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朋友,編者極力推薦你讀一讀《牛虻》這本書,它會讓你熱愛牛虻,熱愛文學。
牛虻自小受蒙泰尼里神父關愛,對他既敬又愛。因為一次懺悔被卡爾狄神父出賣,年輕的牛虻開始認識到教會的虛偽和罪惡。同時,得知蒙泰尼里是自己生父以及被最親愛的朋友拋棄給了牛虻致命的打擊。他制造了自殺的假象,遠遠地離開冷漠的家,開始流浪。經歷了九死一生的牛虻在殘酷的現實中進一步認識到教會的反動本質,成長為性格深沉而又狂放不羈,內心熱情、脆弱而又意志剛強,同時在文筆和其他斗爭韜略上顯得才華橫溢的革命者。他給自己的使命就是跟教會作斗爭,改變這個不合理的世界。
本節摘選的是牛虻被捕,犧牲前夕在獄中與蒙泰尼里在一起的一段時光里發生的故事,各種矛盾沖突極其劇烈。牛虻內心是渴求父愛的,他要求蒙泰尼里放棄教會,跟他走。蒙泰尼里不可能做出這個選擇,最終牛虻選擇放棄生命。他的信仰是這樣真誠,跟教會決裂得如此徹底,來不得一點點妥協——決不要來自主教的赦免或者教會的其他任何形式的救贖;他的感情是這樣純粹,他要的父愛要光明正大,不能有一點點遮蔽和蒙塵,所以他親吻了蒙泰尼里的手后,選擇離開生父……
“亞瑟,”蒙泰尼里低聲說道,“真的是你嗎?你是從死亡那里回到了我的身邊嗎?”
“從死亡那里——”牛虻重復說道,渾身發抖。他躺在那里,把頭枕在蒙泰尼里的胳膊上,就像一個生病的孩子躺在母親的懷里。
“你回來了——你終于回來了!”
牛虻長嘆一聲。“是,”他說,“而且您得和我斗,否則就得把我殺死。”
“噢,噓,親愛的,現在還說這種話做什么呢?我們就像兩個在黑暗之中迷途的孩子,誤把對方當成了幽靈。現在我們已經找到了對方,我們已經走進了光明的世界。我可憐的孩子,你變得太厲害了——你變得太厲害了!你看上去像是經歷了全世界所有的苦難——你曾經充滿了生活的歡樂!亞瑟,真的是你嗎?我常常夢見你回到我的跟前,然后我就醒了過來,看見外部的黑暗正凝視一個空蕩蕩的地方。我怎么能知道我不會再次醒來,發現全都是夢呢?給我一點明確的證據——告訴我事情的全部經過。”
“經過非常簡單。我藏在一條貨船上,做了一回偷渡客,乘船到了南美。”
“到了那里以后呢?”
“到了那里我就——活著唄,如果你愿意這么說的話,后來——噢,除了神學院以外,因為您教過我哲學,我還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您說您夢見過我——是,我也夢見過您——”
他打住了話頭,身體直抖。
“有一次,”突然他又開口說道,“我正在厄瓜多爾的一個礦場干活——”
“不是當礦工吧?”
“不是,是作礦工的下手,——隨同苦力打點零工。我們睡在礦井口旁邊的一個工棚里。有一天夜晚——我一直在生病,就像最近一樣,在烈日之下扛石頭——我一定是頭暈,因為我看見您從門口走了進來。您舉著就像墻上這樣的一個十字架。您正在祈禱,從我身旁走過,頭也沒回一下。我喊您幫助我——給我毒藥,或者是一把刀子——給我一樣東西,讓我在發瘋之前了結一切。可您——啊——!”
他抬起一只手擋住眼睛。蒙泰尼里仍然抓著他的另一只手。
“我從您的臉上看出您已經聽見了,但是您始終不回頭。您祈禱完了吻了一下十字架,然后您回頭瞥了我一眼,低聲說道:‘我非常抱歉,亞瑟,但是我不敢流露出來。他會生氣的。’我看著他,那個木雕的偶像正在大笑。
“然后我清醒過來,看見工棚和患有麻風病的苦力,我明白了。我看出您更關心的是向您那個惡魔上帝邀寵,而不是把我從地獄里拯救出去。這一情景我一直都記得。剛才在您碰到我的時候,我給忘了。我——一直都在生病,我曾經愛過您。但是我們之間只能是戰爭、戰爭和戰爭。您抓住我的手做什么?您看不出來在您信仰您的耶穌時,我們只能成為敵人嗎?”
蒙泰尼里低下頭來,吻著那只殘疾的手。
“亞瑟,我怎能不信仰他呢?這些年來真是可怕,可我一直都堅定我的信念。既然他已經把你還給了我,我還怎能懷疑他呢?記住,我以為是我殺死了你。”
“你仍然還得這么做。”
“亞瑟!”這一聲呼喊透出真實的恐怖,但是牛虻沒有聽見,接著說道:“我們還是以誠相待,不管我們做什么,不要優柔寡斷。您和我站在一個深淵的兩邊,要想隔著深淵攜起手來是毫無希望的。如果您認為您做不到,或者不愿放棄那個東西,”——他瞥了一眼掛在墻上的十字架——“您就必須同意上校——”
“同意!我的上帝——同意——亞瑟,但是我愛你啊!”
牛虻的臉扭曲得讓人感到可怕。
“您更愛誰,是我還是那個東西?”
蒙泰尼里緩慢地站起身來。他的心靈因恐怖而焦枯,他的肉體仿佛也在萎縮。他變得虛弱、衰老和憔悴,就像霜打的一片樹葉。他已從夢中驚醒,外部的黑暗正在凝視一個空蕩蕩的地方。
“亞瑟,你就可憐一下我吧——”
“在您的謊言把我趕出去成為甘蔗園的奴隸時,您又給了我多少可憐呢?聽到這個您就發抖——啊,這些心軟的圣人!這就是一個符合上帝心意的人——這個人懺悔了他的罪過,并且活了下來。只有他的兒子死去。您說您愛我——您的愛害得我夠慘的了!您認為我可以勾銷一切,幾句甜言蜜語就能使我變成亞瑟?我曾在骯臟的妓院洗過盤子;我曾替比他們的畜生還要兇狠的農場主當過馬童;我曾在走江湖的雜耍班子里當過小丑,戴著帽子,掛著鈴鐺;我曾在斗牛場里為斗牛士們干這干那;我曾屈從于任何愿意凌辱我的混蛋;我曾忍饑挨餓,被人吐過唾沫,被人踩在腳下;我曾乞討發霉的殘羹剩飯,但卻遭人拒絕,因為狗要吃在前頭。哼,說這些有什么用?我怎能說出您所給我帶來的一切?現在——您愛我!您愛我有多深?足以為了我而放棄您的上帝嗎?哼,他為您做了什么?這個永恒的耶穌——他為您受過什么罪,竟使您愛他甚過愛我?就為了那雙被釘穿的手,您就對他如此愛戴?看看我吧!看看這兒,還有這兒,還有這兒——”
他撕開他的襯衣,露出可怕的傷痕。
“神父,您的上帝是一個騙子。他的創傷是假的。他的痛苦全是做戲!我才有權贏得您的心!神父,您使我歷盡了各種折磨。要是您知道我過的是什么樣的生活就好了!可我沒死!我忍受了這一切,耐心地把握住我的心靈,因為我會回來的,并和您的上帝斗爭。我就是抱著這個目的,把它作為盾牌來捍衛我的內心,這樣我才沒有發瘋,沒有第二次死去。現在,等我回來以后,我發現他仍占據我的位置——這個虛偽的受難者,他在十字架上被釘了6個小時,真的,然后就死里復生!神父,我在十字架上被釘了5年,我也是死里復生。您要拿我怎么辦?您要拿我怎么辦?”
他說不下去了。蒙泰尼里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尊石像,或者就像是被扶坐起來的死人。起先聽到牛虻在絕望之下慷慨陳詞,他有點發抖,肌膚機械地收縮,就像遭到鞭子的抽打;但是現在他十分鎮靜。經過長久的沉默,他抬起頭來,沉悶而又耐心地說道:“亞瑟,你能給我更清楚地解釋一下嗎?你把我弄糊涂了,我也給嚇壞了。我聽不明白。你對我有什么要求?”
牛虻轉身看著他,臉上陰森可怖。
“我什么也不要求。誰會強迫別人愛他呢?您可以在我們兩者之中自由選擇,看您最愛哪一個。如果您最愛他,您就選擇他吧。”
“我不明白,”蒙泰尼里無力地回答,“我能選擇什么?我無法彌補過去。”
“您必須在我們當中作出選擇。如果您愛我,那就從您的脖子上取下十字架,然后跟我一起走。我的朋友正在安排另一次劫獄,有了您的幫助,他們就能輕易取得成功。然后等我們平安越過邊境,您就公開承認我是您的兒子。但是如果您對我的愛不足以使您做出這一切——如果這個木雕的偶像比我對您更重要——那么您去找上校,告訴他您同意。如果您要去,那您馬上就去,免得讓我因為見到您而感到痛苦。我已受夠了。”
蒙泰尼里抬起頭來,微微顫抖。他開始明白過來了。
“我當然會和你的朋友聯系。但是——跟你一起走——這不可能——我是一位教士。”
“那我就不接受教士的恩惠。神父,我不會再作讓步。我已厭惡了讓步,吃盡了讓步的苦頭。您必須放棄教士職位,否則您就必須放棄我。”
“我怎能放棄你呢?亞瑟,我怎能放棄你呢?”
“那么就放棄他。您得從我們當中做出選擇。您愿意分給我一部分您的愛——一半給我,一半給您那個魔鬼一般的上帝嗎?我不會接受他丟下的東西。如果您是他的,您就不是我的。”
“你要把我的心撕成兩半嗎?亞瑟!亞瑟!你想把我逼瘋不成?”
牛虻拍著墻壁。
“您得從我們當中做出選擇。”他重復說道。
蒙泰尼里從他的胸前取出一個小盒子,里面裝著一張又臟又皺的紙條。
“看!”
我相信過您,正如我曾相信過上帝一樣。上帝是一個泥塑的東西,我可以用錘子將它砸碎。您卻用一個謊言欺騙了我。
牛虻放聲大笑,然后把它遞了回去。“19歲的人多么天、天真爛漫!拿起錘子砸碎它們看起來倒挺容易。現在也是這樣——只是我已置身于錘子之下。就您而言,您還可以用謊言欺騙許多人——而且他們甚至發現不了。”
“隨你怎么說吧,”蒙泰尼里說道,“也許處在你的位置,我就會和你一樣殘忍無情——上帝知道。我無法做出你所要求的事情,亞瑟,但是我會做我能做的事情。我會安排你逃走,等你平安無事以后,我會到山里死于非命,或者服用過量的安眠藥——隨你怎么選擇。你同意嗎?我只能這樣做。這是一樁大罪,但是我認為他會原諒我的。他更加慈悲——”
牛虻攤開雙手,發出一聲尖叫。
“噢,這太過分了!這太過分了!我做了什么,以至于您把我想成這樣?您有什么權利——好像我想報復您一樣!您就看不出我只想救您嗎?您永遠都不明白我愛您嗎?”
他抓住蒙泰尼里的雙手,并用熾烈的親吻和淚水沾滿了它們。
“神父,跟我們一起走吧!您與這個教士和偶像的死寂世界有什么關系?它們充滿了久遠年代的塵土,它們已經腐爛,臭氣熏天!走出瘟疫肆虐的教會——隨同我們走進光明!神父,我們才是生命和青春,我們才是永恒的春天,我們才是未來!神父,黎明就要照臨到我們的身上——您在日出之時還會悵然若失嗎?醒來吧,讓我們忘記可怕的噩夢——醒來吧,我們會重新開始我們的生活!神父,我一直都愛您——一直都愛您,甚至當初在您殺死我時——您還會殺死我嗎?”
蒙泰尼里抽開他的雙手。“噢,上帝可憐我吧!”他叫道。
“你有一雙你母親的眼睛!”
他們陷入一陣奇怪的沉默,長久、深沉和突然。在灰蒙蒙的黃昏中,他們相互看著對方,他們的心因為害怕而停止了跳動。
“你還有什么話要說嗎?”蒙泰尼里低聲說道,“能——給我一點希望嗎?”
“不。我的生命除了和教士斗爭別無他用。我不是一個人,我是一把刀子。如果您讓我活下去,您就是批準動用刀子。”
蒙泰尼里轉身看著十字架。“上帝!聽聽——!”
他的聲音消失在空洞的靜寂之中,沒有回音。只是牛虻重又變成冷嘲熱諷的惡魔。
“對他喊、喊、喊響點,也許他是睡、睡、睡熟了——”
蒙泰尼里嚇了一跳,好像被打了一下。好一會兒,他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看著前方——然后他坐在地鋪邊上,雙手捂住了臉,哭了起來。牛虻不住地顫抖,身上直冒冷汗。他知道淚水意味著什么。
他拉起床單蓋在頭上,免得自己聽見。他得死去,這就夠受的了——他曾活得那么灑脫,那么壯麗。但是他無法堵住那種聲音;它就在他的耳邊響起,敲打著他的大腦,沖擊著他的脈搏。蒙泰尼里還在哭個沒完,淚水從他的指縫中滴了下來。
他終于停止了哭泣,并用手帕擦干了眼淚,就像一個剛剛哭過的小孩。當他站起來時,手帕從他的膝上掉到地上。
“再談也沒有用了,”他說,“你明白嗎?”
“我明白。”牛虻回答,木然而又順從,“這不是您的錯。您的上帝餓了,必須喂他。”
蒙泰尼里轉過身來望著他。將要掘開的墳墓都不會比他們更加寂靜。他們默默地看著對方的眼睛,就像一對生死離別的情人,隔著他們無法逾越的障礙。
牛虻先垂下他的眼睛。他縮下身體,捂住他的臉。蒙泰尼里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是讓他“走”!他轉過身去,走出了牢房。
……
不管我活著
還是我死去
我都是一只牛虻
快樂地飛來飛去
……
(摘自《牛虻》,稍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