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的悲劇性解讀與批評

王妍

（安徽大學文學院，安徽合肥 230039）

《紅樓夢》的悲劇性解讀與批評

王妍

（安徽大學文學院，安徽合肥 230039）

對于《紅樓夢》的悲劇性解讀，方法有很多，而王國維的理論體系是其中的一支奇葩，具有不可回避的藝術(shù)魅力，其魅力體現(xiàn)在他將《紅樓夢》的悲劇性上升到美學中的“壯美”層面，并且將其悲劇性從美學延伸至倫理學，然而，對于這種“極具魅力”的理論體系，需要做到雙重的反思，即“紅樓”悲劇在倫理學領(lǐng)域的擴展，不論是其實踐指導意義上，還是其與美學的關(guān)系上有其值得謹慎待之和懷疑的一面。

悲劇性、壯美、解脫、倫理觀

西方把悲劇作為文學的巔峰，按照他們的詩學理論，有人說，中國文學史上沒有悲劇。這種極端的論說很快被推翻，許多反例被紛紛例舉出來，其中一個典型，是王國維以叔本華的悲劇論來解讀《紅樓夢》所取得的成果，在這里，《紅樓夢》被稱作是悲劇中的悲劇。雖然根基仍是西式的，但無論如何，把《紅樓夢》推向世界文壇，為紅學研究開辟一條新路，這個貢獻有目共睹。

《紅樓夢》中述說了寶黛愛情悲劇，四大家族的悲劇，乃至人生的悲劇等等，這一系列悲劇的根源，眾說紛紜，例如說是落日西下的封建社會的最后勝利，例如說是人物性格中的弱點造成了悲劇結(jié)局，這種理解似乎是與馬克思的歷史悲劇觀十分符合。在眾多解讀中，王國維的悲劇理論無疑是一支奇葩，談到他的理論，不能不提到叔本華，在他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開篇就直接提出：“世界是我的表象。”一切存在都是以自我的意志為基礎(chǔ)，而這種意志或欲望總是以被現(xiàn)實世界壓抑的姿態(tài)出現(xiàn)，悲劇由此而生，人的意志，尤其是生命意志是悲劇根源。

以此為基礎(chǔ)，再來讀王國維的《紅樓夢》悲劇觀，條理清晰起來，《紅樓夢》里的悲劇觀因為徹底的必然性而呈現(xiàn)出一種“壯美”的美學價值。

1 “紅樓”悲劇性之于美學

關(guān)于“紅樓”悲劇上的美學價值，王國維用“壯美”一詞來形容，“壯美”與“優(yōu)美”相對而言，后者是指普通的，僅僅從中獲得一種審美快感的美，使“吾心寧靜”；而前者則是更為震撼的悲，用王國維的話是，從作品中悟出的這種美甚至可能使“吾人之生活之意志為之破裂”，這種“壯美”是能夠讓觀者意識不再“寧靜”的悲劇。

關(guān)于悲劇，王國維引用叔本華的理論。“由叔本華之說，悲劇之中又有三種之別：第一種之悲劇，由極惡之人，極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構(gòu)之者。第二種，由于盲目的運命者。第三種之悲劇，由于劇中之人物之位置及關(guān)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性質(zhì)與意外之變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這種種悲劇，其感人賢于前二者遠甚。何則？彼示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1]

由這層意義來看，如果將“紅樓”的悲劇性根源解讀為封建社會的禁錮或作品中人物自身的缺陷便意味著將《紅樓夢》作為問題小說，而站在一個歷史的高度上，客觀地評說其悲劇的原委，這種高度也就是將作品與“我”的距離拉開，在閱讀過程中得出某些啟示或?qū)徝烙鋹偅K究只是身外之物。如果是封建的倫理道德導致了寶黛的愛情悲劇，這個悲劇在這個特定的社會有其必然性，然而若放在整個人類歷史上，則又表現(xiàn)出偶然性，畢竟，人類歷史不等于封建社會；如果是人物的性格導致了悲劇那么這個悲劇在特定的人物身上有其必然性，然而若放在所有人類之中，則又是偶然的，畢竟，所有的讀者不等于寶黛。

王國維的前兩種悲劇，都有其偶然的一面，正如上面兩種解讀方式一樣，第三種悲劇，是普通人物普通人生中的普遍性悲劇，是固有的無法逃離的人類意志之悲劇，其巨大的必然性塑造了它恢弘的力量，這種力量可與悲劇的高峰——希臘的命運悲劇相比較。

這種力量從賈寶玉的人生觀中能夠充分感受。對待人生，他總是抱有一種濃郁的傷逝幻滅情懷，他說的最多的話是：“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了的時候，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那時憑我去，我也憑你們愛那里去就去了。”“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于此時的，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這種幻滅感受來源于哪里？是封建的禮教嗎？他父親逼迫他多讀的那幾本四書五經(jīng)，能夠足以使他產(chǎn)生如此巨大的幻滅感嗎？他常年生活在人間仙境一般理想的大觀園里，和被他所喜愛的女孩們玩樂在一起。賈環(huán)與鶯兒賭錢時耍賴，賈寶玉指責他如果不是來找樂的，就走開，不要找樂不成反而自討沒趣，賈寶玉懂得追尋快樂，但在“樂”的背后，他能讀出更多的“悲”，正因為有這種“悲”的存在，他才要在有限的生命里盡可能多地尋求“樂”，甚至能死在“樂”里，比如說死在女兒們的包圍中，對他來說無疑是最美的快樂，借此來逃避背后更加無限的“悲”。這種意識當然不會是因為賈寶玉對自身性格缺點的深刻認識，那么它是否完全來自封建社會的禁錮？這是有疑問的。

有的學者把《紅樓夢》理解成三個世界，一個是現(xiàn)實世界，一個是理想世界，即大觀園，還有一個是理想中的理想世界，即警幻仙境，如果警幻仙境是純粹的幻境，那么大觀園可以算做是作者苦心經(jīng)營的半個幻境，整個世界以賈寶玉的價值體系為中心，也是賈寶玉包括所有女孩們所認同的有意義的世界，沒有愿意被趕出這個園子，大觀園過于理想，造成了它的虛幻因素，對于園里的女孩們來說，“大觀園外面的世界是等于不存在的，或即使偶然存在，也只有負面的意義。因為大觀園以外的世界只代表骯臟和墮落。”這從林黛玉和賈寶玉葬花一段可以看出，賈寶玉要把落花撒進流水中才干凈，林黛玉不以為然，她說“你看這里的水干凈，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臟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糟蹋了。”（第二十三回）林黛玉不會因為認識到社會是封建的所以覺得它丑惡，賈寶玉也沒有這種社會學觀念，這和這個社會制度是怎樣的沒有多少關(guān)系丑惡與美好總是并存在一切現(xiàn)實之中，當然，封建也有封建式的丑惡。“甚至一般《紅樓夢》讀者的眼光也往往過分為大觀園這個突出的烏托邦所，而不免忽視了大觀園以外的現(xiàn)實世界。”但是，從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的效果中可以明顯看出，這個理想世界在外界的現(xiàn)實面前是如何的不堪一擊，“《紅樓夢》這部小說主要是描寫一個理想世界的興趣發(fā)展及最后的幻滅。但這個理想世界自始就和現(xiàn)實世界是分不開的：開凈既從骯臟而來，最后又無可奈何地要回到骯臟中去。”[2]

理想世界當然是純?nèi)幻篮玫模欢F(xiàn)實就是現(xiàn)實，當理想遇見現(xiàn)實時，其因完美而虛弱的一面便自然顯現(xiàn)出來。

魯迅的《傷逝》似乎可以很好地說明這個問題《傷逝》幾乎是對《紅樓夢》的一種假設(shè)——如果愛情走出了大觀園，遇見現(xiàn)實后會怎樣？魯迅在“娜拉走后怎樣？”的演講里還說：“因為如果是一匹小鳥則籠子里固然不自由，而一出籠門，外面便服又有鷹，有貓，以及別的什么東西之類；倘使已經(jīng)關(guān)得麻痹了翅子，忘卻了飛翔，也誠然是無路可以走。還有一條，就是餓死了，但餓死已經(jīng)離開了生活，更無所謂問題，所以也不是什么路。”這是對上面那種假設(shè)的回答。子君與涓生是在現(xiàn)實生活的窘境中分手的，涓生的設(shè)定是對走出大觀園的賈寶玉的一種假設(shè)，如果不是死在“紅樓”夢里，就是在愛與生活中屈從生活，卻遠離愛。子君倒是一直執(zhí)著于愛情，可惜她結(jié)果卻死了，便也談不上生活。林黛玉如果得到了愛情，很可能也會和她一樣。魯迅雖在文章中指出：“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由上可見，這句話也并不是什么太好的解答。

許多人從《紅樓夢》的愛情悲劇中看到人生悲劇，是將愛情作為人生最美好重要的一部分，從愛情中窺探出整個人生的悲劇性，而在這里，由《傷逝》獲得的啟發(fā)則是將人生看成是愛情的對立面而不是愛情擴大后所代替的廣泛意義。即使是愛情的團圓，也拯救不了因為生活的真實而帶來的悲劇性人生，即使是愛情有幸被成全，悲劇也不會停下步伐，而是滾動“真實”這個巨大的車輪，浩浩蕩蕩地碾過人生，當然，也包括愛情。強大的力量來源于愛情的“毀滅”，而不是愛情本身，在真實面前，愛情本身是脆弱的。

舉以上幾個例子，只是為了說明，《紅樓夢》中幻滅的緣由并不是完全因為封建的壓迫，而更多的是現(xiàn)實對理想的毀滅，而這個“理想”，再進一步理解，其實就是賈寶玉等人的生命意志。當生命意志受到現(xiàn)實的壓抑，人便產(chǎn)生了痛苦感，在叔本華的哲學體系里，對于這種由現(xiàn)實壓抑產(chǎn)生的痛苦感，如果要問“‘這就是全部嗎？’‘這就是生活嗎？’答案是一個悲觀主義的‘是’。”[3]更多的人是身于這種痛苦感中卻不知為何，比如林黛玉，比如元春迎春探春惜春。而像賈寶玉這樣能看透痛苦感產(chǎn)生緣由的人，就產(chǎn)生了幻滅感。

如果說“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那么“壯美”便是指這種毀滅本身是無法避免且無法割舍的。這種必然性的“壯美”所呈現(xiàn)出的悲劇美學觀，便是為什么《紅樓夢》會被王國維稱為“徹頭徹尾的悲劇”，也是令我誠服的悲劇性解讀理論。

2 “紅樓”悲劇性之于倫理學

王國維的“紅樓”悲劇體系之所以偉大，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于他將其悲劇性從美學延伸到了倫理學的領(lǐng)域，這也與他所運用的理論基礎(chǔ)是哲學有關(guān)，一個哲學體系中包括邏輯學、美學，當然還有倫理學。

在“紅樓”悲劇性之于美學中，關(guān)鍵詞為“壯美”，那么在“紅樓”悲劇性之于倫理學之中，其關(guān)鍵詞就是“解脫”。在美學觀中的“壯美”理論中，王國維得出的結(jié)論是，完美悲劇在于它的不可避免的必然性，并且這種必然性不能建立在讀者與作品產(chǎn)生距離感的基礎(chǔ)上，而是要讓讀者從中悟出現(xiàn)實人生之悲劇，甚至產(chǎn)生“吾人之生活之意志為之破裂。”對這種現(xiàn)實人生之悲劇，王國維給的解釋是“世界人生之所以存在，實由吾人類之祖先一時之誤謬。”既然如此，那么如何從這種極具現(xiàn)實意義的必然性悲劇中解脫出來就顯得極為重要，由此，“紅樓”的悲劇性從文本的美學層面躍然紙外，而到達現(xiàn)實倫理學之中。

曾有人把《桃花扇》的最后結(jié)局與《紅樓夢》的結(jié)局作比較，用的就是王國維的悲劇倫理觀。其具體段落如下：

“而解脫之道，存于出世，而不存于自殺。出世者，拒絕一切生活之欲者也……而解脫之中，又自有二種之別：一存于觀他人之苦痛，一存于覺自己之苦痛。然前者之解脫，唯非常之人為能……故通常之解脫，存于自己之苦痛……彼以生活為爐、苦痛為炭，而鑄其解脫之鼎。彼以疲于生活之欲故，故其生活之欲，不能復起而為之幻影，此通常之人解脫之狀態(tài)也。”[4]

惜春、紫鵑的解脫來自于“苦痛之閱歷，而不由于苦痛之知識”，是“非常之人”、“非常之知力”；而賈寶玉是“存在于自己之苦痛”，他的解脫之道，是王國維所推崇的后者，為“美術(shù)的也……悲戚的也壯美的也。”這也是王國維對叔本華哲學的改造之處，叔本華認為從永恒之人生痛苦中解脫的方式有藝術(shù)，但它只能暫時使人的意志得到滿足，如果想要永久性的解脫，就只有自殺，賈寶玉的例子提供了一個“更好”的解脫之道。王國維認為《紅樓夢之所以偉大的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它不僅是美學上的悲劇巨作，而且是在倫理學上為人類提供真正的解脫之道的“宇宙之大著述”。“《紅樓夢》者，悲劇中之悲劇也。其美學上之價值，即在乎此。然使無倫理學上之價值以繼之，則其于美術(shù)上之價值，尚未可知也。”[5]王國維甚至將“紅樓”悲劇性的美學價值建立在倫理學價值基礎(chǔ)上，可見他對這種“解脫”之道的執(zhí)著態(tài)度。

3 一種批評，兩種反思

這種將倫理學價值觀方法論與美學鑒賞觀緊密結(jié)合的態(tài)度，反映的是王國維本人的悲觀人生態(tài)度。“王國維完全是用一以貫之的人生理念理解《紅樓夢》的。這種一以貫之的治學態(tài)度，也證明了王國維思想的系統(tǒng)性、純粹性，這正是王國維的可敬之處。”[6]而這也是需要讀者謹慎待之的一面，王國維把悲觀主義的倫理學作為灌溉的源流引入美學的藝術(shù)化封上，使悲觀式價值觀在這片土壤上潛滋暗長。他本人是批判索隱派和考證派考據(jù)解謎的作法，認為他們沒有充分認識到《紅樓夢》中美學與倫理學統(tǒng)一的價值，王國維否定這兩派過于現(xiàn)實化具體化的形而下式的解讀方法，卻又走向另一種現(xiàn)實化的道路，即由《紅樓夢》中得出一種可以指導現(xiàn)實人生的解脫式的倫理觀念。

3.1 實踐上的反思

對于這種理論的演示，可以這樣歸納，《紅樓夢》悲劇性美學的純粹之處，在于其普遍性必然性的人生之痛苦，而且要想讓這種美學觀達到崇高的“壯美”境界，那么這種美學認識一定要對現(xiàn)實人生產(chǎn)生沖擊，而《紅樓夢》之所以是“宇宙之大著述”是因為它不僅展示了這樣一種“壯美”的美學性的悲劇，而且還提供了一種倫理觀上的價值，即完美的“解脫”態(tài)度。然而，這種由美學產(chǎn)生倫理觀上的“解脫”態(tài)度，對于閱讀者來說，尤其是青年閱讀者，就如魯迅所批判的：“中國人看小說，不能用賞鑒的態(tài)度去欣賞它，卻自己鉆入書呂，硬去充一個其中的腳色。所以青年看《紅樓夢》，便以寶玉、黛玉自居……別的什么也看不見了。”青年團體隨著其知識的增長，閱歷卻相對停緩，閱歷與知識的脫節(jié)很容易造成空泛的心態(tài)，在這種心態(tài)下，因悲劇美感產(chǎn)生“共鳴”，因共鳴感產(chǎn)生虛幻，直覺性地堅信“痛苦”比其它一切情緒更深刻永恒。茨威格寫過一段話很值得思考：“再也沒有比崇高的憂郁更強烈地感動一個年輕人的心的了……青春本身便是美，它不需要進一步美化；它生機勃勃，活力充盈，傾向于悲劇性，它樂于讓憂郁甜蜜地吮吸它那毫無閱歷的血液。”這種對“痛苦”的空泛性崇拜，如果將美學悲劇延伸至倫理學中，便可能產(chǎn)生王國維所說的“解脫”情緒來“指導”才剛剛開始的人生。因此，這種倫理學上的指導意義本身是值得懷疑的。

魯迅同樣也認識到了《紅樓夢》的悲劇性，他曾說：“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然呼吸而領(lǐng)悟之者，惟寶玉而已。”然而他的態(tài)度很明確，即把對《紅樓夢》的閱讀控制在“鑒賞”的層面，也就是美學的層面。這是一種明智的淺嘗輒止，睿智的劃雪者不在于行得多快，而在于懂得迅速地停下來。大師在未知領(lǐng)域里的思想的誘惑，的確會使很多人陷入價值觀與方法論的圈套里。

3.2 美學上的反思

對于這種理論體系的反思，不僅體現(xiàn)在它的實踐指導意義上，還在于，被王國維所高度稱贊的倫理學上的價值與其美學價值本身是相矛盾的。“悲劇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如果說悲劇的內(nèi)涵在于“毀滅”，那么它怎樣提供一種完美的“解脫”之道？王國維將惜春、紫鵑、賈寶玉的出家理解為是一種解脫，前兩者的解脫來自于“苦痛之閱歷，而不由于苦痛之知識”，是“非常之知力”，而賈寶玉是“存在于自己之苦痛”。解脫是指從人生不可避免的悲劇之中解脫，也就是說，“紅樓”中真正的悲劇性人物并不是這些獲得解脫的人，而是如林黛玉、王熙鳳等真正毀滅的人，是這些人物的悲劇性人生使冷眼旁觀的惜春、紫鵑這樣有“非常之知力”的人獲得解脫，也使親歷其痛苦的賈寶玉獲得解脫。能提供這樣一種完美解脫之道的悲劇，似乎偏離了王國維所說的“徹頭徹尾的悲劇”。

將賈寶玉出家的結(jié)局理解成一種倫理學上的“解脫”，便沖淡了其美學上的悲劇性，因此，賈寶玉的結(jié)局不應成為一種與悲劇相對的解脫之道，而是應將其看成是悲劇的一部分，且是極為重要的一部分，才符合其所謂“徹頭徹尾的悲劇”。看來，王國維的美學觀和倫理觀并不是“使無倫理學上之價值以繼之，則其于美術(shù)上之價值，尚未可知也”這樣一個關(guān)系，反而是“完美的解脫之道”與“徹頭徹尾的悲劇”互相矛盾。

因此，這種能夠提出“解脫之道”的理論已經(jīng)超出了藝術(shù)體系，而成為一種不完整的哲學體系。而不論是從實踐上還是從美學上，對“紅樓”悲劇性的解讀似乎的確應約束在如魯迅所說的“鑒賞”領(lǐng)域?qū)⒅斫獬伞八囆g(shù)式的悲劇”，而不是能夠指導現(xiàn)實的“生活式的悲劇”。

[1]王國維.紅樓夢評論(第三章)[M].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2008.

[2]余英時.紅樓夢的兩個世界[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6：38～48.

[3][美]撒穆爾·伊諾克·斯普通夫，詹姆斯·菲澤.西方哲學史[M].北京：中華書局，2005：482.

[4]王國維.紅樓夢評論(第二章)[M].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2008.

[5]王國維.紅樓夢評論(第四章)[M].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2008.

[6]馬輝.大師王國維導論[C].//大師品評紅樓夢.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2008：19.

責任編輯：周哲良

I207.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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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2094(2013)03-0045-04

2013-03-19

王妍（1990-），女，安徽宣城人，安徽大學文學院2012級文藝系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