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晨
(貴州大學,貴州 貴陽550025)
法律的生命來源于文化,法律的運行必須依賴文化,法律的生命也深藏于文化中。中國的法律文化在數千年的歷史長河中生生不息,其原因就在于自身的一套穩定的價值體系。傳統訴訟文化是傳統法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樣折射著法律文化各個方面的價值取向,支配、指導著傳統社會國家和個人的訴訟行為。
訴訟文化是指由社會的經濟基礎和政治結構、生活環境及生活方式所決定的,并對社會經濟、政治、生活方式起巨大影響的,與特定民族及時代相聯系的,在歷史進程中積累下來并不斷創新的有關訴訟法和訴訟活動的群體性認識、評價、行為、思維方式和制度承載等的總匯。[1]
中國傳統訴訟文化在其漫長的發展過程中形成了自身獨特的性質和形態:無訴與和諧、訴訟的人情化、程序的恣意性、賤訴與健訴等等。
傳統訴訟文化在價值觀念方面首先表現出了“無訴”與“和諧”相互交織和相互影響的雙重性。無訴的價值追求并不是從來就有的。最早,孔子在《論語:顏淵》中正式提出了無訴的主張。漢代“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后,儒家思想開啟了充當法律基石,進而上升為封建國家意志的進程。春秋決獄是儒家思想染指和支配司法的開端,在法律的規定不符合儒家的思想主張時,采用儒家的經典特別是《春秋》中的實例和原則來指導案件的審判。[2]由此形成了中國法律的法律道德化、道德法律化的獨特傳統,為中國傳統訴訟文化增添了道德主義的色彩。德治傳統更是將“無訴”作為統治的終極目標,無訴本身就成了和諧和秩序的要求。在古人的意識中,道德高尚的人不會“滋訴”;善良淳樸之地不會頻發訴訟。只有道德墮落、世風日下的情況下,人們才會為了利益的爭奪相訴于庭。儒家的德治堅持無訴是最高的統治價值。德治崇尚“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妻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的倫理觀念。傳統訴訟文化浸染著“和諧”的氣韻。人道親情是和諧社會的根基,傳統訴訟文化價值取向之一的和諧就是通過對人道親情的尊重來實現的。親親相容隱的立法幾乎貫穿了中國古代的法制史。[3]
中國傳統的訴訟文化素以維護禮教、追求“秩序”、“淡漠權利”為基本的價值取向,看起來似乎不通人情。其實,實踐中中國傳統的訴訟文化頗具人情味。清代書畫家鄭板橋為縣令時,有一對年輕的和尚與尼姑通奸,眾人報官。依《大清律》凡人相奸杖八十或徒兩年,僧道犯奸加凡人二等。但鄭板橋非但沒有依法重罰,反判令二人還俗結為夫妻。這種充滿了人情味的判決違背了當時的法律規定,但是卻贏得了當事人和社會輿論的稱頌。甚至也未遭受朝廷的違法裁判之責。這是因為中國傳統訴訟文化是以倫理道德為價值取向的。中國倫理學的精髓既重“經”又講“權”。所謂的經就是禮義,是原則;所謂的權就是變通,是靈活。
賤訴就是將訴訟看做是低賤的事情,在行動上盡量地避免訴訟。與宣揚無訴司法觀念的官員、儒生相比,民眾的賤訴多因懼而怕,多少帶有逆來順受的意味。賤訴的心理源于經濟、社會、文化等因素。統治階級制造不利于訴訟的倫理道德氛圍和輿論壓力,將訴訟看做是缺少道德教化的表現。但是糾紛產生的必然性,訴訟的不可避免性,使得訴訟行為從來沒有斷絕過。壓抑得越久,爆發的也就越強烈,賤訴心理導致了傳統的訴訟文化往往是在賤訴和健訴的極端中迂回。表現得最為突出的就是南宋。由于商品經濟的發展,傳統的義利觀念、倫理觀念的削弱,訴訟觀念也在發生變化。很少有人認為訴訟是下賤的事情,很少有人為了避免被認為缺少道德而忍氣吞聲,訴訟浪潮洶涌而來。南宋詩人陸游曾云:“訴氓滿庭鬧如市,吏牘圍作高于墻”。
中國傳統社會始終以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為根基,這種自然經濟基礎下成長的中國先哲形成了“經驗―實用”型的思維方式。這種帶有民族特色的簡單思維方式形成了重結果輕過程、重判斷而輕分析、重實體而輕程序的訴訟文化傳統。盡管傳統訴訟文化在發展的過程中也形成了很多優秀的、具有良好運作功能的訴訟制度,如法官責任制度、直訴制度、會審制度,甚至包括形成了具有嚴格完備程序規定的尸體檢驗制度。這些精華并不能掩蓋中國傳統訴訟文化中程序的恣意性。
“訴訟斷獄,附見刑律”可以見證中國傳統法律的特點——重實體,輕程序。在清末修律之前,尚無訴訟法典,由此反映了傳統訴訟文化中對訴訟程序的輕視和慢待。傳統訴訟的低程序化首先體現在訴訟活動均使用同一部法典的同一部程序(刑事訴訟程序)。雖然自周代開始就將刑事訴訟稱為獄,而民事紛爭稱為訴,后朝也出現了戶婚案件與刑事案件的分理,但是事實上即使是田宅家庭繼承等民事紛爭的案件,原則上依然適用刑律中規定的那些訴訟程序。傳統的庭審過程,先是分別審問原告、被告及證人,如各執一詞,則讓他們雙方對質,若仍然不服,最后實施嚴刑拷打。[4]但即便是簡略粗糙的程序也無法保證得到嚴格的遵守??滴跄觊g,某知縣審理兄弟爭產一案,“但令兄弟相呼”,根本未按正常的訴訟程序審理,進而結案。更有文豪蘇東坡揮毫潑墨釋訴者。這些司法裁判者幾時想過嚴格遵守法定的程序聽訴?訴訟程序的恣意性使得司法先賢可以“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造就了無數令人折服的人情化、藝術化的庭審結果。但是這種恣意性也導致了中國古代司法的專橫和腐敗。有道言:“自古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這種隨意性損害了法律本身的嚴肅性和權威性,很大程度上抑制了中國法制的發展。
在中國傳統訴訟文化的形成進程中,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構成了它的經濟基礎;封建君主官僚制度是成就它的政治因素;倫理教義構建的熟人型社會是它形成的社會基石;天人合一以及樸素的義利觀是他的哲學基礎。
其影響主要表現在:首先是落后的農業生產力對于自然條件的依賴性和小農經濟增長對于勞動力投入的需要,使得農民甘愿接受命運的安排——安土重遷、謹小慎微。他們對于訴訟既有畏懼又擔憂貽誤農時,遂以忍讓為先。國家的訴訟制度也考慮這些因素,通過各種手段限制訴訟。即使聽訴折獄,也力使不違農時,“放告有日”。
其影響主要體現在:封建的君主官僚制度及其配套或衍生的一些制度,在中國古代社會各種因素的綜合作用下,確立了其統治功能。專制統治的集權性導致司法與行政不分、權力過于集中、司法無法獨立。君主權力的任意性和官僚權力的專斷性導致了對民眾訴權的漠視,使得訴權無法得到立法和司法上的有效保護。專制政體通常采用暴力的手段讓民眾對統治者心懷畏懼。因此,嚴刑逼供成為訴訟中合法的暴力,法庭之布置與儀式也往往威嚴與恐嚇相交,意圖使得人們望而卻步。
與西方社會不同,以自給自足的農業經濟文明為依托,以宗法血緣為根基的宗法社會是古代中國社會的基本特征。從人際社會關系的活動領域和原則的視角下觀察可以發現:古代中國社會是鄉土意識濃厚的熟人社會。儒家宗法倫理觀念是占據主導地位的社會觀念,“血緣是人類最原始、最自然的結合方式,不論在那種社會或文化中,都占有重要的地位。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分量更重。離開了宗族親戚,中國社會便沒有著落,中國人的人倫道德也就無從談起。[5]宗法社會和熟人社會形成的訴訟文化表現為為了維護宗族榮譽忍氣吞聲,息訴、調解便成為熟人社會中對糾紛最為常見的解決方式。
天人合一的宇宙觀,是中國傳統文化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深刻體會和基本態度,是中國傳統文化形成過程中的基因性因素。天人合一觀所具有的創造性和包容性,使其對中國古代的文化、政治和人們的行為模式都起到了建構性的作用。義利觀所堅持的義主利從是古代樸素價值觀念的體現。義是指正當、合宜的行動準則;利就是包括物質利益在內的好處、利益、享受等。儒家思想用重義輕利的觀念來限制人們對物質利益的欲望和追求。天人宇宙觀哲學和義主利從的價值哲學所造就的秋冬行刑、福報觀念、無訴追求等傳統訴訟文化以及立法上和實踐中對財產訴訟的不夠重視都體現了中國傳統哲學思想對傳統訴訟文化的影響。
美國法律與發展運動學者在20世紀60年代創造出的”傳統—現代“的兩分法,將傳統和現代置于邏輯的對立端而無法相容。由此滋生的摧毀傳統以實現現代化的觀念,在一切要求實現現代化的國家和地區廣為傳播。傳播和實踐的后果卻是產生了一系列不可逆轉的悲劇。近代中國在對西法的仿制和移植過程中陷入了形式與精神的二律背反就是典型的寫照。即使是移花接木相對成功的日本(日本曾經對盛唐、法德、歐美法律的全面移植)亦曾因傳統的存在遭遇不同程度的責難。在訴訟文化的成就過程中,傳統和現代緊密相關,唇齒相依。任何一種訴訟文化都不可能一蹴而就。我們無法想象如果沒有古希臘和古羅馬法律文化的滋養,如何造就先進文明的西方現代訴訟文化;如果沒有了先秦諸子百家的爭鳴又如何積淀出漢唐盛世的中國傳統訴訟文化。所有的發展與創新都是以對傳統的批判和改革為起點。
中國傳統訴訟文化在由傳統向現代過渡的進程中,證實了自身的發達和桎梏。我們一直在追求法律的現代化,引進西方各種法律價值觀念也是出于一種急于成功而少走彎路的功利目的?,F代與傳統的沖突并不能成為訴訟文化發展的障礙,真正的障礙在于對訴訟文化中傳統因子的斷然否決,在于對傳統訴訟文化所推崇的信仰的叛離。我們學習西方先進的法律,但是忽視了西方法律制度代表了另一種在久遠的歷史中逐漸形成的訴訟文化傳統。對傳統訴訟文化的解讀并不意味著恢復或更新我們的傳統法律,更不是建構那些已經為我們所摒棄的訴訟傳統,而是反思歷史,從歷史中吸收養分,梳理出支配人們思維方式的最深層的傳統訴訟文化的價值觀。以文化的眼光考察訴訟,能夠使我們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在特定時代的法律和社會條件下人們在訴訟程序中的境遇。
薩維尼曾言:在法律方面,特定民族法律制度經由其中發展起來的過往時代,有助于確定其法律應當據以制定和解釋的標準,以及法律制度要努力達到的目標。我們只有洞悉本民族法律文化(包含訴訟文化)發展變化的歷程,才能在多元化的法律文化的交融中遺棄傳統訴訟文化中不利以及桎梏的因素。反之,我們只能在多元化的法律文化交融中無知地徘徊。對傳統訴訟文化的研究有利于豐富訴訟法學理論研究,加快我國傳統訴訟文化的現代化進程,促進并完善我國的訴訟法律制度建設以及訴訟實踐,推動司法改革,更有效地通過法治實現社會的公平和正義。
[1]李麒.市場經濟和訴訟文化[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7:25.
[2][美]伯爾曼.法律與宗教[M].梁治平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3:4.
[3]彭鳳蓮.追求和諧:傳統與現代的鏈接——以傳統法律文化為視角[J].法學雜志,2010(8).
[4]胡旭晟.試論中國傳統訴訟文化的特質[J].南京大學法學評論,1999(1).
[5]姜義華.港臺及海外學者論中國文化(上)[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