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兵
(河南省洛陽市中級人民法院 民三庭,河南 洛陽471000)
答辯是被告或被上訴人在訴訟過程中就原告或上訴人的訴訟請求所進行的駁斥、抗辯。為了行文方便,本文單就一審程序進行論述。“答辯制度是舉證時限制度的前提和基礎。”[1]答辯制度有“固定爭點、限定審理范圍的作用,并促使法院識別案件的關鍵事實要素,向對方當事人進行合理、適當的通知,便于法院對案件進行管理和甄別案情”。[2]答辯包括書面答辯和口頭答辯,庭前答辯和庭中答辯。書面答辯是口頭答辯的前奏,庭中答辯是庭前答辯的延伸。庭前書面答辯權利行使與否對于訴訟過程的進行及庭中答辯權的行使都有著重要的影響。我們所說的答辯失權,應特指因在庭審前不進行或不積極進行答辯(即不提交書面答辯狀)而致的失權。
我國2007年修訂的《民事訴訟法》第113條規定了當事人提交答辯狀的流程,對于是“應當”提交還是“可以”提交沒有交代清楚,對于不提交答辯狀的法律后果也沒有規定。在實際訴訟過程中,很多時候,我們將答辯狀的提交與否只作為被告的一項權利。既然是權利就可以放棄,不提交答辯狀也不影響訴訟進程。被告為了在訴訟過程中處于更加主動的防御地位,往往利用立法賦予的權利,不愿意提交答辯狀。而有的被告在庭審過程中才提交答辯狀,使原告在訴訟中沒有充足的時間應變。這種“答辯突襲”利用訴訟武器的不對等來影響案件事實的發現,明顯對原告不利。正因為如此,《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32條再次提到提交答辯狀的問題,指出“應當”提交答辯狀,強化了被告提出答辯狀的義務。這可以說是一種立法進步,但其對不提交答辯狀的法律后果只字未提,難以對被告進行強制性約束。責任是義務的保障,如果沒有責任保駕護航,義務只是一紙空文,難以得到履行。第十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次會議通過的《關于修改<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決定》也明確了被告“應當”在法律規定的時間內提交答辯狀,但是對不提交答辯狀的法律后果依然沒有規定。“這不僅會影響被告在庭審中進行質證和有效的辯論,而且影響庭審的效果,降低庭審的效率。”[3]所以,有必要重新界定我國答辯制度的性質,明確不提交答辯狀的法律責任。
傳統理論認為,答辯行為是被告的一種權利。這是基于當事人的訴訟處分權而言的,被告有權處分自己的權利:有權應訴,也有權沉默而放棄這一權利。但被告的這一訴訟處分權并沒有帶來實體上的變化,并不能影響法院的審理。筆者認為,將答辯行為完全視為被告的一種權利是值得商榷的。答辯行為不應只是一種單純的被告個人的行為,而應是發生于訴訟過程中的相對于原告的一種訴訟行為。被告的答辯行為需要保護,同時,原告的權利也不應被忽視。另外,被告的不答辯行為將導致訴訟的爭點不明確,事實不清楚。“盡管我們不同意把答辯作為一種義務的觀點,因為義務必須履行,這不符合處分權原理。但答辯作為一種權利,既可以主動放棄,也可以因為超過法定時效或不合法定要求而喪失。”[4]因此,將答辯定位為一種權義行為更加合適。答辯是一種訴訟權利,但這種權利的行使與否對于原告的權利和訴訟過程來說都有著重大意義。答辯權是必須履行的權利,也即權利本身蘊含著義務的成分,如不履行答辯行為,將會承擔一定的不利后果。從民事訴訟法的國際發展趨勢來看,答辯行為有著義務化的傾向。
英美法系國家對于被告的不答辯行為采用答辯失權制度,被告不在規定的期間內答辯,法院即可對被告作出缺席判決。美國法律還規定:“對必須回答的訴答書中的事實主張,除關于損害賠償金額數的主張外,在應答訴答文書中如果沒有加以否認,即視為自認。在不要求或不允許提出應答的訴答文書中的事實主張,應視為否認或主張無效。”[5]在大陸法系的法國,被告初次提交的答辯文書是以準備書的方式出現的。法國大審法院采取的是強制律師代理制,所以答辯的前提是選任了適格的律師。準備程序法官在閱覽原告和被告的訴訟文書后,決定是否有必要給予當事人提出主張的期限,是否有必要讓原告對被告的準備文書進行反論。在終結審前準備的裁定作出后,不得再提交任何陳述準備書,也不得再提交任何供辯論的文書、字據。庭審的辯論程序涉及的爭點必須是經過事前程序整理的爭點,辯論程序也只能使用準備書所記載的攻擊防衛方法。德國的答辯制度還涉及主期日制度,法官對此有選擇的權力。如果指定了主期日,則按規定的相應期間進行答辯;若沒有指定主期日,則法院可以命令進入書面準備程序。不論如何,被告的答辯行為是應當做出的。如果被告不答辯或不適當進行答辯,法院能夠依原告的申請不經言詞辯論而作出裁判。在日本,答辯狀提交與否在被告不應訴的情況下有著不同的法律效果。提交答辯狀的,即使不應訴出庭,仍可依據被告提交的答辯狀及原告的訴訟行為而為裁判。如果沒有作出提交答辯狀或其他積極的對抗措施,法院可以作出不利于被告的法律判決。不論是英美法系還是大陸法系,都強調被告的答辯行為及不答辯的不利法律后果。英美法系法院更注重被告答辯權的行使,如果其不進行答辯,即存在“不應訴”而敗訴的風險。大陸法系國家對被告人確定了一定程度的答辯義務,不答辯將導致缺席判決或其他不利后果。
訴訟行為是在國家公權力介入的情況下,雙方當事人行使訴訟權利、履行訴訟義務的行為,其主要目的是為了在一系列訴訟行為之后能發現案件真實。然而,案件的事實是過去發生的,具有一次完成性和不可逆性。認識的主體與被認識的客體之間存在距離,這種時間和空間的距離使得我們在訴訟過程中很難去把握案件的本來真實面目。法官要進行裁判,就得依據自己內心對案件事實的確信(即自由心證)。這種法律真實的發現需要在雙方當事人和法官的共同參與下進行,才可以最大限度再現已經發生的事實過程。[6]雙方當事人都有權利和義務表達自己的觀點并進行舉證。訴訟的過程應是雙方平等對抗,不斷發現案件真實的過程。平等對抗要求在訴訟過程中保障當事人雙方的程序利益。基于“武器平等”原則,訴訟當事人在訴訟過程中行使訴訟權利,同時也必須履行訴訟義務,不履行義務方將承受法律上的不利后果。當事人有強制進行答辯的義務,如果不提交書面答辯狀,要么承擔敗訴后果,要么喪失之后的其他訴訟權利,要么負擔額外的訴訟成本及懲罰。
律者,定紛止爭也。法律適用就是解決糾紛、追求公平正義的過程。在訴訟過程中,法官依據事實和法律進行裁判。如何認定判決的公正性,可以從實體角度和程序角度加以考量。實體的公正是我們所追求的,但在特定情況下,我們不能保證所有的案件都實現實體上的公正。然而,我們可以保障當事人的程序公正。程序公正是實體公正的有力保障,是實體公正的另一種存在方式。對于那些真偽不明的案件,只要做到程序上的客觀公正,只要保障了當事人的訴訟權利,我們依然可以進行裁判,依然能夠實現我們追求的“客觀公正”,作出讓當事人信服的判決。程序公正要求雙方當事人在起訴和答辯之間相互平衡,共同發現案件真實,追求公平正義。將發現案件真實的義務完全放置于原告一方,是明顯的程序上的不公正,必然會加大案件真實的發現難度,也增加了原告的責任與風險。被告不提交答辯狀是對自己權利的一種放棄,同時也是對原告權利的一種侵害,對案件真實的一種遮掩。這是程序正義不容許的。
遲到的正義非正義。訴訟講究時效,有著時間限制。無限期地將訴訟拖延下去,將造成訴累和訴訟資源的浪費。訴訟過程的啟動有著諸多司法資源的參與,要求以最少的投入得到最大的回報,盡快進行訴訟。如果被告不積極主動提出答辯狀,不履行或遲延履行自己的義務,爭點、矛盾等的整理工作不能在審前完成,就會延長訴訟過程,造成訴訟效率的低下和訴訟資源的浪費。程序的設置是為了讓雙方當事人在訴訟過程中有序地進行訴訟行為,查明案件的事實。設置訴訟程序的初衷并不是為了讓當事人利用這種程序去規避法律,侵害對方當事人的權益。為了提高訴訟的效率,有必要對被告的訴訟行為進行一定的規制,令其必須在一定的期限內履行提交答辯狀的義務,否則將承擔不利的后果。
答辯狀是對于原告的訴訟請求或理由的反駁。答辯應具有針對性。答辯的內容是針對對方當事人的訴訟請求及理由的全部或一部分進行的,可以是對原告訴訟請求及理由的承認,也可以是反駁;反駁可以是對一部分內容的反駁,也可以是對全部內容的反駁。英美兩國規定,如果被告不在規定的期限內進行答辯,將對被告進行缺席判決;被告針對原告的每項主張都應進行答辯,并可以在答辯中進行反訴。美國規定,如果在答辯狀中對于必須回答的事實主張沒有否認,則視為自認。而對于不要求或不允許提出應答的訴答文書中的事實主張,被告沒有否認的,也會被視為否認或主張無效。[2]答辯不是對原告訴訟請求及理由的簡單否認,而應當明確闡述理由,說理應當充分。答辯狀提出后即不得反言,須以答辯狀上的內容為準。在以后的訴訟過程中,被告不得作出與答辯狀相矛盾的訴訟主張,也不得用答辯狀中未用的其他防御方法進行防御。答辯可以針對程序問題,也可以針對實體問題,可以對事實問題答辯,也可以對法律問題答辯。這些答辯內容應針對原告的起訴狀進行,不能超出原告訴狀的范圍。由于我國有反訴制度,因此,答辯狀中不得提出反訴。有學者認為,答辯的內容應僅限于事實上的答辯。[7]這種說法有些偏頗。事實上的答辯固然重要,但我們也不能只依據事實上的答辯,對法律適用問題和程序問題則不視為答辯。答辯是針對起訴狀而作出的,起訴狀的內容不可能僅僅限于事實上的陳述,還包含法律上的闡述,故答辯狀也應一一對應之。
答辯的期間是提交答辯狀的期間。對于此期間,一些國家有著大致相同的規定。在英國,被告應在起訴狀送達后的14日內提交答辯狀。如被告提出送達認收書的,則為送達訴狀明細之日起28日內。同時,被告還可以與原告協商,將答辯期間延長到28日,并以書面形式通知法院。[2]而原告隨后可以根據新的事實來反駁答辯,同樣也在收到答辯狀后的14日內提交反答辯狀。在美國,答辯又被稱為抗辯。提出抗辯的方式有三種:否認、積極抗辯和反訴。這種抗辯應在原告送達訴狀副本后20日內提出;在法院或對方當事人允許的情況下,可以適當延長答辯的期限。[8]在《德國民事訴訟法》中,法官對案件可以選擇兩種方式處理:一是指定早期首次言詞辯論期日或書面準備程序。在早期首次期日之前,法院通常會設置一個和解辯論。如果和解失敗,則應當不遲延地確定言詞辯論期日。如果被告答辯,則必須給予其從訴狀送達起至少兩周的期間。而在書面準備程序中,被告在訴狀送達之后的兩周不變期間內向法院表明其針對訴的防御意愿,審判長(獨任法官)應當為被告書面答辯再指定至少兩周的期間。我國的答辯期間為15日,以被告收到起訴狀之日為起點,但沒有規定雙方當事人有權協商變通。同時,這一期間過短,不利于爭點的整理和對抗狀態的形成,也不符合將訴訟整體前移的發展趨勢。
在答辯期間內進行答辯,不僅僅是被告的權利,更是一項義務。這種義務必須得到履行,才能使被告與原告的權利義務相當,在程序上讓雙方當事人平等。如果被告未能在答辯期間內進行有效答辯,將承擔不利的法律后果。這是答辯失權的重要內容。對于答辯失權的法律后果,國外有兩種不同的立法體例:一種是不答辯或消極答辯就會喪失在以后審理中的防御權利,法院可以直接進行缺席判決或不應訴判決;另一種是不答辯將被視為對原告訴爭事實的自認。筆者認為,由于我國國民的整體法律素質不是很高,并且沒有實行律師強制代理,當前還是應以注重實質公平為主,答辯人不提出答辯狀,法院不能因此而不去查明案件事實就直接判定被告敗訴。但是,可以在一定的條件下令被告承擔不利后果,如可以讓被告在庭審中只能協助查明事實而不得發表自己的觀點,或讓被告承擔因不提出答辯狀而產生的費用,或直接對被告予以罰款等。
任何一項訴訟行為都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事件,答辯失權同樣如此。在答辯過程中,不可抗力或其他非正常情況有可能阻礙答辯行為的發生,或致使答辯行為遲延。法律應當規定一定的例外情形,如客觀原因導致的公告送達、在答辯期間已滿足原告的請求、涉及公共利益的情形等,以保護被告的答辯權。[9]
[1]劉秀明.我國強制答辯制度的構建探析[J].湖北社會科學,2011(4).
[2]湯維建.外國民事訴訟法學研究[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267,271-274,272.
[3]常怡.民事訴訟法學[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0:309.
[4]江偉.民事訴訟法專論[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370.
[5]美國聯邦民事訴訟規則:證據規則[M].白綠鉉,卞建林譯.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0:24.
[6]肖建國,肖建華,金殿軍,王德新.民事證據規則與法律適用[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05:11-14.
[7]楊光.答辯失權之建構[J].政法學刊,2004(1).
[8]蔡國慶,黃宣.中外民事答辯制度之比較[J].嘉應大學學報,2003(1):2.
[9]程春華.試論建立我國民事訴訟答辯失權制度[J].司法改革論評,20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