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周杭的詩

呂周杭

公路速寫

水霧隱隱沉入陽光的漩渦

綠皮公交在柏油馬路演出默劇

錫兵簇擁著廣告牌低頭收發無線電

飛還的鳥兒盡數迷失在

春天的回形樓梯

小像

月光牽引著犁鏵。左腳與右腳

始終交替著追趕。踩動下的路面

析出微末的鹽粒，而

影子始終攪動著遺忘的酒杯

花朵在禁錮里暢飲清芬

焰火觀禮

焰火，順承自然的拋物，

未經打磨，即刻真誠地叩響大地之窗。

直白宣示存在，明亮拒絕延遲，

一生中全然相信的時刻，如是堅決。

色彩交匯，隆隆的馬車作踐著

西瓜的宇宙，直至踏爛雪泥。

云端的建構匆匆枯萎，

溫度不能為觀者停留，

燃燒何其近似想象的無序。

觸碰不到的就解釋為永恒。

我們仰望盛開的代價，大幅的團扇，

勇敢的奔赴者，遙遠而短暫。

是圓滿也是初相，今夜，

流竄的火星也有試金之心。

黃昏辭

多完美的黃昏

連窗外的枯枝也被打上光潔的蠟

莊嚴、肅靜、明亮的日子里

螞蟻繞著紅磚穿針引線

在小小的堡壘里衍生出時間的黑洞

吞下不斷被重復的勞碌，多余的光暈

在某個黃昏，想起一只跑丟的鞋

像螞蟻穿山越嶺，也會在河流前卻步

抱成一團，努力跨過時間朝我們裂出的縫隙

所有偶發的沉默都如此默契

我們短暫欣賞赤紅的煤塊

感念一些溫暖，傾聽火爐里偶有的驚嘆聲

那些忽生的懇求就像雪花一樣

恍惚間又熄滅在我們的身體中

流水歌

兩年來，我們倒懸著奔跑

一步步挨緊迫近的冰凌

這些垂直的袖劍，在冬季也會

緩緩變鈍，變濕，軟成一團煙霧

溯洄你身體的旁流

這將是溫暖的吧，撲面的水汽

像喚醒假寐的風車

為胸口通入低壓電

禮貌且小心，像鋪設時代鐵軌

的方形火柴盒，規矩且方便折疊

我們的憤怒容易抽泣

理智容易訓誡，只需輕拿輕放

像陽光下一排排束口的瓷器

像在深夜抽出并劃亮的

短暫的我們，復將在白日染上淘金熱

松鼠記

樹木對攀登存有母性。即使疼痛

即使松鼠因庇護遺忘飛行，即使

松鼠衰老，糧倉在地下氧化燃燒

抑或他奔向新的閣樓，狠狠關掉

朝向你的窗。唯獨不忘攫取果實

奉獻且無懼背叛。至純之愛

莫過松木留給松鼠柔軟的羽翼

縱容天真與薄情暗暗掩住枯枝

掩住雷聲，蚊蟲的繁殖與入侵

鑰匙旋開旱季時土地緩慢的龜裂

蓬松尾鎏金。你愛看夕陽融化他

仰臉思考的小模樣。劃破天空

捧給他大朵郁金香。生活無危險

你把他舉到神的唇邊，私有晚霞

在肥胖的手腕系好幸運的紅綾

某日，根系觸及他曾私有的房間

皮膚上爪痕滾燙若新生胎記

想起他狡黠的閃電，傲慢的奪取

與橢圓形的回歸軌跡。想起離去

涼風與腳下的火山巖夜夜相對

想起深愛不致挽留，即使虔誠

想起樹冠下，時間沙漏濾去耐心

空氣中鹽粒跳動。想起澎湃的風

淡藍的河谷，一只松鼠生出雙翼

踮起腳暗暗生長的歲月一去不返

南嶺記

以我為參照物，逸夫樓開裂。AB兩區

考試的糾結選項，成合圍之勢

用光亮的碗準確扣住一尾魚

鈴聲是汛期，人潮攜斑斕降落傘，勢能

沖開大壩。動能留給排隊與咀嚼

一二三四五六餐，六塊橡膠糖

所有的嘴都在開會，所有的嘴都在消化

含混著綜藝、春招、金工實習的小鐵錘

南嶺生活著我

指揮交通，清掃落葉，偶爾為街道續好斷骨

二公寓。木板床上每晚，啤酒冒泡

月亮搭在潮濕的肩，我們習慣

睡前談起傳動軸，一些計劃的期限

氣壓驟低。齒輪旋轉，成環島模樣

德制機械臂，把鹽均勻撒入所有開著的窗

睡夢中目擊霓虹尾，寢室漂浮。我們

再次將頭齊齊埋入西瓜

在南嶺手術臺，一些誓言逐漸酥軟

磐石路上的蛋黃灌入松脹的餅，生態循環

飽腹即惆悵。嫻熟跨越月光后

他三分熟的脊背

緩緩緩緩滲出深色的墨汁

觀湖后記

你仿佛知道了什么，長生的咒語，或其沉默的必要，

安靜倏忽而至。形同折紙的戲法，你折好自己，

遞給下潛的睡眠。

近乎所有夜晚，不大不小的火苗在壁櫥跳動，

盡管那是潮濕的去處，未必適合燃燒與奉獻。

幸而事情通常不是嚴格的演繹，比如你收藏的菜譜，

某段睡前的人物志。（你早已為他們設好隱匿的結局）

有時你間歇地咳醒，呢喃些詞組，不規則的分行

像筑巢的鳥，你以你的角度采集，療愈現實的偏頭痛。

也許你會俯視整條街道，分類并打包堅硬的蜂巢，

給舊物新的名字。拾荒者，也可能是年輕的更夫

我們同樣干渴，同所有植物，揮起小小的拳頭。

有時你再次裹緊被子，天氣也在悄然轉涼，你遲早

醒來在這樣的秋季。

整點的石頭落落出水，突兀地點醒鐘的睡眠

一次相逢即將發生著。你留下些東西，在我不知道的

房間。漫談的腳步急聲關合樓門，陰天垂散的吊蘭

夾雜著你吐出的煙霧，在室內浮動。

信號燈亮起的瞬間，我觸到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