火車而去,丟下了它……
乘務員催促上車。他把狗塞入衣襟下擺,混上了車。
坐下后,狗叫起來,他沒考慮,便掏它出來。鄰座是位洋人,大聲訓斥,說車廂內不能帶寵物。
陳識閃出殺人的眼光。洋人收聲,起身離座,去找乘務員了。
撫著小狗,火車開動。永遠離開了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