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肇海
(甘肅政法學院,甘肅 蘭州730070)
和解,又被稱為“交涉”,是雙方當事人以平等協商的形式,自愿地解決他們之間糾紛的一種方式。一般來說,和解無需第三方的介入,不需要遵守嚴格的實體法規范和程序法規范。通過和解方式達成的協議也不具有強制執行力。和解與其他方式相比,具有非常高的當事人自治性,是當事人處分權和司法自治原則的體現。從這一點出發,和解必須建立在當事人完全自愿和平等的基礎上。一般來說,和解被人為地分成訴訟外和解和訴訟內和解。訴訟外和解是指雙方當事人在訴訟過程中,自行協商達成和解協議,和解協議對雙方當事人都有約束力。訴訟內和解是指雙方當事人在訴訟進行過程中,在法官或者特定的人員的主持下,經雙方當事人同意達成和解協議。本文所指的和解是宏觀角度的和解。
處分原則是指民事訴訟當事人有權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處分自己的民事權利和訴訟權利。處分即自由支配,對于權利可以行使,也可以放棄。訴訟權利是當事人處分的重要對象之一。訴訟權利雖然屬于程序意義上的權利,但往往與實體權利有關。當事人對實體權利的處分,一般是通過對訴訟權利的處分而實現的。當事人自由行使法律賦予的權利,自由表達自己的意志,自主決定是否行使以及如何行使自己的訴訟權利,不受他人非法干涉。
當事人主義的特點是雙方當事人在啟動、推進、終結訴訟程序方面及法庭辯論和提供證據方面起決定性作用,為自己的主張負責,與對方當事人呈現激烈的對抗色彩,而裁判者在訴訟中是獨立的、中立的和消極的。和解很好地貫徹了當事人主義。當事人在和解中起主導作用,和解的啟動、推進以及終結完全是由雙方當事人決定的,法院僅有權對和解協議的合法性進行審查,而不能對和解進行實質性干涉。
我國《民事訴訟法》第9條規定:“人民法院審理民事案件,應當根據自愿和合法的原則進行調解;調解不成的,應當及時判決。”第13條規定:“當事人有權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處分自己的民事權利和訴訟權利。”第50條規定:“雙方當事人可以自行和解。”我國《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說明糾紛雙方當事人的自治權在法律層面是被承認的,因此,和解是符合我國法律本意的。除此之外,《人民檢察院民事行政抗訴案件辦案規則》第22條規定:“當事人自行和解的,人民檢察院應當終止審查。”這從另一方面說明和解在我國有很深的實踐基礎。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知道,和解是基于現代民事訴訟當事人主義理念,尊重當事人的處分權行使,而由當事人雙方自行協商解決糾紛的一種法律制度。它調動了雙方當事人的主動性和積極性,更加符合程序公正的要求,同時減輕了法院的訴訟負擔。
我國受儒家文化的影響,自古就有“息訟”、“厭訟”、“即使吃虧也不打官司”的傳統,即我們通常所說的“熟人社會”。據相關統計,如果是“朋友”、“鄰居”、“同事”等熟人之間發生矛盾,有71.2%的糾紛主體更傾向于用和解、調解等相對溫和的方式解決糾紛。這遠遠高于通過訴訟等方式所占的比例。由此可知,如果糾紛雙方當事人之間的熟悉程度較高的話,雙方則更傾向于用和解的方式自行解決糾紛;如果雙方當事人不認識或處于敵對狀態,則更傾向于用訴訟等方式解決。這也是我國的一個特有現象。
個體因素主要是指糾紛當事人的職業、年齡、性格、性別等因素。一般來說,農村的農民較知識分子更傾向于采用和解方式,老年人較年輕人更傾向采用和解方式,女性較男性更傾向于采用和解方式,性格溫和的人較性格暴躁的人更傾向于采取和解方式。
通常人們認為,實力弱的一方更傾向于采取和解的方式。但是相關調查顯示,當雙方當事人發生糾紛時,反而是實力較強的一方更傾向于采取和解的方式解決糾紛,而實力較弱的一方出于自我保護及安全感缺失的原因,更傾向于向第三方求取幫助。也就是說,實力弱的一方更傾向于采取有第三方參與的方式來解決糾紛。
我們通常認為,爭議標的的大小會直接影響和解方式的采用。爭議標的越大,雙方當事人更傾向于尋求有權者的幫助或法院的幫助,爭議標的相對較小的糾紛雙方當事人則更傾向于采取和解的方式。從深層次分析,這主要是由于和解的權威性遠遠亞于有權者的裁判和法院的判決。相關數據顯示,諸如不動產、人身傷害、遺產等糾紛,超過54%的當事人會尋求第三方的幫助,只有2.3%的人表示會采取和解的方式。
諾貝爾經濟學獲獎者貝克爾認為,人類的一切活動都可以利用經濟學加以分析和研究。在這里,我們可以引用經濟學“帕累托”的概念加以分析。在訴訟中,一方大獲全勝,一方失敗,經濟學可以稱之為“帕累托次優”;雙方當事人都有損失,稱之為“帕累托最劣”。雙方當事人為了避免“帕累托最劣”出現,或者是為了避免成為“帕累托次優”中受損失的一方當事人,必然會在糾紛解決中考慮自行和解的方式,追求利益最大化,即“帕累托最優”。
根據棚瀨孝雄的觀點,我們每個人生活在社會中,或多或少、自覺不自覺都會受到社會規則的影響,社會中的人不可能脫離社會而存在。在和解中,雙方當事人不得不考慮和解以后的后果,考慮和解不成或和解達成所帶來的影響。當事人雙方的這種考慮就是社會規則對和解的影響。
與其他方式相比,和解沒有第三方的參與,也不必遵循嚴格的法律程序,因而效率遠遠高于其他糾紛解決方式。對當事人來說,和解避免了當事人的“訟累”。通常情況下,和解不影響其他糾紛解決方式的采用。當事人雙方在無法達成和解協議的情況下,可以繼續采用其他的糾紛解決方式。對司法機關來說,和解極大節約了司法資源,使司法機關可以集中精力辦大案。
和解協議是雙方當事人在自愿、平等的基礎上達成的,是雙方當事人互諒互讓的結果。和解不僅僅是一個糾紛解決的過程,更是雙方當事人增進了解的過程。和解充分體現了我國儒家“以和為貴”的傳統思想,既能解決糾紛,又不需“撕破臉皮”,能較好地維持原有的關系。
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提出了“經濟人”的概念。“經濟人”的假設成為現代經濟學的理論基石之一。在此基礎上,我們認為,糾紛雙方當事人之所以采用和解方式,而沒有采用訴訟、仲裁、調解等方式解決糾紛,主要是出于糾紛解決成本的考慮。和解沒有激化矛盾,而是將矛盾扼殺在搖籃中,雙方當事人解決糾紛之后還可以繼續正常交往,特別是在經濟領域,通過和解方式解決糾紛的雙方當事人還可以繼續開展經濟往來。這符合我國司法改革的目標。
和解最顯著的特點就是靈活性強,符合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原則,體現司法公正。和解沒有嚴格的程序規定,糾紛雙方當事人可以隨心所欲地接觸談判。和解沒有第三者協助解決或充當裁判者,因而雙方當事人的自由程度較高。和解的開始、過程與結果都取決于雙方當事人的合意。和解有“自愿”、“合法”、“不得違反公序良俗”以及“誠實自律”等原則,賦予了和解雙方當事人充分的自由。也就是說,只要雙方當事人不違背以上原則,就可以以任何方式解決糾紛。這種充分的自由是其他糾紛解決方式所無法比擬的。
和解協議是雙方當事人在平等、自愿的基礎上充分談判的結果,因而充分體現了雙方當事人的意志,符合雙方當事人的利益,或者至少雙方當事人認為符合自己的利益。和解協議由于得到了雙方當事人的認可,因而執行程度比較高。
和解與其他糾紛解決方式相比,最主要的特點是缺乏相應的時間規定。由于雙方當事人缺乏法律知識以及出于自己利益的考慮,和解程序往往被有意或無意過度拖延,不利于矛盾的解決,增加了糾紛雙方的“訟累”和社會的不穩定性,從而在一定程度上使和解的優點轉化成弱點。
針對這個問題,我們可以根據訴訟標的的大小規定相應的和解時間。如果雙方當事人在一定時間內不能達成和解協議,就必須采取其他手段。對雙方當事人完全的處分權采取有條件的適當限制,既有利于雙方當事人矛盾的解決,又有利于社會的穩定。
和解可能存在“強肉弱食”的情況。在我國現行的和解審查制度中,法院只對和解協議的程序問題進行審查,而對實體問題則不加審查。由于雙方當事人存在認識理解能力以及知識水平的差異,經常存在實際上損害了一方當事人的實體權利,而被損害的該方當事人不自知的情況。
針對這個問題,我們可考慮在審查和解協議的時候對實體問題進行適當的審查,必要的時候可以對被損害一方進行提示,由其自行處理。需要注意的是,在對實體問題進行審查時,要把握一個“度”的問題,審查不宜過于嚴格,只針對嚴重損害一方當事人提出建議即可,否則可能過猶不及,反而限制了和解優勢的發揮。
一般來說,雙方當事人在和解過程中會把費用的承擔作為和解討論的內容之一,但是,費用的承擔引發的問題也屢見不鮮。借鑒我國其他糾紛解決方式的做法,可以考慮規定由雙方當事人自行協商由誰承擔和解費用,在雙方達不成協議時,法院可以對和解協議進行審查,聽取雙方當事人的意見,以決定具體由哪一方承擔和解費用。在這個過程中應當充分考慮雙方當事人的實際情況,避免導致雙方對抗情緒的產生,影響和解協議的執行。
例如,就訴前和解而言,我國《仲裁法》第49條規定:“達成和解協議的,可以請求仲裁庭根據和解協議作出裁決書。”因此,仲裁中的和解協議以仲裁裁決書的形式固定下來,是可以具有強制執行力的。這樣的規定隱藏著極大的不確定性和不穩定性。我們不禁會問:法院確定和解協議的標準是什么?在實際操作中賦予法院極大的自由裁量權,易造成和解協議的不統一性和不穩定性。鑒于此,我們有必要對法院確定和解協議的相關規定進行進一步的細化,對法院的自由裁量權進行一定的規范。
和解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對案件的過濾作用,即法院審判的相當一部分案件可以通過和解解決。但是在司法實踐中,和解的過濾作用并未得到充分的發揮。有些糾紛較小、標的額較小的案件也由法院處理。針對這個問題,我國可以規定,在某些條件下采用和解前置程序,如對矛盾較小、標的額較小的案件實行和解前置,在雙方當事人達不成和解協議的情況下,才由法院行使審判權。但是要注意,和解前置不等于一定要糾紛雙方當事人達成和解協議。和解前置只是為雙方當事人提供一個增進了解、化解矛盾的機會,促使司法機關搭建各種和解平臺,平息糾紛,化解矛盾,促進社會和諧。
由于受訴訟水平以及掌握證據能力的限制,我們不可能完全做到案件“事實清楚”。一切糾紛解決方式如“訴訟”、“仲裁”、“和解”等的根本目的是為了解決糾紛,而不是查清事實真相。法律賦予糾紛雙方當事人處分權,在民事訴訟過程中可以自行和解。在和解時,雙方的主要目的在于化解矛盾,達成諒解,解決糾紛,而不刻意要求“事實清楚”和“是非分明”。有的時候,雖然案件事實清楚明確,但是雙方卻難以達成和解協議。這顯然不符合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要求。
綜上所述,和解在我國有極大的適用空間,和解機制在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促進社會和諧等方面具有可行性與不可替代的價值。我們要牢固樹立一個理念:“審判不能適應所有糾紛,更不能解決所有矛盾。”同時,和解也是我們建設和諧社會的內在要求。雖然和解存在諸多不規范性與不確定性,但是我們通過努力,可以最大限度發揮和解的作用。
[1]范愉.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M].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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