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強的牽牛花

天氣像火一樣熱，門頭上一束紅線扎著的菖蒲和艾蒿，已經干到一碰就碎的地步。那是端午節當天，老媽專門去買了，又專門跑來親手插上去的。

自從我離開家另起爐灶，這件事，老媽年年都按時按點，無論是我在城西、城東租的房子，還是后來自己在遙遠的新城買的房子，我家搬到哪里，這樣一束節令擺設就跟到哪里，從不會落下。

此刻，那菖蒲和艾蒿上面的紅線還十分鮮艷，枝葉卻已經完全干枯，每次開門都會掉下來幾片破碎的艾葉。為了避免時時清理的麻煩，我準備把它拿下來扔掉。忽然看到書櫥門上柳條編的一個花環，不免猶豫起來。

這個花環顏色暗淡，枝條都已經枯黃，上面的葉片一點火就能著起來的樣子，插在上面的小花小草都枯萎得不成樣子。但我還記得它當初顏色飽滿的風姿，碧綠的枝條充滿彈性，紫色和粉紅色的野花裝點在綠葉間，看起來是那么令人心情舒暢，那么惹人愛憐；也記得它散發的春天里田野的味道。這是兒子小熊同學專門從野外帶回來送給我的。

這熊孩子，平時在家最喜歡耍個金箍棒，總愛假裝自己是大師兄孫悟空，上天入地降妖除魔，沒有一刻肯安靜，還真看不出他有侍花弄草的閑情逸致。誰知自打參加了學校組織的春游、秋游，他每次都會帶一些野外的東西回來給我，有時是一塊石頭，有時是一個松子脫落只剩空殼的松球……

這個花環，是學校組織去珍珠泉春游時，他帶回來送給我的。他一進門就高高舉著這個可愛的花環要戴在我頭上，我彎下腰滿足了他，他退后兩步仔細打量了我半天，然后說：“嗯，你應該把圍裙脫掉，穿上那件綠色的連衣裙，就像春姑娘了。”我當時正在做晚飯，沒有理會他這個要求，他遺憾地走開了。

三年級的時候，放學后小熊同學開始自己回家，每天放學回來，他都會帶給我一束花草，有時候是幾根青草中間插一朵小花，有時候是幾根青草中間插一片代替小花的樹葉，每次他都會鄭重其事地獻給我，然后仔細跟我講解這束花的含義。

有一次，小熊同學舉著一束狗尾巴草回到家時，我正在準備晚飯。他一進家門，我就吃了一驚，小臉臟兮兮的，好像是哭過，因為臉上的灰中間有兩道很明顯的淚水沖過的痕跡。我連忙放下手上活，蹲下來問他情況，他笑著說：“我跌了一跤，膝蓋很疼，花都差一點跌壞。我檢查了一下，還沒太壞。你看——還有一只蝴蝶呢。送給你！”

我仔細打量那束狗尾巴草。果然，在顫巍巍的草中間，看到一只一動不動的灰色小蝶，一點也不起眼，但是因為這個小生命，使狗尾巴草充滿了生機。

我對小熊同學說：“嗯，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花和蝴蝶了。謝謝你！”

小熊同學心滿意足地笑了。

我帶他去洗手，看到他牛仔褲上破了個洞，忙拉起褲腳看他的膝蓋，果然擦破了一層皮，一定很疼很疼，難怪他哭過了。我心疼極了，忍不住責備他走路一點也不小心。

“現在已經不疼了。” 他無所謂地說。

“皮都破了，怎么會不疼？”我問他。

“沒事的，過兩天就能長好。”他說。

“可是褲子長不好了。”我忍不住逗他。

“褲子跌破了可以補一下，如果花跌壞了，補也補不好的。”他認真起來。

“那你為什么哭啊？”我也認真起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跌倒的時候，花都掉在地上了，我以為跌壞了……”小人兒的心思原來是這樣的，這是我萬萬不可能料到的。

小熊同學帶回來的這些花花草草，到我眼前的時候，往往都有些蔫了，大概是他一路都緊緊攥在手里，小手的溫度把那些小花草的水分蒸干了。我總會很認真地接過來，然后找個地方安放，即使過了幾天完全干枯了，我從不忍心當他的面扔掉，這些，對他來說是意義非凡的東西，我得珍惜。

小熊同學給我獻花的時候，常常會說，將來要給我買一個大房子，房子前面一定要有一個大花園，然后他負責在里面種樹，其他的讓我自己隨便種。

他還會把心中想象的房子和花園畫出來送給我，然后告訴我，這里可以種什么，那里可以種什么，春天可以種什么，夏天可以種什么，哪些花草是可以種一次就能年年開花的，哪些花草需要年年播種……我聽了這些話，總是忍不住眼眶會有點濕潤地捏著他的臉說：“好，我的花園就指望你了。”這本是我無心的一句話，但是我發現，他從此對種植著了迷。

陽臺上我種的花，會時常忘記澆水。他每天都會去檢查，每次都認真地替我澆。可我不知道這些。每當朋友看到那些花長得好，總是很羨慕地問我怎么養的，我就會得意非凡地說：“哈，沒辦法，花養得好，說明我人品好。”

秋天陽臺上的牽牛花結了種子，他會仔細收集起來，到了春天再種下去。漸漸地，我家陽臺上，其他的花在經過冬天之后，都慢慢消失了，一種花卻倔強地生長在一排十幾個花盆里面，到了春天，除了雜草就是牽牛花。到了夏日，牽牛花爬滿窗格，看了就覺得清涼。我驚奇于種子的力量，說：“哈，這些小花們可真是頑強，沒有人管，居然能自己發芽開花……”

小熊同學幽幽地說：“哈，它們又不是野的，怎么會自己發芽開花？”

我驚異地盯著他，他點點頭說：“你猜對了，是我種的。”

這熊孩子，再一次讓我眼眶里濕潤起來。

編輯 朱璐 zhulu83@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