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8月的一天,柏玉翠帶著12歲的女兒柏潔從湖南鄉(xiāng)下來到廣州。她先在郊區(qū)花150塊錢租了一間小小的民房,把自己和女兒安頓下來。
然后,她去商店買回一大摞白紙、一支毛筆和幾瓶紅墨水?;氐叫∥?,她叫來女兒:“小潔,來幫媽把紙裁成信紙大小,媽來寫?!卑貪嵰е齑铰夭溥^來:“媽,我不裁。”話沒說完,眼睛就紅了,聲音也帶著哭腔。柏玉翠嘆了一口氣,拉著女兒坐在身邊:“小潔,媽在家的時候不是和你說好了嗎,媽是帶你來廣州找你的親生父母的,找到了他們,你就可以跟他們過上好日子。你還有什么不樂意的?”“媽,我不想過什么好日子,我就想跟你過,再苦我也愿意。媽,我們回去吧!媽,我求你了……”柏玉翠看著哭成淚人一般的女兒,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忙把頭轉(zhuǎn)向一邊,用平靜的語氣說道:“不行,媽說過已經(jīng)沒錢養(yǎng)你了。”“媽……我不讀書了,我?guī)湍愀苫睢卑赜翊涞难蹨I終于掉了下來,她使勁吸了吸鼻子,沉聲道:“你還想連累媽是不是?你還想媽這輩子都嫁不出去是不是?”柏潔怔住了,她聽鄰居王婆婆說過,在她還小的時候,很多人上她們家給柏玉翠提親,但條件都是讓她把撿回來的養(yǎng)女柏潔送人或是扔掉,柏玉翠死活不愿意,婚事就這么吹了。過了幾年,與柏玉翠相依為命的媽媽去世,沒有人催她嫁人了,她就干脆再不談婚事,一心一意地撫養(yǎng)柏潔,直到現(xiàn)在36歲了,仍是單身一人……柏潔不說話了,默默地拿過白紙,轉(zhuǎn)過身去,一張一張地裁起來,從她抖動的雙肩,柏玉翠知道她在哭。柏玉翠不忍看,也轉(zhuǎn)過頭去,開始寫了起來。母女倆就這樣背對著背,各自忙活著。深夜一點多,柏潔已經(jīng)趴在小凳上睡著了,臉上還有干了的淚痕。柏玉翠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來放到床上,幫她蓋好被子,然后坐在小凳上,繼續(xù)寫。一直到東方起了魚肚白,柏玉翠終于把買回來的白紙都寫完了。她數(shù)了一下,一共是280張,用塑料袋裝好后,帶著出了門。
柏玉翠來到12年前自己打工的那家攝影器材廠,當年那個晚上,那個女人就是在這個廠門口把柏潔塞在她手上的,等她反應(yīng)過來時,那個女人已經(jīng)跳上一輛車跑遠了。她拆開嬰兒的襁褓,里邊只有一張字條:“幫幫我,救救這個孩子吧!”字條下邊寫著嬰兒的出生日期。就這樣,她把柏潔帶回了家鄉(xiāng),一直撫養(yǎng)至今。
她拿出糨糊,從廠門口開始,沿路的電線桿、宣傳欄她都要貼上一張。一天下來,這個廠方圓五里之內(nèi),到處可見一張用紅筆寫得歪歪扭扭的尋人啟事:
12年前,也就是1989年4月18日晚上大概9點鐘,有一個女人在。(攝影器材廠門口塞給我一個女嬰?,F(xiàn)在,我有要事和這個女人商量,關(guān)系這個孩子的生命,請本人速與我聯(lián)系。有知情的人希望能告知。我萬分感謝!
聯(lián)系地址:廣州××××
聯(lián)系人:柏玉翠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十幾天過去了,柏玉翠所要尋找的那個女人始終沒有露面。她帶來的家里所有積蓄已經(jīng)用完,租的房子也即將到期,柏玉翠不得不外出打工。
她跑了好幾天,做腦力活人家嫌她沒文化,做體力活人家嫌她年紀大,而且又是一個女人。最后,她和一個火車站倉庫的主管軟磨硬泡了兩天,人家才答應(yīng)讓她做搬運工,而且還說先讓她試試,做不了的話隨時讓她走。
柏玉翠領(lǐng)了一個工作帽,一個藍布披肩,開始給火車站卸貨。一大麻袋一大麻袋的貨物壓在她身上,她的腰都直不起來,只能彎著腰咬著牙往前沖。因為擔心那個女人來找她時她不在,柏玉翠就接夜里的活,而且夜里的活愿意干的人不多,報酬又比白天高。所以,她都是晚上10點出門,早上七八點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還要騙女兒說是在一家24小時營業(yè)的飯店里當洗碗工,輕松得很,因為半夜很少有人來吃飯。
母女倆就這么挨過一天又一天,但始終沒有那個女人的消息。柏玉翠又去貼過兩次尋人啟事,但都沒有結(jié)果。轉(zhuǎn)眼兩個多月過去了,柏玉翠越來越憔悴,有時做著事情,做著做著就暈了過去,原來就單薄的身子,現(xiàn)在更是好像一陣風(fēng)就可以刮走似的。
三個多月后的一天傍晚,柏玉翠正在門口生火做晚飯,有一對老人走到她面前,60多歲,文質(zhì)彬彬。
柏玉翠狐疑地望著他們:“你們是……”
“你是柏玉翠?”
“是的。”
“我們看到了你的尋人啟事,而且發(fā)現(xiàn)你連續(xù)幾個月不停地貼,我們想,你一定是碰到什么難題了。我們不知道能不能幫得上忙所以就來問問,哦,對了,忘了說,我們都是退休的中學(xué)老師?!庇谑牵赜翊浒讶绾晤I(lǐng)養(yǎng)柏潔,現(xiàn)在生活如何困難,想把柏沽送還給她的親生父母,三個多月來一直都找不到等等經(jīng)過都告訴了他們。一直談到夜里11點鐘,兩位老人才離開。
幾天后,兩位老人又來了,一坐下,就開門見山地對柏玉翠說:“如果你相信我們,我們想領(lǐng)養(yǎng)柏潔,我們的女兒在國外工作,就我們倆在家,完全能給她提供一個很好的環(huán)境。而且,你繼續(xù)等下去,還不一定找得到她的親生父母,你說對吧?”柏玉翠考慮了三天。三天后,她讓兩位老人帶走了柏潔。她也跟去住了幾天,確定兩位老人對柏潔十分疼愛之后,她才離開,回到湖南鄉(xiāng)下。
她走的那天,柏潔哭著說:“媽,你要常來看我?!卑赜翊溲劬t了紅,扭頭上了車。
一個學(xué)期過去了,柏潔一放假,就和兩個老人說要回湖南鄉(xiāng)下看望媽媽,兩個老人同意了,而且決定和她一起去。柏潔又回到了熟悉的山村,她直沖向自己住了12年的泥磚房。推開門一看,里邊卻空空蕩蕩的,結(jié)滿了蜘蛛網(wǎng),已經(jīng)很久沒人住的樣子。她叫了起來:“媽媽
”卻沒有人回應(yīng)。這時,隔壁的王婆婆走了出來,認真一看:“小潔,是你!你回來了?…王婆婆,我媽媽呢?”
王婆婆拉住她的手:“小沽,你媽是個好人??!她上個月去世了,乳腺癌,她就是檢查出得了這病,才要把你送回廣州,說是在她死前要讓你有個好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