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 艷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 知識產權學院,湖北 武漢430073)
18和19世紀是西方工業化如火如荼的時期。成長的資產階級和世俗貴族需要他們自己的文化食糧,如同出版商們需要尋找新的市場一樣。[1]工業化的文化邏輯深深影響了文化商品的形式,從而衍生出大眾文化。大眾文化是標準化、低成本的藝術復制品,許多文化產品被大量生產和發行,如電影和音樂。
隨著西方工業化和大眾文化的進一步發展,“文化產業”這一術語被馬克斯·霍克海默和西奧多·阿多諾在20世紀40年代提出,作為對那些認為文化獨立于工業和商業的人們的挑戰。他們堅持認為,在資本主義的生產制度下已經建立了一個“文化產業”;在這個產業中,制造業、商業和文化藝術已經融合在一起。[2]時至今日,全球范圍“文化商品”的生產和消費是最重要的經濟活動之一。文化產業已成為人們耳熟能詳的詞匯,而且往往與版權制度聯系在一起,依版權而存,依版權而榮。
大眾文化的發展是18世紀后文化發展的一個重要特征,版權制度隨后也經歷了重要的變革。傳播文化的發展與版權制度的變革可謂息息相關。
很多人將版權制度的變革歸結于技術的進步,這未免有點技術決定論的立場。技術的進步固然重要,而圍繞其間的傳播活動也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正如著名的傳播文化學者多米尼克·吳爾敦所言,“將傳播活動等同于技術的進步,其實就是否定傳播活動在人文和民主層面上的重要意義。技術決定論的核心就是將傳播變成簡單的技術問題……訊息越是流通,傳者和受者之間的社會、文化差異性所起的作用就越重要”。[3]可視電話的漫長發展歷程早已表明,新技術融入社會的過程并非易事,必須考慮到文化的相關因素。[4]
作為大眾傳播的媒介,不論是傳統的手寫和印刷文字,還是當今的信息與通訊新技術,都形成并發展出一定的傳播文化。文化史家把文化傳播的歷史大致分成口傳文化、印刷文化和電子文化三個階段。印刷文化使閱讀交流較之于面對面交流更具有批判、懷疑和“改寫”原本的傾向。而電子文化更是文化傳播史上的空前革命:(1)加速了全球化和本土化的進程;(2)促進了文化的集中化,同時又造成不可避免的零散化和碎片化;(3)擴大了公共領域的疆界和范圍,同時又暗中萎縮和削弱了潛在的批判空間;(4)使文化趨向于同質化和類型化,但又孕育了異質因素的成長;(5)造就了消費主義意識形態以及被動的文化行為。[5]
從傳統印刷技術到現代傳播技術的發展引發了傳播文化的變革,這些變革也對版權制度提出了相應的問題:(1)版權的公共領域如何保障?版權制度如何不與相關的基本權利自由沖突?(2)消費主義的商品化對版權制度的影響如何?(3)版權制度如何適應文化的同質化和異質化的共同發展?全球化和本土化如何協調?這些問題隨之引發了學界大量的爭論。
總的來講,傳播領域的發展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保守文化與新生文化、精英文化與大眾文化之間的斗爭,而這種斗爭又隨之影響并體現在版權制度的變革中:
1.保守文化與新生文化
在文化產業(尤其是音樂、電影產業)中占據統治地位的公司出于既得利益的考慮,往往接受改變的腳步很慢。當新的傳播方式出現時,這些因改變緩慢在創新過程中沒撈到好處的公司就開始動用法律或技術手段來抵制或扼殺創新。對他們而言,最有力的工具莫過于游說立法和司法機構接受他們的建議,通過版權制度對新生文化予以壓制。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最著名的如美國Napster案、RIAA和DeCSS的糾紛等。
也許他們并非出于惡意,但卻是從井底之蛙的角度來保護其固有的商業模式,從而造成了不幸的后果:疏遠了消費者,增加了法律成本,抑制了新技術的潛在優勢。[6]保守文化對新生文化的這種敵意和遏制常常體現在現當代版權制度的發展變革之中。
2.精英文化與大眾文化
新技術的發展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大眾文化的發展,因為新的傳播技術往往使得復制更為容易,受眾更為廣泛,知識面更為普及。但占統治地位的文化產業,如音樂、電影、繪畫和戲劇等,往往是自詡為精英文化的特權階層獲益的市場。精英們在享用某些傳播空間的同時,并未將此與社會思考相聯系,只是將傳播當作附加工具來使用。[7]這些精英們為了鞏固其精英文化,往往對新興的大眾文化予以打壓。但他們卻忘記了,自己其實也是從大眾文化中成長起來的。
半個世紀以來的事實證明,大多數民眾認同大眾文化,不僅有助于信息水平和知識水平的提高,而且還催生了對民族傳統文化更大的訴求。雖然在這一過程中,傳播活動至少意味著某種程度的向下看齊。[8]
從當前看,以互聯網為代表的數字網絡的發展更突出體現了文化之間的矛盾和斗爭。在網絡技術的沖擊下,互聯網文化成為一種新的時代現象。互聯網所構建的新生文化和大眾文化與傳統傳媒代表的保守文化和精英文化發生了激烈的沖突,如受到威脅的傳統傳媒游說美國立法機構制定了《防止互聯網威脅經濟創造力以及知識產權侵權法案》(PIPA)和《停止在線盜版法案》(SOPA)以打擊網上版權侵權行為。這些利益集團迫切要求更嚴厲的措施,而新生文化的代表卻認為法案的影響范圍太廣,有可能減少就業,扼殺創新,限制言論自由。[9]以維科為首的數千家網站通過“暫時關閉網站”運動表示抗議,使得兩法案最終不了了之。
互聯網文化帶來了更多的機遇和挑戰,使得傳統版權制度的權利客體、權利主體、權利內容、保護手段等方面都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需要國際社會對版權制度進行新的變革:
1.節約成本,為創新者提供更大的舞臺
通過互聯網,創作者的作品可以更容易被發現和推銷,消費者也更容易找到自己需要的產品。夸張一點說,“在這個廣闊的知識公有領域里,沒有什么會脫銷或者不能被找到,人類文化的每一個碎片都被記錄下來,無論其多么不起眼或者商業上多么成功,現在都被提供給所有人”。[10]互聯網也給本地企業和群體帶來了全新的機會,使他們能夠實現文化遺產、傳統知識等本地知識資產的價值,并可能進入國際市場。[11]
但與此同時,盜版也變得更為容易,作品可以在所有者毫不知情以及創作者得不到任何補償的情況下隨意進行傳播。數字技術的復制可以“完美”再現源文件,從而導致創作者的收入減少,對文化產業的收益分配造成威脅。
2.使人們能夠利用已有知識創造新的表現形式,如混搭錄音、數碼照片、博客、播客、在線共享等,文化更趨向多元化
阿爾文·托夫勒曾斷言:世界迎來了第三次浪潮。第一浪潮以鋤頭為標志,第二浪潮以流水線為標志,而第三浪潮則以電腦為標志。第二浪潮的大眾化社會已經為分眾化社會所取代,同質性社會為多樣性社會所取代。[12]
人們享用文化不再像以前一樣單向被動,創作者和使用者的雙重身份得到更多的體現,譬如微博就是由既是信息提供者又是信息消費者的群體共同創造的。起點中文網上的許多小說也是由眾多網民共同完成的。這些人既是創作者,也是使用者。
與此同時,新的版權問題也隨之出現。新的表現形式通常會涉及對原作者版權作品的借用,與之相關的爭議也越來越多,如網絡短片《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與電影《無極》之間的糾紛,百度文庫的版權爭議,還有當前正熱的谷歌圖書館的糾紛等。新形式的出現要求人們對其中的利益沖突作出及時回應。
3.打破符號權力的集中,促進符號民主
尤爾根·哈貝馬斯認為,電視是一個公眾參考區。世界、社會與個人、道德價值觀、各種言行競相在此得到展現與碰撞。[13]其實,互聯網更是如此,人們可以自由表達自己的觀點并進行討論。相對于傳統媒體,它更能體現個人主義的價值觀。就像某位學者所言,“媒體從整體化趨于個人化,一場文化變革揭開了序幕:我的選擇,我的訂單,我的時間與我的地盤”。[14]
但個性化的互聯網制造了隨意刪改作品的機會,可能會威脅到創作者的人格利益,以及與文化穩定性和聚集性相關的公眾利益。[15]與此同時,對他人的隱私、商業秘密等也有可能會造成侵害,如“人肉搜索”。
有人認為,互聯網版權之爭其實就是版權所有者群體、一些創作者和互聯網一代或I一代(I-Gen)之間的文化沖突。雙方爭論的核心是信息獲取的控制問題。這也是新版權制度的核心。[16]信息獲取的控制涉及方方面面的社會科學問題。“相對于技術與經濟實證論統領的20世紀,21世紀是社會科學回饋的世紀”,[17]僅憑單純的技術或經濟手段是難以適應這種變化的。版權制度的變革也要考慮這種變化。我們身處一個“網絡版權”的新時代,[18]新的傳播文化給版權制度帶來的機遇與挑戰是并存的。這也使問題變得更為復雜,要求我們采取綜合性、多學科的方法解決問題。
針對當前的機遇和挑戰,版權制度應如何進行變革,各方觀點不一。
一種觀點是認為,作為一項囊括各種版權權利的最基本要素的公約,《伯爾尼公約》的規定就可以涵蓋所有這些挑戰。[19]其第9條第1款規定:“受本公約保護的文學藝術作品的作者,享有授權以任何方式和采取任何形式復制這些作品的專有權。”這一規定已經經受住了時間、變革、甚至數字技術的考驗。而WCT和WPPT兩條約的議定聲明進一步表示:“復制權……完全適用于數字環境,尤其是以數字形式使用作品的情況。”很多專家都認為,技術的發展并沒有顛覆設立版權制度的基本原則,即創作產生權利,使用權利要經過許可的原則。[20]還有學者從技術發展的角度,對模擬技術與數字技術如何推動版權擴張展開論述,包括從復制權到表演權、改編權的延伸,美國對英國版權觀念與制度的繼受與發展,以及版權基本理論、權能體系、作品種類等在各種新技術推動下的演變與擴張過程,并指出:版權制度能夠適應新技術的發展,但需遏制版權擴張的趨勢。[21]
另一種常見的觀點則是建議在現有制度的基礎上將版權制度設計得更合理。如有學者提出一套設計方案:(1)設計一個經濟、有效率的許可方案,通過制定更高比例的賠償金以打破價格聯盟;(2)通過“一站式”權利降低交易成本;(3)通過某個最小的管理或控制階層來轉讓必要的使用權利。[22]有學者則認為向版權局注冊作品、從政府那里領取版稅的“稅收+版稅”體系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模式。[23]還有學者從私法的角度出發,提出將契約法作為填補互聯網法律真空的手段,構建著作權交易市場以包容各種著作權文化、思想、意識形態。這種著作權交易市場的落腳點是將含有著作權利用條件的信息數據化,包括兩種數據庫:著作權市場(注冊著作權信息的數據庫)和著作物市場(收錄著作物和作品的數據庫)。這是一個試圖利用高科技,尋求使著作權制度、技術和商業并存的制度。[24]
還有觀點則認為,版權制度需要變革,關鍵是什么時候變革。如美國版權局1999年的聲明:“當技術上的變革帶來了版權作品新的市場發展時,版權所有人和使用者之間就有了建立雙贏關系的機會。如果政府的介入還不成熟的話,那么我們就必須忍受某種程度的損失,以便使市場體制得以轉而向可以接受的方向發展。然而,在某些問題上,已有但是功能混亂的市場可能會要求來自法律的糾正。因此,關鍵的是時機。”①US Copyright Office,Report on Copyright and Digital Distance Education,May,1999,144,at http://www.loc.gov/copyright/docs/de_rprt.pdf(retrieved May 19,2001).
但不管如何,大家一致認為現行版權制度有存在的價值,只是在如何變革上意見有所分歧。不可否認,不管遵從或設計什么樣的版權制度,在當前的數字網絡環境下,如何建立暢通的授權渠道,達成著作權人與使用者、傳播者之間的利益平衡,是需要解決的最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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