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婷婷
(南京大學 法學院,江蘇 南京210093)
近年來,寵物狗上路與車輛相撞及寵物主人和機動車駕駛人賠償糾紛數量呈上升趨勢,“車狗相撞”算不算交通事故及如何賠償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①參見《車狗相撞應該按交通事故處理》,載http://www.xinhuanet.com/chinanews/2006-05/30/content_7128927.htm,2012年12月26日訪問。由于相關法律對此類事件尚未作出統一規定,法院只能依照自己對法律的理解來判案。實踐中各地處理辦法不一,有的地方交通管理部門將寵物與車相撞的案件定性為交通事故,更多的則不作為交通事故處理,不出具責任認定書,若狗的主人與車主就賠償問題不能達成一致,可以到法院起訴。本文在實踐的基礎上,試圖探究“車狗相撞”案件的法律性質,同時在比較法的基礎上對動物的法律地位進行初步探討,并最終認定此類案件的性質。
由于此類案件頻繁發生,有些地方出臺了具體規定,將“車狗相撞”案件作為交通事故處理,②2007年1月24日青島市出臺的《關于處理車輛與犬道路交通事故的意見》規定,機動車在道路上撞死經過合法登記的犬只屬于道路交通事故。但更多的法院則回避了案件定性問題。由于案件不涉及人身傷害或者大額財產損害,法院多以調解結案。③筆者在北大法寶案例庫分別以“車狗相撞”、“交通事故”以及“飼養動物致人損害”為關鍵詞試圖查找相關案例,但未找到以“車狗相撞”為案情的判決。因此,筆者又查找了部分地方法院的網站,僅能知曉大致案情以及判決結果,判決書卻不曾查到。實踐中,各地法院做法不一的根本原因在于狗是否能成為交通事故的參與主體,即狗的法律地位問題。《道路交通安全法》第76條規定了三種歸責原則:(1)在機動車之間發生交通事故,適用過錯責任;(2)在機動車與非機動車駕駛人、行人之間發生交通事故,適用嚴格責任;(3)保險公司在第三者強制責任險范圍內承擔絕對責任。因此,動物是否具有法律主體地位,是判定“車狗相撞”是否是交通事故以及賠償適用何種歸責原則的邏輯關鍵。
否定論者認為,《道路交通安全法》第119條第5項規定,交通事故是指車輛在道路上因過錯或者意外造成人身傷亡或者財產損失的事件。第76條規定,道路交通事故損害賠償是指機動車駕駛人員、行人、乘車人以及其他在道路上進行與交通有關活動的人員,因違反法律法規規定,過失造成人身傷亡或者財產損失的事件。根據法條文意可知,寵物狗并不屬于這一類主體。在具體審判實踐中,也是將狗歸于主人的財產進行賠償的。因此,“車狗相撞”案應適用過錯原則,即誰有過錯誰承擔責任,機動車駕駛人只有在存在過錯將狗撞傷或撞死的情況下才承擔責任。
肯定論者肯定了動物的法律主體地位,認為狗可以成為道路交通事故的參與主體。該觀點認為,動物應該具有有限的法律人格,應通過建立相應的動物利益代表機構,即為動物設定監護人,由動物監護人替代動物行使相應的權利。因此,在“車狗相撞”案件中,狗的法律地位可以參照《道路交通安全法》第76條第1款第2項機動車與行人之間的歸責原則來處理。
筆者認為,上述兩種對立的觀點都有缺陷,爭論的核心在于交通事故的主體問題。因為狗的主人并沒有參與到事故中去,若狗可以作為交通事故的參與主體,那么就無需討論狗是否是財產損失了。因此,筆者試圖在比較法的視野下初步探究動物的法律地位問題,以期解決“車狗相撞”案件中交通事故的認定問題。
長期以來,人類對自然環境無節制的攫取導致自然環境惡化,對動物的虐殺已經導致很多動物瀕臨滅絕。為此,動物保護主義者呼吁在法律上承認動物的主體地位,以使動物獲得更有效的保護。很多倡導動物具有法律主體地位的學者都以《德國民法典》第90a條作為具有說服力的論據。在此,筆者試圖通過分析該條規定的歷史背景來理解立法者的真實本意,探尋我國法律對動物的應有定位。
1988年3月10日,奧地利國民會議通過一部關于動物法律地位的聯邦法律,專門對《奧地利民法典》作出修正。原《奧地利民法典》第285條“物的定義”規定:“一切與人相區別且供人使用者,在法律意義上稱為物。”修正新增第285a條規定:“動物不是物。它們受到特別法的保護。關于物的規定僅于無特別規定的情形適用于動物。”[1]該法第1332條原為:“由于輕微程度的失誤或疏忽造成的損害,依損壞事物所具有的一般價值賠償。”其下新增的第1332a條規定:“動物受傷害的,救治或者試圖救治該動物所實際發生的費用超過其價值也是應該的,只要在這種損害情形下一個明智的動物飼養人也會支出如此費用。”這些修正于1988年7月1日生效,比德國法的修正早兩年多。
1990年《德國民法典》步《奧地利民法典》修正的后塵,新增了第90a條:“動物不是物,它們受到特別法的保護。如果沒有特別規定,關于物的規定也適用于動物。”第251條第2款第2句規定:“因救治動物而產生的費用,不得以因其費用超過動物價值而認為其恢復原狀所需費用過巨,而不予恢復原狀。”第903條第2句規定:“動物的所有權人在行使其權利時,應注意有關保護動物的特別規定。”這一規定是《奧地利民法典》修正中沒有的,為《德國民法典》首創,對傳統的所有權構成新的限制。
德國法的這一規定擴展了從羅馬法時期建立起來的法律客體兩分的狀態,即分為有體物和無體物,在有體物的范疇內又對動物進行了獨特的區分,但動物依然是法律客體。盡管德國聯邦議會法律調查委員會也對第90a條進行了充分的討論,探討動物是否能夠以動物保護組織為代表,從而具有訴訟行為能力,但至今這一考慮仍然未被法律認可。①Vgl.J.vonStaudingers.Kommentar zum Bü rgerlichenGesetzbuch mit Einfü hrungsgesetz und Nebengesetzen.§§90~133,§§1-54,63BeurkG,S50,Rn4.Juli 2004。參見[德]J.von Staudingers:《民法及其施行法評論》,2007年,第50頁,第90條至第133條評論,筆者譯。甚至有學者提出,這一規定在民法典中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動物保護法》已經對動物進行了較為充分的保護。該條規定更多的是喚醒人們的動物保護意識,具有倫理性的要求。第90a條要求人們之后不能把動物“當作”物來對待,而是對待動物要“像”對待物一樣。②Vgl.Mü nchKomm/Holch,Band 1,S714。參見《慕尼黑評論·民法典(第一卷)》,第714頁,筆者譯。可見,《德國民法典》第90a條原意并不是要肯定動物的法律主體地位,而是為了更好地保護動物。
目前,國內學者反對認可動物法律主體地位的理由大多包括以下幾點:首先,動物不具有意思能力。雖然在民法上,沒有行為能力的自然人,如幼兒、精神病人仍然可以享有權利主體地位,但這是因為他們均具有恢復意思能力的可能性。其次,為動物設定監護人的做法缺乏可行性。由于動物不具有意思能力,無法與監護人或代理人進行溝通,并且不同的動物種類需求不同,所受到的保護也就不同。如何為這些動物設定符合其需要的監護人是一大難題。最后,當人與動物的利益發生沖突時,該如何權衡二者之間的利益呢?這樣看來,即使賦予動物法律主體地位,這種法律地位也是不完全的,在某種程度上是低于人類法律主體地位的。
我國已經針對動物保護進行了特殊的立法,但是僅僅局限于珍貴的野生動物,家養寵物狗并不包含在內,實踐中也未曾出現過將動物作為訴訟主體的案例。因此,當人與寵物發生沖突危及到了寄托著寵物主人感情的動物生命時,矛盾就顯得不可調和了。那么,到底該如何看待動物呢?
動物保護主義者試圖通過在法律層面上對動物法律主體地位的認可來更加有效地保護動物,其目的具有正當性,但是實現目的之手段卻是不可行的。動物不是法律上的權利主體,并不意味著動物在法律上無法獲得有效的保護。在現有的法律框架內也可以對動物進行特殊保護。
人們已意識到,保護動物不僅僅是因為動物自身,根本上也是為了人類的自身利益。由于人類對動物的各種價值的取舍存在沖突(如珍稀動物皮毛販賣者與動物保護主義者),當代人利益與后代人利益存在沖突,于是,一系列保護動物的法律出臺了。[2]這就很好地解釋了為什么要保護動物以及為什么要區別對待動物。因此,只要注意正確取舍動物對于人類的利用價值,注重代際利益平衡,就可以實現動物保護的目的,而不一定非要將動物作為法律主體加以保護。
筆者認為,德國法上對動物的保護規定是值得借鑒的,也即將動物作為一種特殊的“物”看待。盡管民法奉行契約自由原則,但是為了維護社會秩序,契約自由原則也要受到一定的限制,如特定物品是不能夠流通買賣的,對動物的保護也是同樣的道理。動物是物的一種,但具有特殊性,不同于普通的物。故立法可以通過動物的法律性質規定,對人類支配動物的行為加以嚴格限制,并針對實踐中出現的問題,對現行的動物保護法律進行完善,不僅保護珍貴野生動物,對現在越來越多的寵物也要進行保護。
《道路交通安全法》第119條第5項規定,交通事故是指車輛在道路上因過錯或者意外造成人身傷亡或者財產損失的事件。如果將狗作為交通事故中狗主人的財產損失,那么狗主人和機動車司機作為交通事故的雙方主體,“車狗相撞”也可以作為交通事故來處理。但筆者認為,將狗解釋為交通事故中的財產損失有諸多不妥之處。交通事故中的財產損失應滿足一定的前提條件。
首先,根據《道路交通安全法》第76條可知,交通事故須為機動車與機動車之間或機動車與非機動車駕駛人及行人之間發生的事故,所以,交通事故的發生應該有狗主人的參與。從該法第1條的立法目的來看,其主要是為了保護人身安全和財產安全,而未參與交通事故的狗主人不會受到人身安全的威脅,自然排除在該法保護范圍之外。因此,如果狗主人自始至終未參與交通事故,將其解釋為交通事故的主體未免過于牽強。
同樣,根據該條規定,機動車發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傷亡、財產損失,將由保險公司在機動車第三者責任強制保險責任限額范圍內予以賠償。涉及第三者責任強制保險是認定案件為交通事故與普通民事侵權在結果上的最大不同。如果將未參與交通事故的狗主人的財產損失也納入賠付范圍,由于這類財產損失將很難預測,保險公司的經營風險也會大大增加。因此筆者認為,應該對《道路交通安全法》第76條中的財產損失進行限縮解釋。
根據解釋尺度的不同,法律解釋可以分為限縮解釋、擴張解釋與文義解釋。限縮解釋是指在法條的字面含義比立法原意廣時,作出比字面含義窄的解釋。該條規定中的“財產損失”應該理解為受害人隨身攜帶的、在其控制范圍內的物品。狗雖然是個人財產,但是當脫離狗主人掌控與車相撞時,就不能算作交通事故中的財產損失,而應該按照一般民事侵權案件來處理。
對財產損失進行限縮解釋,主要基于以下兩點考慮:
一方面,前已述及,若將脫離主人掌管的財產也作為財產損失,將會大大增加保險公司的經營風險。在交通事故中,人身損害是可以預測的,而脫離于人身掌控的財產損失卻難以預計,這使得保險公司的賠付風險難以準確計算出來。并且此類損害具有很大的隨機性,使得保險公司的經營風險也大大增加。
另一方面,將狗作為交通事故的財產損失,將會對機動車駕駛人設定過高的注意義務。當事人應該盡力看管好自己的財產,以合理方式保護自己的財物。將財產損失進行限縮解釋,有利于敦促當事人提高管理財產的注意義務,合理分配風險。
綜上,交通事故中的財產損失應作限縮解釋,從而排除不在主人掌控范圍之內的狗。
既然動物不具有法律主體地位,也不能作為交通事故中的財產損失,那么“車狗相撞”案就不能作為交通事故來處理了。因此筆者認為,“車狗相撞”案應該按照一般的民事侵權案件處理。
《侵權責任法》第6條規定:行為人因過錯侵害他人民事權益,應承擔侵權責任。當機動車司機存在過錯(如違反交通規則、駕駛不慎等)時,應該對狗主人進行賠償(即承擔狗的醫療費、喪葬費等諸多費用);但如果狗主人存在過錯(如未對寵物盡到有效管理職責),①關于寵物狗主人應該履行的管理職責,很多地方出臺了相關的養犬規定,比如《南京市養犬管理條例》第26條規定:“(6)……攜犬出戶的,犬只應當掛犬牌、束犬鏈,犬鏈長度不得超過一點五米,由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人牽領,遵守交通法規并主動避讓行人和車輛……”則應該按照《侵權責任法》第78條的規定,承擔飼養動物損害責任。如果雙方均有過錯,則應該依照各自的過錯程度承擔責任。
[1][德]克雷斯蒂安·馮·巴爾.歐洲比較侵權行為法(上冊)[M].張新寶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1:269.
[2]陳本寒,周平.動物法律地位之探討[J].中國法學,20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