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燕：輪椅作家的愛情

不久前，我采訪了作家李子燕女士。身著一身寶藍色裙子的她，看起來漂亮而年輕，如果不是早有耳聞，我何曾想到眼前這位優雅女士的人生會經歷如此磨難……

上天對這個柔弱女人是不公平的，剝奪了她站立的權利；與此同時，上天又是公平的，給予她難能可貴的不悔愛情。

李子燕說：“我沒有翅膀，卻依舊可以飛翔；我的羽翼，扎根在心靈之上。”

翩翩新來燕，皎皎入“東”心

學生時代的李子燕文靜婉約，明媚聰慧。初中三年，李子燕始終是全校排名第一的好學生，每當大考放榜的時候，她也總會被一個名字吸引，那就是排在第二名的周志東。

周志東是三班的學生，也和子燕一樣，是班級的團支部書記。有一次，學校召開會議的時候，子燕終于第一次正眼看到了傳說中的周志東。和想象中的不一樣，周志東看上去是一個略顯靦腆、驕傲、高大的大男孩，原來這就是每次都排在自己后面的那個男生！此時的李子燕心中悄悄泛起了一絲漣漪。

因為同是班級英語課代表的原因，偶爾去英語老師辦公室取作業時，李子燕和周志東常常會碰面。自從在團支部書記會議上見過面后，雙方都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靦腆的周志東對文靜漂亮的李子燕漸漸產生了好感，可當時的他也說不出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情愫……

愛在左，情在右

中考后，李子燕和周志東分別就讀于不同的高中。初中時萌發的那份情愫在高中繁重的課業壓力下暫時擱置。

1992年，對于李子燕是一個不愿回憶的年份。高二那年突如其來的一場變故，讓正處在18歲花季的子燕的人生跌入了谷底。因為意外致使高位截癱，曾經擁有美好前程、向往愛情的李子燕的夢想此時就這樣被無情打破了。突遭厄運的李子燕無法面對這殘酷的事實，那一段時間，李子燕斷絕了和所有人來往，包括曾經的閨蜜。曾經喜歡微笑的女孩，臉上布滿了陰霾。

為了給子燕治病，家里變賣了房子，父母帶著她來到黑龍江——子燕大哥工作的所在地。陌生的城市，沒有人知道子燕的過去，子燕試圖在這里慢慢開始她今后的人生。

1995年，東北的春天依舊很冷。

乍暖還寒時節，李子燕卻收到了一封從吉林省寄來的信。這封信很奇怪，落款居然是“李子燕哥哥”收。子燕看著信封，曾經熟悉的名字又慢慢浮現，就是當年那個始終跟她差幾分排在學校第二名的周志東啊！

這幾年，李子燕也通過親戚朋友的敘述，對周志東苦苦尋覓她的事情逐漸有了耳聞。原來，子燕發生意外的三個月后，還在學校勤奮苦讀的周志東通過其他同學知道了子燕的事。志東去子燕親戚家打聽，卻只得到了一個讓他幾乎崩潰的消息——“李子燕和家人去了黑龍江”。周志東不清楚子燕哥哥的名字，通過打聽知道子燕哥哥工作的地方是五大連池市，職業是一名中學老師。他抱著一絲希望，給五大連池市的各大學校都寫了信，希望能夠有一封信被李子燕收到。

也許是癡心人天不負，這封地址姓名不詳卻又意義非凡的信終于輾轉到了李子燕手里。子燕忐忑地撕開了信，信的前半部分詢問子燕還在不在，并鼓勵李子燕一定要活下去，后半部分則是他用繁體字精心寫的“騰飛”兩個字。

一股難以名狀的喜悅和心酸同時襲來，子燕的眼眶濕潤了，說不出流出的是幸福的淚水還是傷心的淚水。在這三年里，子燕以為自己消失了，別人就會把她遺忘，也許在心頭都泛不起一絲的漣漪，可是潛意識里，子燕又怎么會希望別人真的遺忘自己？而此刻，她驚喜地發現，有個人還在牽掛她，還是你懵懂青春里印象最深的那個人……

激動的子燕第一時間拿起筆，連夜給周志東寫了回信。她寫了很多又撕掉，掙扎到第二天早上，終于放棄了。子燕精心收起自己的信件，擦了擦流了一夜的眼淚，打算就這樣算了吧！周志東應該擁有更美好的生活，不應該打擾他……

半年后，還在榆樹市的姐姐生了個小外甥，心境已經趨于平穩的李子燕在親戚朋友的邀請下終于回到了闊別三年之久的榆樹市。

有你相陪不覺傷悲

在李子燕和家人去黑龍江的這幾年里，周志東每天都趨于崩潰狀態。

尋尋覓覓中，志東對子燕的感情也越來越深。茶飯不思，整日魂不守合，學習成績一落千丈，原來能考上一流大學的周志東高考成績也不理想。志東的父母怕執著的兒子“一條道走到黑”，就在家里辦了養雞場，打算讓志東回家務農，借此“拴住”兒子。為了給兒子斷了念想，還強迫兒子參加一次又一次的相親，而周志東則在最后一刻逃了婚。

因為苦悶，周志東漸漸學會了抽煙。閑暇時間，他還是想盡一切辦法去尋找子燕的下落。

已經步入高三的子燕妹妹不理解姐姐“退避”的想法。她感動于周志東的癡情，于是畫了張簡易地圖，并告訴已經為愛憔悴的周志東：“順著這張地圖就可以找到姐姐家。”

18年前的榆樹市，公交車、長途車還不是十分普及。欣喜若狂的周志東帶著這張地圖，懷揣著一份早些見到子燕的信念，當天晚上就從恩育鄉下面的村騎車5個多小時去了榆樹市。幾十公里的路程，他一點也不覺得累，只是想快點見到朝思暮想、苦苦尋覓這么久的姑娘。

終于見面了，眼前的嬌俏女子和他想象中沒有多大變化，微笑可人。周志東的性格還是上學時的內斂，可是容貌上卻變化很大。此時的他留著長發，蓄著胡須，臉上布滿滄桑，和學生時代朝氣陽光的形象大不一樣，能看出來這么多年他經歷了很多痛苦。想到這，李子燕的心好像被什么劃了一下似的，隱隱作痛。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四目相對，卻誰也不好意思開口。

為了打破這種沉默，周志東決定給眼前這個苦苦思念了很多年，還是漂亮如初的姑娘唱首歌，當年正流行謝東的《笑臉》，周志東用他那渾厚的嗓音唱起來：“常常地想現在的你，就在我身邊露出笑臉，可是……可是我卻搞不清你離我是近還是遠，但我仍然仍然相信你和我前生一定有緣，于是我就讓你看看我一往情深的雙眼，書上說有情人千里能共嬋娟。”

唱到這句“有情人千里能共嬋娟”時，志東開始哽咽了起來，子燕也在偷偷抹淚。此番情意，子燕怎么不知？三年多的尋覓與拒絕，讓志東和子燕的情感洪堤在這一刻徹底崩潰。志東唱不下去，他們都哭了。

周志東順勢牽起了李子燕的左手，對她說：“子燕，別怕，以后我會—直陪在你身邊。”這一番話，子燕聽得心里暖暖的，任幸福的淚水肆意流淌……

周志東的父母得知要迎娶行動不便的李子燕時，曾經反對他們在一起，可是他們深知兒子是一門心思走到底的人。志東的姐姐就對他們父母說：“你們是想要個健全的兒媳婦，還是想要一個精神失常的兒子？”

終于，在歷盡種種磨難之后的1995年8月1日，李子燕和周志東舉行了婚禮。

今生有你，此志不渝

婚后不久，李子燕有了懷孕的反應。這對周志東來說無疑是個天大的好消息，訂婚的時候，丈母娘曾經為了讓志東知難而退編造子燕不能懷孕的謊言，憨直的志東一直以為他和子燕只能相依為伴，沒想到如今自己卻能當父親了！

即將為人父人母的喜悅還未消失，醫生就告訴子燕：她不能懷孕！

原來，子燕的身體植入了兩塊鋼板，而隨著懷孕月份的增大，胎兒的成長勢必會壓迫脊柱；一旦鋼板壓裂不但會扎傷母親的內臟，還會對孩子造成致命傷害。子燕懷孕時期胎兒的健康更是不能保障，加上懷孕初期并沒進行孕檢，平時上廁所一個簡單的蹲著動作就容易把孩子壓壞！

志東清楚，他和子燕一路走來不容易。如果這個經歷不少磨難的家庭再有一個有缺陷的孩子，那將是無法忍受的！還有，虛弱的子燕身體能承受得了一個孩子的重量嗎？想到這，為了愛人的健康，周志東最終決定還是勸愛人把孩子打掉。而李子燕的態度則十分堅決：這個孩子不能打掉！

在醫院的走廊里，周志東決定直接把妻子抱到手術室進行人流手術。但決定要給愛人生個孩子的李子燕卻死死地抓著輪椅的扶手，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我要給你生個孩子留個后代，這是對你的最大回報。”李子燕聲淚俱下地說。志東的眼圈也泛紅了，但他還是不能讓愛人冒這個風險。

就在他們在醫院走廊里爭執時候，值班的醫生聽了他們的爭吵，感動之余當即跟院長商量，看看有沒有辦法保住這對可憐人的孩子。當天經過神經科和婦產科醫生們的聯合會診，決定采用搶救性治療的方式保住這個來之不易的小生命。

因為胎兒不人骨盆，加上李子燕的神經、骨盆均受到損傷，胎兒只能在腹部空間伸展。平時坐的時候，在母親肚子里生長的胎兒常常壓迫子燕的心臟致使她呼吸困難。志東下班后，就用雙臂架著身體沉重的子燕，盡量讓她站立一會兒，讓她心臟稍稍好受些。

懷孕8個月的時候，由于胎兒壓迫神經致使李子燕出現了妊娠高血壓反應，此刻的子燕必須進行剖腹產手術。然而，手術的時候又遇到了困難：子燕的腰椎脊髓不能再打麻醉藥，而施行剖腹產手術時也會因為李子燕的身體生理機能太弱，容易出現產后大出血癥狀。

醫生把這些可能的后果告訴給周志東的時候，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開始不由自主地流虛汗，他今生所愛和他們愛情的結晶，雙重壓力都讓他在簽字的一刻覺得有千斤重。思索很長時間后，志東顫抖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孩子取出來后，全家人緊著的心還沒松下來。李子燕的母親從頭到腳仔細檢查了外孫，當確定是個正常的孩子時，李子燕的母親哽咽地對女婿志東說：“這是你積來的德啊！”一家人相擁而泣……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孩子的出生給家人帶來了希望，還有生活的壓力。為了照顧妻兒，周志東白天工作，晚上兼職，回家后還得照顧妻子，這樣繁重的工作整整持續了5年。

李子燕心疼丈夫，就利用本就靈巧的雙手做些勾拖鞋織毛衣的雜活補貼家用。兒子上了幼兒園后，有一天，子燕想到了自己上學時候的優異成績，突發靈感，何不利用自己的知識，輔導兒子的同時再幫助其他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呢，這個工作一做就做到兒子上初中。

2008年，友人送了她一臺二手電腦。開始學習上網的李子燕從此發現了一個嶄新的世界，她在獲取外界知識的同時，也在博客上展現自己的文學才華。

2008年12月，她在中文在線開始連載根據自己人生經歷撰寫的《左手愛》，發表之后，讀者反響很大。2011年，子燕還受邀參加了魯迅文學院網絡文學作家培訓班培訓。寫作為她打開了一扇新的人生之窗，失去的自信又回到了這個曾經笑靨如花的女子身上。

前不久，李子燕的作品《左手愛》在長春舉行了簽售活動，短短兩個小時內就簽售了800多冊。子燕說，自己還有個夢想，就是希望有一天，自己的真實故事《左手愛》能夠被拍成影視劇。

“愛在左，情在右，在生命的兩旁，隨時撒種，隨時開花，將這一徑長途點綴得花香彌漫，使得穿花拂葉的行人，踏著荊棘，不覺痛苦，有淚可揮，不覺悲涼！”

這是李子燕最喜歡的一句話，18年的風雨相守，子燕和他的東哥越來越幸福。情為何物，子燕已經領略到了。因為她說，世界上總會有個人會像你愛他那樣愛你，執子之手，與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