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知道巫婆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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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夏天，思涵被送到青木鎮的外婆家。她不喜歡和外婆走家串戶，一個人在院子里，把洋娃娃當作公主，自己演巫婆，倒也玩得不亦樂乎。

9月，思涵轉學到青木小學三年（2）班。她老成地作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趙思涵，思想的思，涵養的涵，請大家多多……”“關照”倆字還沒吐出來，就看見后排有個男生笑得差點撒手人寰的樣子：“哈哈！還思想涵養呢！不就是一小巫婆嗎？”那是她的鄰居——端、木、夕！

對一群剛上三年級的小孩兒來說，要理解“思想”“涵養”是有一定難度系數的，可是“巫婆”的含義卻不言而喻。思涵的臉就在哄堂大笑聲中變成了豬肝色。天知道她多希望自己真的是個巫婆，那就可以把那個姓端木的臭小子變成賴蛤蟆了。

不巧，全班就端木夕一個人坐，思涵理所當然地成了他的同桌。端木夕笑嘻嘻地向她打招呼：“哈羅，巫婆同桌。”她白了他一眼，在課桌上寫下：“此仇不共dài天。”

為了避免被冷冰冰的思涵凍死，端木夕時不時地拿些玩具、零食來討好她。你知道的，拿人手軟，吃人嘴軟。思涵的N個讓端木夕出丑的設想就此擱置了。

彼時，總能聽到思涵的叫喚：“大木頭，上學啦。“

彼時，也總能聽到端木夕的抱怨：“小巫婆你怎么這么慢啊，我媽媽還等我們去吃飯呢！”

彼時，小巫婆和大木頭成了彼此的跟屁蟲。

媽媽來接思涵那天，端木夕一家去外地探親了。思涵趁著媽媽和外婆說話的空檔跑到學校，在端木夕的課桌上寫下：“大木頭，我會想你的。”后來思涵想起這事兒，啞然失笑——那是在暑假啊，開學是要換教室的。

青木鎮的人都說，思涵和媽媽到城里過好日子去了。

[2]

2008年夏天，思涵考進北宸中學。

新老學生會成員的聚會上，思涵作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林思涵，思想的思，涵養的涵……”那個好看的學生會副主席長著星星似的眼睛，隨著她的話忽明忽暗。思涵知道他是端木夕，即使記憶里的男孩兒已在她沒有參與的年華里，長成她所陌生的俊朗少年模樣。

思涵想對端木夕說“原來你也在這里”，卻聽到他禮貌而疏離的聲音：“歡迎加入我們，林學妹。”那句張愛玲的經典名句終究哽咽在了思涵的喉嚨里。不怪他，誰讓她已是林思涵了呢？

文藝部部長趙深深很開心地走過來，對思涵說：“能加入北宸的學生會很不容易呢！恭喜嘍，思涵。”思涵一下子板起臉：“謝謝，但是我不需要。”字字鏗鏘，卻沒有溫度。她不是沒看到端木夕皺起的眉頭，卻還是命令自己穿過眾人探究的目光，徑自離開。大家只看到深深紅了眼眶，卻沒注意思涵被自己的牙齒咬得失去血色的下嘴唇。

[3]

流言總是以光速傳播。很快，“新生林思涵和文藝部部長趙深深不和”便成了全北宸眾所周知的“秘密”。

用“不和”來形容她們的關系并不貼切。因為深深總是極盡所能地對思涵好，思涵卻極盡所能地排斥她，刁難她。深深站在思涵旁邊，她就一臉嫌惡地挪開；深深和思涵打招呼，她當作沒看見；深深給思涵復習資料，她當著她的面扔掉；深深幫犯錯的思涵開脫，她尖聲大叫“用不著你裝好人”；深深做事疏忽了，思涵就一個勁兒地冷嘲熱諷。

思涵又一次打翻深深遞給她的飯盒的時候，端木夕終于忍不住吼她：“林思涵，你鬧夠了嗎？”思涵對上他似乎閃著火苗的眸子，扯起一絲笑：“好像還沒有。”心里的苦澀卻大片大片地蕩漾開來——哦，端木，你是在心疼她嗎？深深隔在他們中間，急急地對端木夕說：“是我不小心，不關她的事。”思涵還是不領情地轉身就走。端木夕看著她孤零零的背影，莫名地想到那年夏天獨自在小院里和洋娃娃玩耍的女孩兒——她，應該在一個溫馨幸福的家庭里，長成了一個甜美可愛的少女吧，至少不會像這個和她同名的女生一樣任性無理。

[4]

校慶。深深想排一場童話劇壓軸，演巫婆的人選卻一直沒著落。有哪個女孩兒愿意自毀形象演那個邪惡的反派角色呢？

跌破大家眼鏡的是，思涵竟然自告奮勇地要演巫婆。

童話劇的情節簡單得惡俗：深深演的公主和端木夕演的王子相愛，巫婆思涵負責攪局。幾經周折，巫婆慘淡下場，有情人終成眷屬。

思涵站在舞臺上的時候有點恍惚——她想起在青木鎮和那個叫她小巫婆的男孩兒做伴的時光；她想起《魔卡少女櫻》里喜歡小明的梅玲，演《睡美人》中的壞仙女時的強悍樣子。

燈光暗下來，只有一束光打在穿著公主裙、款款出場的深深身上，臺下尖叫聲不斷。思涵看著深深，想：就讓我借巫婆這個角色，最后一次欺負你吧。

思涵的戲份結束，回到后臺，很多人夸她演得好。她笑著接受：“我本來就不是什么好人，這算是本色演出了。”

思涵沒等到童話劇演到尾聲——王子單膝跪地向公主求婚，就提前離開了。她在夜風里睜大眼睛，生怕一眨眼就有大滴的眼淚滾落下來。似乎，從她進北宸開始，就在反復踐行著《珊瑚海》的歌詞：“轉身離開，有話說不出來。”

[5]

深深收到一條很短的短信：“姐，對不起，謝謝你。”

端木夕收到的是一封信——

端木：

這似乎是我第一次這么叫你。小時候我叫你木頭，這一刻以前，我叫你學長。現在你該知道了，我是小巫婆趙思涵。

我曾經告訴你，我會去青木鎮，是因為我爸爸媽媽工作忙，沒時間照顧我，那是騙你的。真正原因是，我爸爸不喜歡我。因為他和媽媽的矛盾愈演愈烈，媽媽怕我受到不好的影響，才把我送去外婆家。他們的婚姻走到盡頭那天，媽媽帶我離開了青木鎮。

我驕傲的媽媽拒絕了爸爸給的一切，包括我的姓。從此，我跟她姓林。她怕我跟不上城里學校的進度，又讓我留了一級，于是我變成了你的林學妹，然后你就不認得我了。又或許，是你不想認？久別重逢，我已成了你眼里的壞女孩了，是嗎？深深對我很好，但我總是無理取鬧。可是你知道嗎？她叫趙深深啊！我爸爸是她的繼父，他把她當寶貝似的疼著。她的確很無辜，但我就是忍不住討厭她。可我最討厭的是我自己，我媽媽更無辜啊，她卻要為了我，撐起一個家的風雨。

不過我們苦盡甘來了，我媽媽被公司派去外地公司當主管，我也要轉學了。北宸這個死氣沉沉的學校就留給你們慢慢煎熬吧。

深深說，她媽媽希望有人深深地愛著她，所以給她取名深深。那個美好的女孩子是值得大家深深喜愛的。比如，她媽媽，我爸爸，還有你。

別急著否認，我知道你喜歡她的，有什么能逃過小巫婆的法眼呢？

要記得，你們是被我施了魔咒的，只能幸福快樂，沒有難過的余地哦。

小巫婆親筆

2009年5月9日

端木夕看著信，終于把那年得知思涵離開青木鎮的消息后沒流下的眼淚，流了下來。

[6]

多年以前——

小端木：“你為什么會喜歡巫婆啊？”

小思涵：“大家都喜歡公主，沒人喜歡巫婆，她會難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