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婕
(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 江蘇南京 210046)
香港作家劉以鬯的《酒徒》是華文世界第一部長篇意識流小說,1962年10月開始在香港《星島晚報》連載,一年后由香港海濱圖書公司出版,1979年臺灣遠景事業出版公司出版臺灣版,20世紀80年代至今,大陸的中國文聯出版公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等相繼出版了這部小說。其實作家劉以鬯及其小說《酒徒》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均十分重要,但限于大陸文壇長久以來對香港文學的陌生與偏見,包括文學愛好者在內的大陸讀者和影迷大都是通過王家衛的電影認識劉以鬯的:2000年拍攝的《花樣年華》從劉以鬯的短篇小說《對倒》獲得靈感,2004年上映的《2046》中周慕云以《酒徒》中的老劉為原型,只是王家衛極端個人化的語言系統、拍攝方式和敘事手段使他從劉以鬯那里借來的胚胎,生出了更像王家衛的小孩。2010年,香港資深影評人黃國兆在買下小說影視改編權十年之后,身兼編劇、導演、監制數職,自籌資金還拿出自己和朋友的積蓄,加上香港藝術發展局的小額資助,終于將文字變為光影,引起影視及文學界等多方關注。
一
影片序場即是主人公劉先生的背影,他手夾香煙坐在椅上,面前案幾正中一尊白色魯迅全身像,旁邊一瓶開始凋謝的紅玫瑰。鏡頭緩緩向后拉,畫面漸漸朦朧,字幕插入:“生銹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煙圈里捉迷藏。推開窗,雨滴在窗外的樹枝上眨眼。雨,似舞蹈者的腳步,從葉瓣上滑落。”接下來一組蒙太奇,節奏明快,配樂令人陶醉,片名字幕淡出。這短短的一個序場已經為影片奠下了文藝腔的基調,唯美的畫面風格與六十年代特定的生活場景圖片展示,將電影與小說模糊成一體,用影像重述故事。
電影抽出小說原本游散的故事情節加以整合,以不同人物身處的幾個場景作布景切換,串起了主人公劉先生的生活:他向深愛的舞女張麗麗求婚遭婉拒,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物質現實。文學青年麥荷門向他抱怨“現在的流行文章篇篇都差不多”,他淡定的指出原因“理由有很多,編劇的生活不安定,觀眾的水平太低,政府沒有辦法保障編劇的權益,真正的影評也沒有,整個環境不好,奸商盜版成風,編劇收入太低……”房東十七歲的女兒司馬莉幾番引誘劉先生,他被迫搬家,同時為糊口開始寫黃色小說。偶遇之前老友莫雨,卻被騙走辛苦寫成的劇本。新房東王太太是個寂寞深閨、風韻猶存的海員妻子,一次酒醉承歡之后對劉先生動了真情,最后更因他飲滴露尋死。麥荷門約劉先生一同辦純文學雜志《前衛文學》,最終在現實面前認輸。再次搬家的劉先生被新房東的老母錯認作戰時被炸死的兒子,給他久違的真情呵護。張麗麗嫁人后劉先生喜歡上清純的舞女楊露,只是楊露最終也嫁做富人婦。劉先生不堪生活困苦尋死未果,依然在夾縫中求生存,卻因為酒醉誤使雷老太割腕自殺。
女性形象是電影《酒徒》所著力刻畫的,但不同于許多影片將女性作為美好、詩意、甚至偉大的象征,《酒徒》將女性作為都市人性墮落與丑惡的代表展示出來:虛榮空洞的張麗麗憑借年輕貌美的身體將自己作為商品賣給紗廠老板,毫不顧惜與劉先生的感情;還是中學生的司馬莉在香港這個西化開放的國際都市過早成熟,喪失了少女的清純與美好;而為生計所迫淪為舞女的楊露從被迫墮落到自甘麻木沉淪,還有出賣親生女兒身體換的一點點鈔票的無情老婦……這簡直就是個人吃人的社會,甚至遠遠比魯迅刻畫的“狂人”那個在封建禮教侵害下不自知的吃人社會更可怖,這是在物欲縱橫的麻木侵蝕中自覺“食人”與“自食”,并以此為樂,而這一個個紙醉金迷、丑惡頹敗的故事以電影鏡頭的方式呈現,觀感比小說更加觸目驚心。
但是電影《酒徒》過于忠實原著,不但故事情節基本完全照搬,人物名字未做任何改動,導演甚至將小說中許多細小的場景都在大熒幕上影像化,比如最后一章第43章中劉先生的依稀回憶:“有人曾經用木屐打死墻上的蟑螂”,“陽光極好,幾個學童在對面天臺上放紙鳶”,“窗檻上擺著一只瓷花瓶,瓶里有一朵萎謝的玫瑰花”,“麻雀在窗檻上啄食”等一一還原于鏡頭之下。忠于原著或許是出于導演對小說的熱愛,這在不破壞影片藝術感覺的前提下是無礙的,但該片在轉換場景時總要借用小說原有的語句作隔斷,對影片敘事的流暢性是種明顯的傷害,也給觀眾帶來與影片生硬分離的感覺。
在人物塑造方面,小說《酒徒》采用第一人稱敘事,整個文本充斥著“我”的意識流動和情感直抒,著力表現的是“我”在酒醉和清醒兩種狀態下的徘徊與沉浮,借助西方現代主義意識流手法將一個文人紛亂的思緒和細膩的情感以一瀉千里的方式描寫出來,使今日的讀者也能更切身體悟到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文人的生存困境。這種直抒胸懷、思緒紛飛、情到濃處回環往復的文字沒有得到恰當的影像化表現,導致整部電影在表現有志文人在當時香港這個物質空間中的困苦掙扎的力度都被削弱。另一方面,小說的精華部分是主人公老劉借恣意汪洋的意識流對五四以來中國文學的精到品評,他的真知灼見使讀者在閱讀小說時常常產生閱讀半個世紀后中國現代文學史名家史著的錯覺,但在電影中,劉先生雖然也是位飽讀詩書的文人,但更側重他的西方文學修養,諸如海明威、普魯斯特、喬伊斯等分別在片首那段書本特寫鏡頭,以及劉先生賣書換錢中加以表現。這或許是影片考慮到觀眾的知識構成不便于過多展示乏味的五四文學知識,也或許是電影要參加西方影展為了評獎而有所側重,但如此一來,電影中的酒徒喝酒醉酒就僅僅成為逃避現實的手段,而少了酒后吐真言,發表對現代中國文學卓越見識的一面,這對于老劉形象的塑造無疑是一種較大的損傷。
二
電影《酒徒》的最大成功在于一干演員的出色表演,劇中各色人物塑造異常突出,主角與其他角色之間的關系、互動都對“酒徒”劉先生這一角色的塑造有極大的促進作用,無論是老戲骨張國柱,還是一人分飾兩角的蔣祖曼等,都不乏可圈可點之處。
影片序場主人公劉先生坐在桌前寫稿,一尊白色魯迅全身像占據了整個畫面的中心點,這尊魯迅像后來在片中多次出現,隨著劉先生從司馬莉家搬到王太太家,又搬到雷老太家都始終放在他的桌頭正中,這個細節無疑暗示了魯迅在劉先生心中的地位,也就是文學于他的重要性。雖然理想是豐滿的,但現實總是骨感的,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香港社會是個現代化、國際化、一切以利益最大化的大都市,市民們的頭腦里充斥著股票、馬經,逐利的生活不需要純文藝的煩擾,讀者的缺乏導致純文藝報刊沒有銷路,為了生存文人必然轉行寫作滿足大眾需求的色情作品,而劉先生正是其中典型的一位。老戲骨張國柱一手夾著駱駝香煙,一手握著鋼筆卻無從下筆,加上那看透前路的無奈眼神,聯想到當下的社會依然無改六十年前的物質本性,真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
而劉先生何嘗沒有過追求?他曾經深愛著舞女張麗麗,作為一個文人為了她可以去做“捉黃腳雞”的勾當,而假扮麗麗的丈夫或許是劉先生明知無法得到麗麗而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吧。愛一個人卻無法和她在一起是異常痛苦的事情,而熱愛文學卻不能從事純文學創作,對于文人來說也是同樣難耐。但諷刺的是,為著錢,張麗麗拋棄了劉先生,而劉先生也放棄了文學!如果說張麗麗嫁給曾經打傷劉先生的紗廠老板是為生計所迫,但劉先生改寫《潘金蓮作包租婆》實屬自我放棄,電影中有多處暗示劉先生并非走投無路而寫黃色小說,如文學青年麥荷門付給他三百塊錢辦《前衛文學》時說“不算多,只要不喝酒,不會不夠的。”再如雷老太將三千元體己錢送給他,他卻出門先買了瓶威士忌喝。演員在表現劉先生一步步滑向自我放逐和墮落的境地時表演極其自如,雖然張國柱已經六十有二,但他身上兼具的文人和浪子的雙重氣質,依然入骨的刻畫了劉先生這個中年落魄文人形象。
一人兼飾兩角不是電影《酒徒》首創,但蔣祖曼一人扮演文學青年麥荷門和舞女楊露無疑是影片的一大亮點。麥荷門第一次出場是他請教劉先生對五四文學的看法,盡管劉先生總以“這問題好傷腦筋,還是聊聊女人經吧”避而不談,但麥荷門放光的眼睛,急迫而充滿期待的語氣已然把一個求知欲強,熱愛文學的形象勾勒出來。后來劉先生放棄辦《前衛文學》改寫黃色小說,他讀著麥荷門的來信時,電影畫面只有他一個人的背影,信的內容由畫外音讀出,結尾麥荷門說:“這些都是你說給我聽的。”此時的畫面和聲音讓觀眾感覺到劉先生內心仍有一絲掙扎,這絲絲縷縷的糾結借著麥荷門的嘴講出來,其實講的是劉先生的心里話。年輕的麥荷門與中年的劉先生好像一體兩面的雙子星,前者是對于理想,對于文學的孜孜求索,后者則看透世事,自甘墮落。演員精到的演技讓人不自覺在心里默默追問:若干年后變成中年人的麥荷門還會如今日般講出“只要還有一個忠實讀者,《前衛文學》絕對繼續出版”的豪言么?
如果說麥荷門象征著劉先生內心對于文學和理想的不懈追求,那么舞女楊露則象征著劉先生在這個物質社會謀生不得不放棄尊嚴的妥協。與房東十七歲的女兒司馬莉出于無聊和好奇勾引男人不同,同樣十七歲的楊露作舞女是為了償還父親欠下的賭債,供養半身不遂的媽媽和兩個年幼的弟弟,為了家人的溫飽出賣自己的身體和尊嚴,這和劉先生為了一百塊錢去寫黃色小說何其相似。楊露媚人的眼風流轉讓人心生憐惜,與老劉的輕歌曼舞仿若巴黎最后的探戈,舞女用她柔弱的身體和堅強的內心昭示出在這個逐利社會里,單純的道德評判是多么武斷和殘忍。
1960年代的香港在物欲中陷落了,1960年代的香港文化也隨著人們對物欲的追求愈加邊緣化。而文化的墮落又反過來毒化、催化著城市的墮落。《酒徒》實際上將現代物質文明高度發達的香港無情的變成了荒涼的文化廢墟。在這片廢墟上,人們日復一日按照消費游戲的的謀生規則構筑著日益高聳云霄的大樓,而將書店從門面房擠到二樓,三樓甚至更高,以致最終一間間消失。導演黃國兆在接受采訪時說 “近50年前的故事與現今香港社會并不脫節,60年代初香港一般人講錢,在英國殖民統治下人人都掙錢維生,人際關系往往建基于金錢之上;50年后,香港社會依然不脫金錢掛帥觀念,凡事以經濟利益主導,功利思想盛行,這套電影反映現實,使人思考社會問題。”可見他將《酒徒》搬上大熒幕不僅僅是出于職業發展的追求,更多的是實踐一個電影人的社會理想,這種嘗試在當今社會異常寶貴,也異常艱難,作為一個香港文學研究者和熱愛電影的觀眾,我必須向黃國兆的勇氣和努力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