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滿山村

九月，城里早已是秋風送爽的宜人天氣了，可山里人蓋著六斤重的棉被還喊冷。荷香喜歡山里的涼爽，也喜歡滿眼遍野的蓮香。每到這季節，就有一批又一批外地人趕來，運走一包又一包白蓮。

父母坐在旁邊，喜滋滋地看著女兒剝蓮子。女兒荷香，如今作為師范大學的優秀畢業生，很多同學工作沒有著落，她卻可以選擇縣內任何一所小學，其中包括教學、福利俱佳的縣實驗小學。這下可真是遂了客家山里人“放下鋤頭，離了田頭，不曬日頭了”的心愿。

可是，荷香沒有什么喜色，反倒是心事重重，整天東奔西走的。晚上，匆匆吃過飯，洗好碗盞后，女兒略帶神秘地把父母叫到一邊，說是有事說。

“我想到見習過的山村小學教書。”

“什么？”

老父十年來第一次發了火。老母哭了：“人家要跳出農村，你卻要回來，到一個比本村還差的地方去，有什么好？消息傳出去了，叫我們把臉往哪擱呀。”

這一晚，爹娘失眠了。

難眠的還有荷香。山村的夜依然靜謐，月色如水銀般透過稀疏的樹影瀉了一地，荷香枕著大山的清涼，一夜思緒如潮，難以平靜。

“老師，您不要離開我們。”這邊是大山深處朝夕相處的孩子們的熱切期盼。“荷香，有機會就盡早離開吧。我們培養你，就是為了讓你走出大山。那邊是深愛著她的父母的殷殷關切。

山村地處贛南吉安兩個老區交界處，山高路窄，距離圩鎮10多公里、距離縣城近80公里。雖然公路穿村而過，但一天只有一趟班車經過。村里年輕力壯的村民都外出務工了，留下來的大都是老人和小孩。

村小學共4個老師，82個學生，每個年級輪著上，忙不過來的時候，就讓高年級的教低年級的，平時教學分為兩個復式班。整個學校沒有廁所，寢室屋頂的瓦片也爛了不少，晚上，山風呼嘯著刮來，不遠處墳地里有時泛著可怕的白光。荷香頭幾天幾乎徹夜未眠，白天強打著精神去上課，幾次眼皮打顫，聲音發澀，同來的姑娘堅持了幾天，終于棄了公職，逃也似地下了山，荷香則偷偷地在學校的角落里大哭了一場。

“堅持一下吧。工作干好了，一年后有機會再離開。”同事和父母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她。

因為老師少，班級多，荷香除擔任一年級班主任外，還擔任了語文、英語等六門功課的教學任務，一個星期課時達到20節。一天下來，累得渾身發軟，嗓子沙啞。

為了上好每一堂課，她認真鉆研教材，又根據山村學生的特點，精心設計教案，省吃儉用，用不多的工資買了一臺3G手機，下載優秀課例。只要有空，她就不放過向其他老師學習的機會。

功夫不負有心人。荷香所任教班級學生的成績穩步攀升，統考成績第一學期便名列全鄉同年級前茅。年底，她獲得了全鄉新教師優秀教案三等獎，同時被評為全鄉優秀教師。今年教師節，她又獲得了縣優秀教師的光榮稱號。

在父母眼中，荷香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但在學校，由于山區居住分散，有些學生住在學校，她還要經常扮演慈母的角色。在她的心里，山里的孩子就是她的親人。

去年冬天的一個傍晚，初次離家的住校生小梅哭了起來，鬧著要奶奶。荷香又勸又哄，可她還是哭鬧，眼淚哭干了，嗓子叫啞了，還不罷休，就是要回家。外面已是漆黑一片，荷香心一陣陣抖動，可一想到可憐的女孩整年不見親人的痛楚，荷香一咬牙，打著手電筒，背著小女孩。第一次在大山里走夜路，她一開始還手顫腳抖，幾次差點摔倒，心里默念著“我不怕，沒有鬼”后，居然安然往返。

荷香的工作逐漸得到了大家的認可，也引起了中心小學校長的關注。學期快結束時，校長主動找到荷香，問她是否愿意下學期到中心小學任教。聽到這個消息后，她開心地笑了，并立即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了父母，同時這個消息也傳遍了村小學。但就在荷香滿心歡喜地出現在課堂上時，卻發現有點不對勁，學生們看她的眼神都變了。放學后回到宿舍，荷香發現窗臺上、門底下有好幾張卡片。“老師，您不要離開我們。”一行行歪歪斜斜的字跡，仿佛一雙雙渴望的眼睛。看著這些，荷香動搖了。

荷香的記憶回到從前。在許多個同樣無法排解心中苦悶的夜晚，是書給了荷香莫大的慰藉，也正因為讀了書，才讓她今日的選擇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當年，讀書是為了丟下鋤頭，不再過那日曬雨淋的日子，可讀書僅僅是為了離開——離開養育她成長的大山嗎？

第二天清晨，荷香很早起了床，她看著一排排新瓦房，想到了小學一個又一個教師離開后的空寂，孩子們期盼讀書的明亮眼神，察覺到老師害怕，孩子們在她屋外“站崗放哨”……

荷香的思緒隨著晨霧的消散而漸漸明朗起來。

早飯后，荷香乘車趕到圩鎮，向校長講述了自己留村任教的心愿：“這里的學生喜歡我，我也舍不得離開他們，下學期我不想走。”校長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人家巴不得離開山村，想盡法子往中心小學調，你卻請都請不到！你可想好了，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荷香再次回到熟悉的山村。

如今，荷香已在村里當老師近三年了。她已經成了村里的一分子，只要誰家有喜事，肯定少不了請她參加，去了，多是上座，享用著代表贛南客家人崇高禮節的酒釀蛋。在眾人敬佩目光的灼射下，荷香心里一陣溫暖，臉上如同映日的荷紅，有著別樣的紅潤。在村民的心里，荷香猶如一朵散發著淡淡幽香的荷花，給他們帶來了無限的快樂和希望。（作者單位：江西省寧都縣寧師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