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邊緣的花木蘭

作為一個打工妹自己組織起來幫助自己的民間組織，木蘭公社到底能不能或者能在多大程度上幫助女工？創辦人之一齊麗霞說：“我們解決不了她們的實際問題，能做的最多的就是陪伴，陪著她們度過這些灰暗的日子?！?/p>

2012年11月開始，每個周六下午，花旦工作室的創意總監陶陽陽和同事們都會乘坐5號線地鐵到終點站天通苑北，再坐半個多小時公交車，到達木蘭社區所在的昌平區北七家鎮東沙各莊村。木蘭社區是2010年年初四個打工妹自己創辦的民間組織，服務在京務工的打工妹和打工子弟。

“這里也算是北京？”陶陽陽第一次來到木蘭社區時發出這樣的感慨。就像進入了中國西部的小鎮，兩邊的商鋪占道經營，下水設施基本靠臟水在街道上自由流淌，街道看起來只能過一輛汽車，行人不少，街道擺著肉餅攤、堆著面粉、臉盆等各類貨品，只有搬家常見的破舊小面包車司機倚仗高超的駕駛技術，可以快速地避讓穿行。

2012年12月的第一個周六我們探訪木蘭社區，北京降溫下起小雪。進村口步行15分鐘左右，幾個紅色大字“木蘭社區活動中心”在斑駁的白色外墻上格外醒目。這是一處紅磚平房，墻上裂痕很深，門口正對著一個七八百平方米大的空場，建筑垃圾隨處可見。

走進大門，掀開棉門簾，肆意爽朗的笑聲迎面而來，陶陽陽的同事們正在帶領木蘭社區的成員—打工妹們玩“你說我做”的游戲。二十來個人圍成一圈，中間是正在PK的兩位。

三四位花旦的工作人員和志愿者也參與到游戲中。兩人描述的動作和模仿的姿勢，不斷引發陣陣歡笑。一輪模仿結束，有人自告奮勇，做表演賽。

游戲所在的房間大約三十平米是活動房，有一排靠墻的書架。上面的書和門口堆放的衣服都來自北京各大高校的捐贈。活動房的右邊是電腦房，十幾臺電腦來自英國大使館的捐贈。幾張彩色的塑料桌椅是中華捐書網捐給木蘭社區的。電腦房與活動房差不多大，只有一個小小窗戶，“這窗戶是我們自己挖的?！蹦咎m社區總干事齊麗霞說。

齊麗霞坐在電腦房的蜂窩煤爐邊告訴我“木蘭”名字的源起：“我是河南人，河南有著名豫劇—花木蘭。我覺得打工妹跟花木蘭挺像的，都是遠離家鄉。花木蘭赫赫戰功，打工妹們在各行各業的貢獻和犧牲也很大?！饼R麗霞覺得，每一個打工妹都是當代的花木蘭，為她們服務的組織就叫木蘭社區。

前傳

39歲的齊麗霞也做過打工妹。從河南省高等師范學校畢業后，她撇下3歲的女兒，到深圳一家紙箱廠打工。“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每月幾百塊?！饼R麗霞說，這就是女工全部生活，因為有這段經歷，來木蘭的打工妹們一個小小的表情，她就能明白她們在想什么。

“在工廠里打工的女工，年輕的十四五歲，大一點的十八歲，很孤單，除了工作，只能談戀愛，情感的原因常常讓她們要生要死?！本袷С?、意外懷孕、自殺的非常多，齊麗霞剛開始聽說還覺得心里被刺痛，但聽到太多她開始麻木了。

2004年的一天，剛加完班的齊麗霞有氣無力地往宿舍走，遇到了一輛大巴車，播放著公益宣傳語：“和我們女工們一起聊天，分擔工作中的不順心，生活中的不如意，給我們講《勞動法》?！饼R麗霞便上了車。

這輛大巴車是深圳民間組織“女工關懷”派去接工廠女工參加活動的。齊麗霞從那天起成了女工關懷的志愿者，工作熱情很高。“那時，好像突然明白我自己要做什么了?！饼R麗霞說。

加入女工關懷，齊麗霞負責輪流值班熱線電話，別的員工就是上班時間接聽，齊麗霞24小時開機。開始是利用休息時間，2005年齊麗霞辭去了工廠的工作，成為了女工關懷的全職員工。當時齊麗霞的丈夫跟她在同一間工廠打工，“他覺得，工廠有意留你，給你漲工資，你去做公益又不賺錢，憑你的能力，可以找更好的工作?！饼R麗霞說：“反對無效！”后來，丈夫一個人回了老家。

“女工關懷是一個比較成熟的組織，他們不缺資金，他們需要有熱情的人?！饼R麗霞負責項目執行，一做就是四年。“我對自己的執行能力很自信，但是離開才發現，除了這個，公益組織的其他工作—寫項目書、募款等等，我什么也不會?！饼R麗霞覺得這是分工明確的弊端，后來在做木蘭社區的時候，她就有意讓所有參與的員工，盡量能夠從頭到尾跟追一個項目，“可能開始的時候做項目執行，慢慢地可以做調研，寫項目書，最后，可以參與募款?！饼R麗霞希望姐妹們都可以獨當一面，打工回家之后，可以在家里做一個類似木蘭社區的東西服務當地的婦女和兒童。

為女工關懷服務是以被辭退結束的。一名女工找到齊麗霞求助，她覺得在戀愛關系中被強奸了。出于對女工的保護，男女雙方一致認為，不能通過公開的方式解決此事。齊照辦了，私下幫助他們協調解決。女工關懷則認為，所有的求助都應該按照組織的規章制度執行，不可以有私下解決的情況。齊麗霞被開除了，她感到萬分委屈，“在這個事情上，我就是一個女工，沒有被尊重?！?/p>

單干

齊麗霞面對重新選擇。有專門從事勞動糾紛的律師邀請齊麗霞加盟律所，條件誘人。齊麗霞還是想做幫助女工的事，而不是幫律所招攬生意。定下目標，齊麗霞來到了北京，這次她把自己的女兒也帶在身邊。

2009年冬天，齊麗霞結識了在公益機構同心希望家園工作的張睿，之后陸續認識中華女子學院畢業的張春芬和趙逸帆，她們也都曾是打工妹?！胺张ぁ薄膫€人目標一致，一拍即合，她們一人拿出一萬塊錢，2010年1月木蘭社區成立。她們選擇在當時北京地鐵能夠達到的最北端—天通苑北站，圈定了的服務點—蘆村—打工妹聚集居住的地方。蘆村位于東三旗，這是木蘭社區的第一個地址。按照每個月1300元租下一座小樓的二層，二層房間隔成三個空間，一個空間是幾個人的宿舍，四人上下鋪，都不拿工資?！巴饷媸腔顒邮?，里面是我們的宿舍。姐妹們來了，就是到了我們家了。”

她們首先想的是組織一個文藝隊?！拔覀儾幌衿渌A層的人做民間組織，他們有資金有人脈，我們能做的就是讓姐妹們不那么孤單，心煩的時候有人傾訴。有些外來的幫助很需要，但是，只有我們打工妹自己才知道真正需要什么，什么東西能夠把大家連接起來?！饼R麗霞們決定創辦一支屬于女工自己的文藝隊，“唱自己的歌，跳自己的舞。”

所有的花費都要降到最低。齊麗霞翻開當時的帳本，“當時，每個月都有十幾二十個志愿者過來，我們都會一起做飯吃飯，整整一個月我們只花了四百塊錢?！币惶烊D饅頭配咸菜，日子過得很艱難，“可是很快樂。”

找錢

齊麗霞開始想辦法籌款，這是之前她從沒接觸過的，她們想到向致力消除貧困的公益組織樂施會尋求幫助，對方要求她們提供項目策劃書。

項目書寫了整整兩個月?！艾F狀分析、項目設計、項目框架，憋得很困難?！饼R麗霞找到同樣做公益的朋友請教，但是不同的基金會項目書要求不同，“在那里好像聽明白了，回來一對照，還是不會寫?！?/p>

現狀分析需要實地考察做問卷。齊麗霞幾個人設計了一頁紙的十幾道題的問卷，第一次做問卷，不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我們就互相問，看看如果是陌生人，我們自己愿意回答些什么?！饼R麗霞帶著三五個學生志愿者，在蘆村開始了陌生訪談。她發現，南方工業區和北京這樣的家庭聚集區，完全不一樣，后者的防備心理更強?！拔覀兙腿ツ切┬〉昀锔諉T聊天，看準哪個比較好說話的就跟人家說，我們想做個調查?！焙臅r兩個月，做了100多份調查問卷，齊麗霞和張睿合作，把提交樂施會的項目書初稿完成了。

最終樂施會的錢到帳了—六萬元人民幣，這是木蘭社區募集到的第一筆資金。2010年3月6日，她們做了第一臺聯歡會，“算是提前慶祝三八婦女節”。39歲的女工何文瓊在那臺聯歡會上一口氣唱了五首歌，那是她第一次登臺唱歌，“緊張得不得了”。她是四川人，有兩個兒子，老公也在北京打工。

何文瓊記得，那時的“舞臺”其實就是木蘭出租屋的屋檐下，正對著馬路，人來人往，很多人停下觀看，“還有一輛車停下呢，就為了看我們表演。”后來，木蘭社區經過了幾次搬家，何文瓊一直堅持從蘆村轉車過來參加文藝隊的活動。

樂施會半年期女工項目結束了，齊麗霞沒接觸過項目總結報告，她們就把做的事情如探訪家庭、文藝隊、培訓講座、對兒童一對一課業輔導等一項一項列出來，對每一項工作的情況、分析、項目執行效果、改進方案等都寫進了報告。二十多頁的項目受到樂施會一致好評，樂施會還把木蘭的項目報告轉發給眾多公益機構，供他們參考學習。但當齊麗霞著手準備向樂施會提交新申請時，對方告知：我們不能支持木蘭社區了，因為經濟情況不好，基金會自身資金都有困難。

造血

外來的支持沒了，怎么辦？辦二手義賣店—發動高校社團捐衣物，拿到村子里義賣，獲得的款項支付房租。齊麗霞覺得，這是木蘭社區唯一能夠獨立操作的事情，

2010年10月，第一批衣服來自北方航空航天大學。那時，高校軍訓剛結束，捐來的衣服基本都是軍訓服。幾個姐妹一合計，去工地上賣吧。沒有運輸工具，志愿者和木蘭姐妹們每人抱幾件，螞蟻搬家式運到工地上。

“賣了200多塊錢，大家特別開心！”齊麗霞笑著回憶，她們不再著急尋找基金會的項目支持了，“項目申請周期太長，即便申請上了，如果基金會想做的事情跟我們想做的有偏差，我們怎么做呢？”

褲子十五塊，衣服按照不同等級賣五六塊、七八塊或者更貴些。2012年一年，義賣店銷售額4萬人民幣，除去運輸成本，剛好可以支付木蘭社區的房租。

高校志愿者一直是與木蘭社區最親密的同行者，最初合作的學校是中華女子學院，木蘭社區有兩位創始人就來自這里。通過這所學校的社團、學生會，木蘭社區跟人民大學、清華大學等很多高校建立了合作關系，“各所大學可以選取自己擅長的進行服務”。2012年秋季項目單上詳細地列出8個兒童項目，4個女工項目，3個社區項目需要志愿者服務的崗位、服務時間、服務地點、人員需求，有可以個人報名的兒童影院項目，也有需要學生社團報名高校衣物募捐項目。

現在每個周末，木蘭社區的活動已經安排滿了。周六上午有志愿者交流會，下午原本是木蘭文藝隊的排練時間，現在跟花旦合作，開展參與性游戲。星期天是兒童的攝影、繪畫、英語班級，下午有電腦課，有從事軟件工程的志愿者上課。最近，周日齊麗霞和同事還會外出上課，到一個幼兒園給家長上為期6周的家長課堂。平日的晚上，有高校學生去小孩家里，進行一對一的課業輔導，還有每周兩次的魔法數學課。

今年夏天，通過企業贊助或主辦方邀請，木蘭公社成員的孩子們參觀了海洋館、水立方，還前往曼城足球學校，跟球星踢球，很多孩子說，這是他們過的最快樂的一個暑假。齊麗霞覺得，讓孩子們走進城市，是走出打工子弟邊緣化的第一步。

未來？

質疑的聲音一直都有。

義賣店收入還遠遠不能維持各項活動的運轉，木蘭社區又先后從滋根基金會和南都新公民分別獲得四萬元和十多萬元項目支持。木蘭在2010年接受第一批資助款項時便在工商局進行了商業企業注冊，“沒有努力在民政局注冊，是因為我不想掛靠，想為姐妹們做一點事情本身已經夠難了，不想再給自己找一個婆婆管著自己了?！钡巧虡I注冊也使木蘭失去了很多機會，壹基金等項目就明確提出，如果是民政注冊，木蘭做的事情，他們就可以提供資金支持，而現在也無能為力。

木蘭社區現在的房東對木蘭做的事情依舊無法理解，他們認為木蘭做的是商業企業，應該收取商業電費。

“你們搞這么多衣服賣，多賺錢啊?！狈繓|首先提出房租漲價，任憑齊麗霞怎么解釋都沒用，要從1300元每月漲到2000元。木蘭無法負擔，只能搬家。后來因為拆遷，木蘭又搬了次家。現在的東沙各莊，是去年年底搬來的，有的姐妹覺得離不開木蘭社區，就跟著搬家過來了。

創思社會企業孵化器運營總監張冬櫟覺得，木蘭社區的狀況很尷尬，“她們提供的服務相對簡單，質量不高，向基金會尋求支持會比較困難。如果從二手衣賣店看，商業模式也無法達到社會企業的標準，無法真正為自身造血。”

另外一種更深入的質疑是，木蘭公社到底能不能或者能在多大程度上幫助女工？

作為一個生活在城市邊緣的群體，“打工妹”面臨的問題是多層面的。“她們在職業上很難有上升空間。家庭也容易出現問題，有的兩地分居，即使都來北京打工，也可能住在各自的宿舍。有的姐妹離婚后，娘家婆家都沒有她容身之處，凈身出戶?！睂嶋H上，齊麗霞也覺得對這些姐妹的幫助很有限，“我們解決不了她們的實際問題，能做的就是陪伴，陪著她們度過這些灰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