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當當網買書,看到林清玄《菩提十書》的推送廣告—“絕版20年,經典重現”。這套書很有名,當年曾風靡臺灣,奠定了這位散文大家的“導師”地位。這里面還有一個小插曲,由于林幾乎在每本書中都提到他與前妻的恩愛,后來當他發生婚變時,甚至有青年在廣場上聚眾而燒書,但這也恰好證明其火爆程度。
這套書大陸引進后曾經出過兩版。這次看到重印的限量珍藏禮盒,心中暗暗比較了一番,還是覺得以前的版本更有味道—道理說起來很簡單,那些舊書是我一本本買來、讀完,然后湊齊的。說起來,在我曾參觀過的家庭書房里,由零散而版本不一的書籍塞滿的書架總是比那些整齊排列的精裝套書更能吸引我,因為前者不只是書,還是一個人的閱讀經歷,其中有機地包涵了某種邏輯。
在現今這撥地產熱潮的初期,很多人平生第一次在北京置業。在裝修新居的過程中,出現過一種有趣的需求:業主整飭完附庸風雅的書房,卻不知道如何填滿空空如也的書架,只好托認識的讀書朋友幫忙。不過這種活通常要得很急,最后都是買一堆精裝大部頭了事—我就見過帶著BlingBling的大盒子成堆放滿書架上的—這也催生了一門生產精裝書的生意。只是這種需求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所以很快出現了產能過剩,慢慢從訂制轉移到了地攤上,擺在一些新樓盤的門口。這兩年更加見不著了。
當然所謂的“有機書架”也并非不能動手腳。我曾經向一位大哥請教,收藏一種發行數十年的雜志,是收合訂本好,還是散本的好?大哥說:“當然是一本一本的更講究。”現在它們就很講究地排在我的書架上。
因為正做著這期民間組織的選題,看到林清玄的書就想起他曾經講過的一個故事,也就是著名的慈濟功德會的草創歷程:當年還是一位年輕比丘尼的證嚴上人來到尚有些蠻荒的臺灣花蓮鄉間,決心在當地做出一番利益鄉民的志業。她在游化的過程中發現這個地方最大的問題是缺醫少藥,尤其孕婦生產往往因此遭遇險情,于是決定建一所醫院。只是她的募化方式有些與眾不同。開始時,攝于她強大的感召力,很快就有外地的金主表示愿意捐助,甚至有日本商人愿意一次包下全部的費用立即開工,但都被她一一謝絕。她的熱情似乎只在于向一戶戶鄉民講述互助的意義并收取一筆筆日常節省出來的微薄贈予。
她這種做事邏輯,在佛經中稱為“眾愿所成”—重要的不是建一所醫院,而是通過醫院所凝聚的所有人幫助所有人的愿心。出力不分大小,甚至真心認可與樂觀其成都算是完整的參與。這種“共愿”的成就,可以只是一所醫院,也可以是影響遍及世界60多個國家的國際慈善組織。更加推而廣之,也可以是一個社會。
《天下遠見》雜志創辦人高希均由此提出“慈濟學”,也就是這個慈善組織從小到大、基業長青的成功邏輯。據說這也是很多企業都關心的問題。想想也對,一個好的書架都要有邏輯,何況是一個擁有80萬會員的民間組織!
“慈濟學”給我們觀察當前社會民間組織中的公共生活提供了一個重要視角。最近一百多年來一直有一種流行看法認為中國人重家庭而輕社會,好修身而缺公德—這一帶有過度東方主義色彩的輕率論斷所判定的還是一種邏輯缺失:中國人公共生活的成熟需要一種如其家庭觀念一樣強大而且被普遍接受的公共邏輯。
回過頭來看,編輯部在選題討論階段產生的分歧其實全部是圍繞這種理解的分歧。一提民間組織,很多人第一反應就NGO。但選NGO強調的是其NG—突出其與政府立場的相反相對,而我們觀察的“民間”則重在“自生長”—不由外部力量及背景主導或引導,既非政府背景,當然更不是外國政府背景,也非資本力量強勢操控—人們怎樣自主發現和進入公共生活,如何在其間平等地建立共識和議事規則。
很多民間組織的成立與維權相關,但我們的觀察重點也不在于它們某種具體訴求的成敗及合理與否,而是通過其向社會傳達這種訴求的過程來觀察一個組織是否已經建立起有效運行的規范和理性。
概言之,我們的訴求乃是從民間公共生活的視角考察一個社會的成熟程度—這種“民間成熟”是任何一種優良治理的基礎,或者說,邏輯出發點。更重要的是,這個基礎和出發點只能自下而上有機地生長,無法被先驗地設計。
雖然看到越多,我們就越有理由相信,缺失這種邏輯對任何組織或社會都是一種嚴重的缺陷;但也應該注意,具備了這一基礎也并不意味著萬事大吉。出發點不能出錯,但出發點再正確也只是一個起點,走下去的問題還有很多,建構也更趨精巧、復雜。
我有一個朋友曾在美國一家臺資企業工作過幾年,每到年底這個時候,也是當地舉辦慈濟年會的時節,于是她也就跟著老板參加過幾次。回國后她對我講,這個不下百聞的國際慈善組織,一見之下竟是名利場的感覺,委員們通過捐贈顯示自己的實力,享受著羨慕或者嫉妒。提到“上人”,更是諛詞不絕于耳。
“你不了解它的成長過程,沒介入過實務,只看到了社交場面。”我現在想,她的感覺可能如同像我這樣的老讀者看到了《菩提十書》的限量珍藏禮盒。
“你這種個人印象式觀感,其實很不科學。”我勸告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