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宏 志
(中國傳媒大學 文學院,北京 100024)
論現代小說敘事中的時間及其意蘊
劉 宏 志
(中國傳媒大學 文學院,北京 100024)
在現代小說敘事中,時間成了一個問題。相比較傳統小說,現代小說很重要的一個變化是小說敘事的完整時間被打破,小說事件被破碎的時間分割得七零八落。這種小說形式的出現,是作家們對日益復雜無序的現實世界在藝術形式上的一個直接回應。同時,這個小說形式與作家們對心理時間的強調,對小說故事性的漠視都有密切的關系。當然,還有小說家借助這樣一種新的時間結構方式,完成了對世界悲觀性主題的表達。
現代小說;物理時間;心理時間;碎片
時間是一個很復雜的問題,耿占春認為:“一旦我們觸及到時間問題,就意味著進入了一座相連的迷宮:用杜夫海納的話說,‘時間性不是入迷的境界,而是諸多入迷境界的統一’……在以計時鐘為刻度的‘商人的時間’成為人類社會通行的標準時間之前,社會生活的時間是極為多元的,無數的時間軌道在人類社會內部相互交錯,而每一個社會集團都沿著其中的一條軌道運行。這些彼此不同的社會時間具有彼此不同的文化個性,它們既是一些不同的社會群體有差異的經驗范疇,也是他們敘述這種經驗的敘事方式所構成的一種文化實體。”[1]當然,隨著“商人的時間”成為社會通行的標準時間,其他的時間形式逐漸都從我們生活中退出,逐漸地,這種“商人的時間”便成了自明的唯一時間概念,傳統小說書寫也極難脫出這種社會時間的規范,小說敘事一般嚴格按照物理時空順序進行,借助這種嚴格的時間順序,小說家也完成了一個封閉的小說空間的塑造。現代小說在敘事上相對于傳統小說的一個重要突破,就是時間在現代作家筆下開始由封閉完整變得斷裂凌亂。
如福克納的小說《喧嘩與騷動》,文本開端便是班吉的意識,他從當下自己的衣服被勾住,想到了28年前自己衣服在柵欄缺口處被掛住的情景,又從這個情景聯想到幾十年前和他姐姐凱蒂在一起時的情形,小說就這樣,在當下、過去、過去的過去之間不斷跳躍。在這樣的敘事中,你似乎只能看到,這個家庭以前曾經發生過一些事情,但是這些事情的發生似乎都很突兀,沒有必然的時間因果關系。當然,我們可以在閱讀完全書之后,自己尋找故事的線索,為這部小說重建一個傳統小說的時間因果順序,但你會發現,這個努力是徒勞的,這是因為,這部小說有著非常大的內容含量,而這些內容含量往往又是無法在物理時間上按照時序、因果關系敘述的。當然,現代小說敘事并非都像《喧嘩與騷動》中班吉的意識這樣,帶有意識流的意味,從而把時間徹底打亂。但毋庸置疑的是,在現代小說敘事中,時間被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分割、重新整合已經是一種常態。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紅》也完全打亂了時間的整體統一性,小說以不同的敘事者(敘事者包括私人、狗、金幣、樹等非人類)對自己故事的敘述推進整個小說敘事的發展。雖然每一個敘述者對自己想法、經歷的敘述基本遵循了物理時間,可是,把這所有的敘述者的敘述放在一起,你會發現,傳統小說所具有的均衡、統一的時間消失了。在這里,時間隨著敘事者的不同而不斷發生變化,從而導致統一時間的消失。
事實上,現代小說的這一變化并非僅僅是一種藝術形式的變化,而是一種小說精神的變化。薩特指出:“一種小說技巧總與小說家的哲學觀點相關聯。批評家的任務是在評價小說的技巧之前首先找出他的哲學觀點。”[2]22現代人已經發現,技巧并非是孤立的技巧,形式并非是孤立的形式,如同藝術家穿戴的奇形怪狀背后指向的是他們對現存很多社會價值理念的不認同一樣,小說的形式的變異與革新指向的也是某種價值立場。20世紀以來,小說的精神發生了重大變化。在現代世界,我們已經無法再像以往那樣,確定不移地敘述一個完整的統一的世界,因為現代世界本身已經不再是完整統一的了。而在知識領域,人類不僅在自然科學上獲得了匪夷所思的發展,使人們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能力大大增強,同時,人文社會科學學科也獲得了重大的進展。弗洛伊德、榮格、拉康等人的研究解開了困擾人類幾千年的關于人本身的問題。馬克思則以他的偉大發現,揭示了世界運行的秘密規則。但問題是,人類關于自然、關于社會、關于自身的突飛猛進的認知并沒有把人類的生活簡單化,反而讓人類世界充滿了更多晦澀難明的東西。這些認知非但沒有讓現代人徹底認知生活的本質,反而把現代人拋入了更加復雜、更加令人迷惑的現代迷宮中。在這種情況下,作家也無法再以肯定的、全知的姿態面對這個世界,而只能猶疑地表達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艾略特曾說:“就我們文明目前的狀況而言,詩人很可能不得不變得艱澀。我們的文明涵容著如此巨大的多樣性和復雜性,而這種多樣性和復雜性,作用于精細的感受力,必然會產生多樣而復雜的結果。詩人必然會變得越來越具涵容性、暗示性和間接性,以便強使——如果需要可以打亂——語言以適應自己的意思。”[3]艾略特說的是詩歌,但我們也可以用它來評論現代小說形式的復雜性。事實上,無論是詩歌還是小說,這些文學作品都是用自己的形式的改變對這個世界突然呈現出來的復雜性做出了及時回應。如上文所說,現代小說的形式變革不僅僅指向形式本身,而且也在探討究竟用什么樣的方式才能更加準確地表達我們當下生存的本質。由此,現代小說中碎片化的時間表達,從本質上是和現代文明的復雜性同構的。可以說,現代小說用碎片化的小說時間直接回應了我們愈來愈碎片化無法概括的復雜的生存現實,是對現代生活的一個隱喻。
很多現代作家都對時間充滿了興趣。德國作家托馬斯·曼在他的名著《魔山》中借助主人公之口,探討了時間問題:
對于所謂無聊的本質,人們普遍存在著多種錯誤的想法。總而言之,就是相信事情新鮮有趣,就能“驅趕”時間快跑,也就是使時間縮短;反之,單調空洞就會阻礙時間的行進,使行進變得艱難。這可不絕對正確。空洞單調固然可以將一瞬或者一個鐘頭拉伸,使它們變得“長而無聊”;但是,使用大的乃至最大的時間單位,就可縮短它們,甚至將它們化為烏有。反之,內容豐富有趣,好似可以使一小時乃至一天縮短、加快,然而從大處著眼卻賦予了時間的錦城以寬度、重量和充實,以致事件頻繁之年就比內容貧乏、空虛,讓風也吹得跑的輕松年頭過得慢得多,后者稍縱即逝。[4]
從上述文字來看,托馬斯·曼探討的時間問題的中心在于時間的主觀性。這也是眾多作家共同感興趣的地方,事實上,很多作家關于時間的探討,都意在打破客觀、勻質、空洞的統一時間,并力求凸顯時間的主觀性與特殊性。
事實上,當我們把時間理解成為線性遞進的連續的過程的時候,我們自己關于時間的認知是有問題的。我們這種認知存在的問題,用薩特的話說就是“我們把時間和時序混為一談了”[2]22。按照薩特的看法,我們其實有兩個時間概念,一個是用表、日歷丈量的時間,另外一個則是海德格爾存在論的時間,而用表和日歷丈量的時間其實是時序而不是時間,但是,我們已經習慣于把這個可以被測量的時序當做了時間本身。真正的時間應該是海德格爾存在論的時間,那不再是一個可以計算的序列,而是一個不可窮盡又無法逃避的存在。我們人為制造出的時間機器,比如鐘表、日歷,并不能對這個不可窮盡有無法逃避的存在進行準確測量,因為這個存在論的時間實際上和人的感知有關。這種強調個人感覺、心理對時間的影響看上去似乎不太科學,但是也有研究證明,這種感知時間的方法并非不科學。利奇在《時間與假鼻》一文中寫道:“有充分的證據表明,用天體時間的序列來衡量,生物個體衰老的速度往往會逐漸放慢。我們差不多都感到童年的頭10年比起40-50歲那火熱的10年來‘要長得多’,這絕不是幻覺。生物過程,如傷口痊愈,(用天體時間來衡量)在童年比老年要快得多。但由于我們的五官感覺依賴于生物過程,而不依賴星體,時間的馬車看起來似乎會越跑越快。生物時間的這種不規則的流動不只是個人直覺到的現象;它在我們周圍的有機世界中也可以觀察到。植物生長在生命周期的開頭比在末尾快得多。”[5]
當過去的時間已經不是時間,而僅僅是消失的時序的時候,再來刻意保留時序本身的順序,就顯得有些滑稽,或者說,它本身也是難以保留的。因為這些過去的時序已經不再是時間,而成為了記憶,作家墨白認為,這個記憶是不靠譜的,“記憶就是把昨天的事情和二十年前的事情混攪在一起,記憶就是把你聽別人講的事情和你夜間睡覺做的夢混攪在一起,記憶是靠不住的”[6]這樣的話,“我為什么要去固守那些已經失去了時間意義的事件的次序呢?三十年前的事件和昨天剛剛過去的事件對于我這個以記憶為源泉的寫作者來說,它們之間已經沒有什么差別了”[7]。毫無疑問,當認知到傳統的時間不過是一種時序之后,這種時間的線性排列就對致力于講述內心生活內在經驗的現代作家失去了意義。從這個角度來說,現代小說敘事中大量出現時間的碎片,出現時間的無序排列,其實正表明了大量的現代小說敘事者的時間理念、敘事理念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對于他們來說,更為重要的不是對生活事件進行逼真的模擬,而是指向心靈,指向靈魂的顫動。這種敘事時間的重大變化,正說明了現代作家對心理感受的尊重和對物理時序的輕慢。
這種對物理時序的輕慢也會帶來另外一個問題,當然,這可能也是作家打破物理時序的目的之一,那就是對小說情節性、故事性的消減。瓦特在《小說的興起》一書的開始部分談到,小說打破了運用無時間的故事反映不變的道德真理的較早的文學傳統。小說的情節在于把過去的經驗用作現時行動的原因,通過時間取代過去的敘述傳統對巧合的依賴,因此使得一種因果關系在敘述中發生了作用,這種傾向使小說在時間上,在表現歷史和日常生活上具有了一個更為嚴謹的結構。也就是說,在小說這一文體中,時間的順序前行不僅僅是在遵循我們傳統的物理時間,而且事實上這種物理順序時間也扮演了重要角色,就是暗合因果原則,利用時間的自然延伸,使小說情節自然伸展。里蒙·凱南干脆就把故事的時間順序視為一種因果關系的產物:“時間順序原則,即‘后來怎么怎么’的原則,常常和因果關系原則,即‘原因就在于此’或‘因此什么什么’的原則結合在一起。”[8]當現代小說作家打破傳統小說的物理時序,按照心理時序來重新結構時間之后,原本充滿因果關系的故事似乎一下就失去了推動情節發展的動力。比如福克納的小說《喧嘩與騷動》,小說開始就是白癡班吉的意識流動,雖然這個白癡被余華稱為“偉大的白癡”,因為這個白癡輕而易舉地把人生和世界的本相揭示了出來——他的思緒的混亂與世界的秩序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我們不得不承認的是,他的敘述的確讓人很難閱讀下去。在他的意識中,往事雜亂無章地被呈現出來,就其中譯本來講(上海譯文出版社版),如果不是翻譯李文俊先生在文中不停地加注釋,解釋其意識的突然變幻,我相信,這部書對于很多人來講可能不啻是天書。在閱讀、理解尚且如此費力的情況下,更遑論直接體會到其中情節的吸引力了。毫無疑問,敘事的斷片直接影響了小說的情節可讀性。且不說這種敘事內容轉換毫無前兆的意識流小說,即便是寫實性的小說,如果把時間打亂,其情節故事性也會大受影響。
時間的碎片化在很多現代小說敘事中還有一個特殊的作用,那就是表現小說一個重要題旨——對人類、文化的失望和沮喪。很多現代意識流小說之所以沒有一個完整的、順暢的時間敘事,而總是被撕扯成了時間的碎片,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過去的大面積侵入。這些小說中的主人公幾乎都是沉迷于過去的人,即使他在做當下事情的時候,他們思想的中心也不是當下正在進行的事情或者是對未來的某種展望,他們總是在回憶。這些隨時襲來的往事如同源源不斷的流水,把主人公深深掩埋。而且如同上面所分析的,這些襲來的往事也并非是按照物理時序依次展開,而是隨著當下的心理活動自由呈現,在這樣的情況下,往事和現在就把主人公的時間分割的七零八落了。
現代意識流小說中這種泛濫的往事沖擊了當下整塊的時間,把時間變成了碎片,而且,更重要的是,使得主人公失去了未來。與小說時間的碎片化相伴生的,往往是現在時間的停滯,或者無限膨脹。在某一個特定的時間點上,無數的思緒進入到小說敘事者的思維之中,在對這些無限思緒的表述之中,時間就定格在這個點上。進入敘事者思維的思緒當然都是回憶,當然,敘事者也可以借助某些回憶對未來做出特定的展望,或者表現樂觀積極的情緒。王蒙的意識流小說基本就是這樣一批小說。在撥亂反正的特定時期,作家王蒙的情緒是高昂的,于是,他筆下的主人公,即便總是沉溺于往事之中,但是往事的溫情,透向未來的暖色調都給小說帶來了希望的色調。不過,在更多的情況下,敘事者的回憶僅僅指向往事,不帶有任何情緒,這個時候,小說因為時間的碎片,因為大面積往事的侵入,往往就帶有失望、沮喪的特點。《喧嘩與騷動》中的班吉、昆丁、杰生都沉溺于往事不能自拔,他們關于往事的回憶不帶有任何溫情的色彩。薩特曾說:“福克納看到的世界似乎可以用一個坐在敞篷車里朝后看的人看到的東西來比擬。每一剎那都有形狀不定的陰影在他的左右出現,它們似閃爍、顫動的光點,當車子開過一段距離之后才變成樹木、行人、車輛。在這一過程中過去成為一種凌駕于現實之上的現實:它輪廓分明、固定不變;現在則是無可名狀的、躲閃不定的,它很難與這個過去抗衡;現在滿是窟窿,通過這些窟窿,過去的事物侵入現在,它們像法官或者目光一樣固定、不懂、沉默。”[2]24在薩特看來,福克納小說中的人物都是沒有未來的,他們的生活沒有明確的發展指向,而僅僅是“坐在敞篷車里朝后看”。事實上,薩特的批評話語在其他很多現代小說家筆下的人物身上同樣有效。譬如喬伊斯的小說《尤利西斯》中的布魯姆,他早上從家里出來,深夜回家。在這不到二十四小時的物理時間中,他的思緒不斷變幻。當然,無論如何變幻,他所想到的事情都是指向過去的。這個可憐的布魯姆,就在當下和過去中來回穿梭,唯獨失去了未來。
在某種程度上,我們的現在的確是由過去確定的,也就是說,現在的你不是憑空而來的,是由你的過去一點點結構、累積而成的。可是,人的未來對人也同樣重要,薩特說:“人不是他有的東西的總和,而是他還沒有的東西,他可能有的東西的總匯。”[2]29的確如此,僅憑過去是不足以判定一個人的狀況的。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對每一個人的認知,都蘊含了此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可能性。他現在的狀況是怎么樣,他是怎么到達現在這個狀況的,根據他現在的狀況,他將來有什么樣的可能性。事實上,對一個人未來可能性的判斷,在我們對此人的認知中,可能還占據了極為重要的部分。意識流作家筆下的人物都生活在往事過去與當下的糾結中,而獨獨缺失了未來,顯然是反常規的,不符合我們對人的認知判斷規律。那么,現代意識流作家為什么不斷用過去的記憶來擠壓他們筆下人的現在,而不給出他們未來的指向呢?作家的這個反常背后,顯然蘊含了他們的某種價值立場和哲學理念,即這些作家對生活喪失了廉價的未來樂觀感。我們可能并不認同很多現代意識流小說家對生活的這種理解,可是,這確實是他們構筑人物,使其喪失未來一維,而沉溺于往事與當下的一個根本原因。
薩特認為一種小說技巧總與小說家的哲學觀點相關聯,這個觀點或許有些夸張,但是,至少說明,形式對于小說來說是極其重要的,對于每一位小說家來說,他的小說形式都是“有意味的形式”,正是在這一意義上,通過把時間碎片化,現代小說作家們完成了對其心理感覺的強調以及我們生存世界的隱喻。
[1]耿占春.敘事美學[M].鄭州:鄭州大學出版社,2002:201.
[2]薩特.薩特文學論文集[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
[3]吳曉東.從卡夫卡到昆德拉[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5.
[4]托馬斯·曼.魔山[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06:116.
[5]史宗.20世紀西方宗教人類學文選[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5:498.
[6]墨白.映在鏡子里的時光[M].北京:群眾出版社,2004:2-3.
[7]墨白.懷念擁有陽光的日子[M].鄭州:河南文藝出版社,2006:214.
[8]里蒙·凱南.敘事虛構作品[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30.
[責任編輯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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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2359(2013)06-0162-04
劉宏志(1976-),男,河南延津人,中國傳媒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鄭州大學文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文學理論與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
2013-0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