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馳
編劇,專欄作家。
一個挺私密的微信群,全是影視圈各路精英,實名聊天的那種,有一天邀請來一位新人,這其實是個老人了,是位做過若干著名片子的制片人。最近,她剛因一部熱門電影而風生水起。各路神仙一通招呼,熱門制片人客氣地應酬,隔著微信都能看見那種滿足的成功笑容。忽然,斜刺里一聲冷笑,像古龍小說里自信出場的殺手那種。“某某某,原來是你啊。某部電影的錢怎么算的啊,投資商連個審計報告都沒看見。電影頻道和農村院線的錢也沒見啊?這都兩年了,判決去年10月就下了,該履行了吧。”許久,沒有應答,事主仿佛受了重擊,需要半天真氣才復原,“公道自在人心,紙包不住火,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你們就是業界的笑話。”殺手有備而來,回復迅速,用的還不是語音輸入轉換軟件。“2800萬元的宣發就兩張紙打發了,這就是行業的潛規則嗎?”毫無鋪墊地交火了,按好萊塢敘事,劇烈的沖突應該是第二幕的事。這場戲發生的迅速,群里頓時沉默。不論恩怨是否,這出對戰的精彩程度不亞于爭議雙方談論的那個主體:一部著名的系列動作片。
一個因一部小成本喜劇而走紅的香港導演,依舊沿用“飛頁”的香港創作傳統,每天飛來一頁紙,寫著今天拍什么。攝影機擺好,他只看一眼,說:“唔噠”,意思是,不夠好。然后工作人員一通忙活,直到他說“噠”。一位香港神經小生是主演,也順便兼了自己那部分的導演,“唔噠叔”懶得理,就由他來。在飛頁中,在港式快速趕工中,終于殺青了。國內投資老板大方地舉辦殺青抽獎,大紅包數萬元,終于可以慰藉那些苦熬的日夜了。唔噠叔也要趕緊回港,那里還有一部電影的后期在弄。去年他拍的一部喜劇在擇日上映,香港那部在后期,那部完了再回來搞這部剛拍的,順便還要籌備另一部。仿佛,香港的黃金年代又回來了,他要抓住這難得的忙碌,誰知道這牛市能到何時。
兩個預告片領域的頭臉人物在微博里暗戰。他們在爭論一部熱門電影預告片到底是誰剪的。大腕甲用的是北京式的擠兌:經多方核實,你們只出了機器和操作人員。預告片是導演的創意。大腕乙急了,“干嗎不找我核實。”大腕甲乙間顯然早有過節。甲:“最近半年你背后搞的事自己清楚,面子給你留著。”乙:“我不需要你給我留面子,面子是自己掙的。”這臺詞全是內力過招,可以直接進武俠片對白。
某日,一個陌生小伙子送來三個劇本。打印裝訂整齊,談吐禮貌客氣。自云本是影迷,曾在橫店漂泊,深愛周星馳,現正根據北京在冊的電影公司名單一一拜訪求投資。看項目,全像好萊塢大片和港片的混搭攪拌版本。勇氣可嘉,只能鼓勵。幾日后,又接到電話,曰已在上海戲劇學院咖啡廳落戶,邊打工邊找機會,新劇本又誕生了。依舊是鼓勵,我假裝自己要仔細研讀劇本。可心里清楚,看幾眼就算了。沒好意思告訴他真相,像他這樣沒有老大可跟,沒有學院圈子可混,沒有土財主可當靠山的小導演想拿到第一部戲的投資,基本是一部科幻片。
這就是近期的一些八卦,可能和多數人在財經媒體看到的電影行業報道有所不同。在那里,產業正欣欣向榮,影院和觀眾暴增。大家嚴肅地談論影片商業性和藝術的平衡。產業鏈的頭臉人物紛紛出場,表達自己對前景的樂觀和對當下的憂思。偶有批判,也被限制于理性的框架內。研究票房是行業人士的熱門話題,連導演說起社會化營銷,話題引爆,定位這些詞都嫻熟無比。而在鮮衣怒馬背后,八卦新聞構成了產業的另一個真相。光鮮的成功后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紛爭,銀幕后的故事或許比幕前還精彩。每個制片人都有民間非議,或許是產業的不健全,個人性格的爭議,藝術審美的差異,也或許是羨慕嫉妒恨這些人性弱點,反正互相拆臺是業內人士一貫的競爭策略。王長田談到香港導演只淡淡說,他們過分職業化,很多人只把電影當成活干。這是君子的說法,如果你了解很多人被某些香港導演蒙蔽的真相,你會罵街的。煤老板的錢也是錢,來得容易也不容易,就在這一開機一首映一算賬之間,幾千萬、幾個億,神話般消失了。鮮花怒放凱歌猛進后,還有些打掉門牙裝作剛看了牙醫的苦命前富人。在7月暑期檔,幾部國產片為觀眾奉獻了一道“鹵煮”盛宴。色香味俱全,生意不賴。就是內容有點不體面。不要緊,票房掩蓋了一切。當下的中國電影市場,票房是硬道理。院線因為這個理由可以選擇不排映文藝片,他們說,沒人看,院線是個營利性企業,沒辦法。制作方也有理由,我們要對投資者負責,拍賺錢電影才能讓行業良性循環。營銷人員巧妙地轉化爭議,新創了負面營銷這個專業詞,演員也無辜,“我只是個演員”,只有導演還算真誠,“抱歉,我的能力還有限,要加強學習,要不,再給我一個機會”。在拜金主義的風潮下,人人都是無辜的。只有觀眾沒辦法,就只有那些電影,你不看它們你看什么。這就像一個被管制的選擇權,你行使了無奈的選擇,給你選擇的人還要假裝自己是民主的化身:看,這是觀眾的選擇。
有了這個成功的模式,任何的指責都不重要了。不用多久,就會有更多的鹵煮食品會因觀眾之名被制造。各種香氣四溢、各種下水會被以類型片、爆米花之名包裝,靠香菜和蒜汁掩蓋腐臭氣,然后在各種既得利益者的共同努力下攻占市場。它們也許好吃、好看,就是全無營養,吃多了還容易得脂肪肝。無須粉飾,假裝這是電影產業化的必經階段,假裝這是年輕觀眾的需求,這就是個制造鹵煮電影的年代。因為它簡單、誘人,而且利潤豐厚。在道德和法律范疇,殺豬的和熬下水的都無罪;但我們也想要川魯潮粵和炸醬面。我親見徐皓峰四處奔走為影片尋找發行商,我目睹《美姐》出品方談及被幾大院線拒絕、被發行公司忽悠的無奈。我曾熱愛過鹵煮,但在這個盛產鹵煮的年代,我有點膩歪。但,這事誰來管?因為那只“看不見的手”并未出現,數錢的那只手倒露的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