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書法導報》上讀到“長淮洗硯——西中文書法藝術展”將在河南信陽舉辦的消息,突然想到要寫篇文章來談談西中文先生的詩文書法,雖然未專門對其詩文書法作過研究,但相識已久,晤接亦多,加之平日有些詩文交往,所以有些粗淺的了解。西中文先生平時自律甚嚴,一直保持低調狀態,以其多方面的成就,以及對河南書法理論的貢獻,理應引起河南書壇乃至全國書壇的更多關注。但從另一面說,在這個書家惡炒、惡搞成風的時代,低調則更能彰顯人的品格,反而顯得人生境界更高一些。
認識西中文先生是在1994年6月于黃山召開的“全國近現代書法研討會”上,至今已快二十年了。初識時,見其戴著玻璃杯底般鏡片的近視眼鏡,還要俯近紙面認真看文件的樣子,知其必為嚴謹認真、遇事盡心恭責之人。之后交往漸多,識其詩文老成,漱滌萬物,牢籠百態,聞博記強,卓犖不群。又見其書法雅健遒勁,姿度爽雋,多體兼善,應手得心。后又知其人生豁達,于坎坷逆境之日猶抱道不屈,以風節自勵。數十年來,詩書日永,翰墨夜闌,云帆之際仍淡定坦然,順天應時,詩文并稱,德藝雙馨,遂為當代書壇所推重,正所謂精神所寄者專,天所以報之者豐也!中國書協主席張海評之曰:“西中文不但文章寫得好,書法也有很深的造詣,書風清新典麗,雅正清剛,兼融碑帖……”(《西中文印象》載《書法導報》2012年12月12日)
“人才,國家之元氣;風俗,天下之道德。”古今中外,莫不以育人才、正風俗為治國之本,為民族之根。西中文先生以其道德文章,為今日書壇立一風氣,以其書藝品格為后學立一標識。不在其聲名顯豁,卻在其為人謙和;不在其學高識深,卻在其沉潛守真。前人有謂“平波漫流,勢至必達于海;深根厚植,時到自可以昂霄”。張海先生謂“西中文為人謙和,辦事周密,一絲不茍……憑他的勤奮、執著以及多年積累的功底,相信他還可以取得更大的成就”。
人生命運與性情相關。西中文先生為人淡定從容,忠直信義,不隨世俯仰波伏,年愈長而胸愈寬博,抱文懷藝,波瀾不驚。當年處樊籠而羨飛翮,一旦鶴鳴翼展,卻又喜沉潛三尺案前,青燈黃卷,樂而望窗外繽紛之眩目盈耳,此絕非神馳魂飛、沉迷于呼嘯奔走燈紅酒綠之中者可以知解。其處中州大都市,于車水馬龍、聲色紛紜中,潔介自守,人在塵囂市廛中而具山林之氣、清俊之品、高邁之行、超逸之學。為人暢達真誠,與余以文字交,尤莫逆。詩書往返,直指吾詩文之瘕疵,每向其問道求學必傾篋置腹,促膝暢談,每每受益良多。
一、其文
西中文先生為學燭幽探頤,樂此不疲。諳熟文史典故,每與朋友相處討論學術,發明深奧,有時雖相互爭論激烈而開心納言,從容坦然,胸無芥蒂。故其為文言簡意賅,義深旨遠。古人謂:“人之有文章,猶草木之有花實,山川之有靈秀,星月之有輝光。遇事感物,應時而作,出以己意而非容以私心者也。”西中文先生著述盈幾案,然僅出版了《書法傳統與現代綱論》《書海蠡測》等數種,卻為張海先生及河南書壇編輯文集多種。主持《書法導報》“文史苑”,每期所作按語,提要精審,展開淵博,縱橫捭闔,節制老到,確為今日文苑之杰出者。
二、其詩
我于詩,意到輒止,粗識平仄,大概格律,所作往往多拗句。西中文先生則以學問養詩,律嚴格高,誠為詩之主格調者。元人湯彌昌《靜春堂詩集序》中曰:“作者以學而為詩,匪直以詩為學。《大學》援詩,參舉亟引,詠嘆淫泆,使人興起于學。故知來起予,圣人許子夏、子貢者,詩與學一致也。學者詩之根底,詩者學之英華,培之深厚,則其發也沛然,緣英華可以探其根底。凡世之為詩者,疏淺窘滯,迄莫能馳變化者,政坐學無源,猶行潦爾。”(《全元文》卷1165,鳳凰出版社,2004年12月)曾讀西中文先生《學書自詠》七律十五首,其五:“紛紛歲月已如煙,夢里幽幽到眼前。大字報當臨帖紙,檢查書作習文箋。真行手效來禽體,隸楷心追瘞鶴篇。亂世狂言方待罪,同儕謂我洞中仙。”其六:“積年坐守案前燈,常借先賢作尺繩。秋夜誦殘窗外雨,雪朝研破硯中冰。雄圖曾伴牛衣泣,怵惕羞同馬齒增。遠祖破巫求治鄴,傳家詩札望中興。”其八:“碌碌何曾珥漢貂,懶從舊署解無聊。發稀對鏡頻搔首,眼拙逢人不折腰。松路行吟忘急雨,寒燈走筆竟通宵。塵囂喧攘聲方遠,驪海探珠志未消。”可于個中見其詩思、詩格、詩境,胸次高而神韻出,律度嚴而天機在。近年詩作更復老成,皆以其英華積蓄,攢奇累秀,情思宛轉,氣宇閎闊。2010年5月,在北京參加張海先生“歲月如歌”書法展活動期間,與西中文先生晤談竟日,返晉途中,曾以七絕擬古贈之以拙作:“不敢相攀與比肩,中西文貫仰時賢。幸有一事差可慰,恰與先生是同年。”——我與西中文先生同為1945年生人,都屬雞。西中文先生嘗有詩句“金雞屬友悟修身,日夕思為五德鄰”,即以古人賦雞之“文、武、勇、仁、信”等五德自勵。2011年西中文先生生日時,我曾作《贈西中文兄》寄之:“詩文動盛世,翰墨得時名。人似高品雅,命如險韻驚。尺素展懷抱,平仄寄心聲。志士嘯古今,嗟爾白發生。”以其作詩用典高古,朗烈俊快,格律謹嚴,神超韻勝。其詩集以“佩韋”命名,蓋史載西門豹曾佩韋以自緩其急性,柳子厚有《佩韋賦》,王希圣有《佩韋辭》,皆有矯天然之性,修之成德而為君子之意,所謂“取于韜義服利之,君子以為之盟,是行善矣”。(戴表元《佩韋辨》,《全元文》卷423,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年10月出版)西中文先生之詩,恰如中州沃野,千里不見涯涘,其間嵩岳洛川,文脈深厚,黃河龍門,隱見不常,于華夏勝景中為出類而拔萃者也!
三、其書
讀書樂境,揮毫忘老,扶翼書道,張維藝德,此西中文先生今日之心態。以其文思書魄,詩心藝境皆有獨至之微,獨登之高,“硯凝寒夜孤清地,筆蕩春風自在天。”(《學書自詠》七律十五首之三)“佳書味釅醇于酒,好墨香濃更勝花。”(同上之七)皆心聲清奇,故其書有新茗醇釀之味,賦性淳質之韻,誠如張海先生所言:“風流蘊藉,春風大雅……具有很濃的書卷氣。”
西中文先生書工篆、隸、楷、行、草諸體,尤于小楷書與行書高出時流,“魏晉風骨,隋唐氣格”,高情雅度,絕出倫輩。氣正品清,非今日書壇亂頭粗服,尚奇趨怪者可以夢見。見人嘗論書曰:“書不患無韻,而患乎無氣,書家不病書技而病乎書品。書得浩然之氣,人得清高之品,則書法高峻夷乎崧岳;人品剛堅等其金石,則敢傲睨塵俗,睥視群囂,使名利阿媕之徒,瞠乎其后,而不敢擬其賢之萬一也。”吾曾論書曰:書法一藝,習之為技巧,蓄之為修養,蘊之為德行,發之為人品,遂能得源流之奧,依歸雅正,有功世教。不然,雖喧囂一時,不過飄風驟雨耳!
孟子曰:“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為人可乎?”故前人論詩、論文、論書等,皆言“德成而上”,吾知西中文先生,首仰其人品,然后論其詩,論其文,論其書。而讀其詩,讀其文,讀其書,則知其人,知其心,其在當代書壇度越流俗之外,傲倪風塵之表,獨書云乎哉?
2012年6月,西中文先生以七律《自壽一首》示我,我即弄斧以《步中文兄<自壽一首>原玉》和之:“夕陽西下艷江天,一卷閑書伴酒前。古稀猶許花甲歲,殘身幸賴太平年。撿翻箱篋尋詩句,揮灑人生醉硯田。百歲光陰容易過,三竿日上自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