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 方,趙 斌
(南京理工大學,江蘇 南京 210094)
2012年的刑事訴訟法修正案用11個條文對未成年人刑事案件訴訟程序作出專門的規定,確立了青少年刑事司法的“教育、感化、挽救”方針、“教育為主、懲罰為輔”的原則和未成年人刑事訴訟程序的三大制度:社會調查制度、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和犯罪記錄封存制度。[1]從其他國家青少年司法制度的實踐看,社會工作是一種以利他主義為指導,以科學的知識為基礎,運用科學的方法進行的專業助人服務活動,[2]已經成為青少年司法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新刑訴法修正案的背景下,社會工作能夠通過自身的專業方法,兼顧調查與評估、服務與矯正的介入取向,以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為中心,以社會調查制度為內容,獲得了“嵌入”[3]未成年人刑事訴訟程序的重要契機和正式法律依據。
當前,許多國家和地區如美國、日本、德國以及我國臺灣地區等的少年司法都規定了社會調查制度,而且都將其作為未成年人刑事案件乃至成人刑事案件審理的必經程序。社會調查制度的主要功能在于全面評估刑事犯罪嫌疑人的生活經歷、社會背景以及人身危險性,從而為犯罪嫌疑人的起訴判決、犯罪預防和矯治提供科學依據。[4]未成年人附條件不起訴是指檢察機關對某些符合起訴條件的案件,基于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自身狀況、公共利益以及刑事政策的考慮,設立一定的考驗期,對其暫時不予起訴,待考驗期滿后再根據具體情況對其作出起訴或不起訴決定的一項制度。未成年人犯罪案件中設立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是我國對犯罪的未成年人實行教育、感化、挽救方針的具體體現,也是恢復性司法理念的實際運用。這一制度的設立符合涉罪未成年人的身心特點,是少年司法制度的創新。[5]
附條件不起訴制度與社會調查制度之間存在著相互補充與整合的關系。決定附條件不起訴是否執行的依據正是對于未成年人的全面社會調查,以及在實施之后的監督、輔導與矯正工作。檢察機關在決定附條件不起訴之前,必須要對犯罪嫌疑人的個人基本情況、犯罪性質和情節、犯罪原因以及犯罪后的悔罪表現等各方面的情況予以全面的了解。[6]
但是,新刑事訴訟法在社會調查制度主體構成、附條件不起訴決定的依據以及附條件不起訴期限內的考核評估標準,只作出了大致上的規定,未能提供充分的操作化依據。在將新刑事訴訟法具體條款予以操作化的問題上,社會工作的專業原則、方法和技巧能夠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新刑事訴訟法的操作性問題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社會調查的主體不明確。按照新刑事訴訟法第二百六十八條的規定,“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人民法院辦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根據情況可以對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成長經歷、犯罪原因、監護教育等情況進行調查?!钡?,在此并未明確到底是由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與人民法院的司法人員來對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進行調查,還是可以由司法機關委托社會組織、個人從事社會調查,形成社會調查報告。按照當前各地的實踐來看,社會調查不同于司法工作中的偵查,調查對象也不同于犯罪嫌疑人,考察的重點和技巧都有相當大的差異。
其次,新刑事訴訟法對于適用附條件不起訴程序的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監督教育的內容并不明確,同時也未能體現出對于未成年人的幫助、教育、感化的立法目的。新刑訴法既未規定矯治和教育的主體,也未規定矯治和教育的內容,很難充分發揮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對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教育與改造作用。新刑訴法的初衷是“重教育、輕刑罰”,但在教育沒有體系和執行者的情況下,很容易造成“輕教育、輕刑罰”的結果,形成變相的放縱,同時也存在司法權力濫用的可能。
最后,社會調查制度與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未能很好地結合起來。按照新刑事訴訟法的青少年司法精神,在以公安局、檢察院與法院為可能主體而進行的社會調查中,需要同時考慮到調查與矯正的結合,只是在不同的司法程序階段,側重點應當有所不同。因此,在未檢階段的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就應當考慮到將原本在執行階段才會涉及到的改造罪犯的矯正功能提前,這也就意味著需要將社會調查評估制度延伸到公安、檢察院中,探索建立一套整合性的新工作機制。
在新刑事訴訟法中的附條件不起訴與社會調查制度操作化、明確化的過程中,社會工作的專業方法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對上述問題起到修補和完善的作用。
首先,專業的社會工作者在司法程序中可以成為專職的未成人權益維護者。社工的個案方法能夠從未成年人進入司法程序開始,進行持續跟進并收集相關信息,有針對性地制定幫教方案并定期回訪。已有學者從調查的中立性、客觀性、司法資源的緊張等方面予以說明,[7-8]司法機關人員在現有的制度條件下并不適合成為社會調查的主體,更沒有精力承擔附條件不起訴中教育者的角色。司法人員無法成為社會調查制度主體的主要原因在于,當前的司法程序設置中缺少對于司法人員從事未成年人社會調查的制度性激勵。這一點,與我國原有的未成年人刑事訴訟程序安排有著直接的聯系。隨著附條件不起訴制度被納入未成年人刑事訴訟程序,檢察機關獲得了合法的考察期限。但由于對未成年人的考核、調查和矯正只能是個案式的考察幫助,而且要求有一定的時間上的延續性,在當前案件數量、司法資源的壓力之下,檢察官不太可能成為對未成年人調查評估和矯正的主體。
其次,社會調查報告具有專業性、技術性、科學性、中立性的要求,應當由專業的社會工作者來完成。有學者指出,社會工作的專業價值觀念與國家監護權、教育刑、少年宜教不宜罰等現代少年司法理念之間完全契合,而這一點正是社會工作介入社會調查工作的前提和基礎。[9]由社會工作者充當社會調查制度的主體,有助于從未成年人司法程序的初始階段即對未成年人予以幫助和矯正。與此同時,這一結合有助于提升社會調查制度的地位,從而改善新刑事訴訟法對于社會調查制度規定不明確的問題,也更加符合刑事訴訟法關于未成年人犯罪的基本精神。
最后,專業社會工作者的介入有助于抑制司法人員濫用自由裁量權的可能,這一點主要是由社工的專業性與獨立性決定的。當前,我國檢察機關的起訴裁量權較為有限,檢察機關對刑事案件審查起訴后,只能作出起訴或不起訴的決定。如果沒有獲得上級檢察機關的支持,訴前考察所花費的精力和時間只能自己“報銷”,從而影響到檢察官的績效成績。這一問題在新刑事訴訟法修訂后將得到解決。但是,在新刑訴法之后可能會造成一個新的問題,即檢察官對不起訴程序的濫用。由于附條件不起訴成為新刑訴法的正式條款,可以預見的是,對檢察官的績效考核將會正式涵括附條件不起訴案件的數量、比例,從而有可能出現一些濫用不起訴程序的情況。比如,為了達到規定的不起訴案件的數量比例,將一部分不能適用這一條款的未成年犯罪嫌疑人也適用進來,或者排除一些符合條件卻因為名額不足的未成年犯罪嫌疑人。同時,對滿足附條件不起訴程序的規定并不明確,如究竟是刑法所規定的一年刑期以下的案件(數量很少)可以使用該程序,還是考慮到減刑之后一年刑期以下的案件也可使用。
因此,社會工作者作為第三方,在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具體實施過程中會成為一種嚴格有效的監督制度。在價值中立的前提下最大可能地降低裁量權濫用的可能性,避免建立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后可能出現的另一個問題——檢察機關在“訴訟激增”與“考核績效”的雙重壓力之下將附條件不起訴制度作為緩解自身績效壓力的“出口”,出現隨意作出不起訴決定的現象,科學性、專業性的評估調查可以對抗以上雙重壓力所可能帶來的司法權力濫用現象。
綜合當前社會工作介入青少年刑事訴訟程序的實踐,新刑事訴訟法下的社會工作介入必須要形成一套整體性、整合性的社會工作介入體系。就過程而言,應當貫穿到立法至判決的整個刑事司法程序之中;就內容而言,應當是將犯罪青少年的矯正工作向立案、審查起訴與審判階段延伸,在調查評估的過程中同時引入對于青少年的矯正服務工作;就制度安排而言,應當建立以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為中心,以社會調查報告為手段的司法社會工作介入制度。
司法社會工作必須延伸到自立案到判決的整個過程當中,[10]同時未成年犯罪人社會調查的主體應當由公安機關、檢察院、法院共同確定。未成年犯罪人社會調查工作是貫穿于刑事案件偵查、審查起訴、審判全過程的,其調查內容也是可以適用于刑事訴訟全過程的。[11]值得注意的是,貫穿于整個刑事司法程序全過程的社會調查工作,其各個階段的調查內容與任務并不相同。社會調查制度一方面要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犯罪成因、心理結構和社會背景進行調查,另一方面也需要將矯正服務工作盡早地納入到犯罪調查制度中來,只是不同階段調查與矯正所占的比重有所不同。與此要求相適應的是,需要區分社會調查制度的不同階段與任務。即針對未成年人司法程序的不同階段,制定不同的社會調查規則與評估、矯正標準。一方面要適應不同階段的司法程序的要求,另一方面還要形成具有一定約束力的標準。與此同時,社會調查報告的延續性也是一個求同存異的過程。就整個青少年司法程序而言,報告的內容應該有連貫性與延續性,而不是各家分而治之,造成一個人分別被三家司法機關調查同樣內容的尷尬局面。應該由統一的第三方如社會組織、社會工作者與其他專業人員,在不同程序階段逐步豐富調查報告。由此而形成的社會調查報告才會集專業性與權威性于一身,為附條件不起訴提供充分的裁定基礎。
因此,要使社會調查制度更好地體現我國新刑事訴訟法關于青少年司法的基本精神,首先需要明確社會調查報告的“基本地位”。已有學者指出,社會調查報告提出的量刑建議往往比較原則,主要是對法律的強調,表明關愛未成年被告人的立場和態度,為教育、感化、挽救失足未成年人創造良好的前提條件。但是,這一設置在法理上與現實中同時遇到了尷尬。社會調查報告提供給法官參考,但是在實際操作中,社會調查報告往往并不能得到法官的重視,也無法作為有效的證據適用,從而起不到應有的作用。如果法官接受了社會調查報告的量刑建議,就說明社會調查工作起到了一定的輔助司法的作用,但該社會調查報告由于評估主體并非司法機關人員,從而也存在著干預司法的嫌疑。[12]
社會調查報告地位主要應當以其科學性與專業性予以保障,即必須保證調查報告的專業性以及其對于司法人員的參考價值。從社會調查的內容方面來說,應當包括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以下情況:家庭結構,其在家庭中的地位和遭遇,與家庭成員的感情和關系,家庭對其的教育、管理方法;性格特點、道德品行、智力結構、身心狀況、成長經歷;在校表現、師生關系及同學關系;社區的表現及社會交往情況;就業情況及在單位的工作表現情況;犯罪后的行為表現;分析犯罪的原因;就量刑以及后期的幫教矯治措施提出建議等。[13]
與此同時,社會工作者需要與心理學、社會學專業人員共同合作以形成社會調查報告。社會調查制度需要通過揭示行為人人身危險性的有無與大小,作為對其量刑、行刑、矯正乃至定罪的參考。有學者指出,專業性的心理學人格測量是對人身危險性最為可靠的調查,因而是社會調查制度的核心內容,社會調查制度需要正式引入專業性的心理學人格測量。[14]社會調查制度與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結合,同樣要求司法人員的長期與主動的介入。因此,需要從內部制度設置上形成對于司法人員的制度激勵,從而在社會工作者與司法人員、其他專業人員的持續性互動中,形成調查報告,制定有針對性的幫教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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