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的定性分析

楊新元

（廣西民族大學，廣西 南寧530006）

近些年來，我國交通事故層出不窮，疲勞駕駛、酒后駕車、超載、違章等是其主因。同時，發(fā)生事故后因恐懼、害怕受到處罰等心理的作用而逃逸的現(xiàn)象屢屢出現(xiàn)，這是造成受害人死亡的一個重要因素。刑法第133條規(guī)定：“交通肇事是指違反管理法規(guī)因而發(fā)生重大交通事故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chǎn)遭受重大損失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交通肇事后逃逸或者有其他特別惡劣情節(jié)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因逃逸致人死亡的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對交通肇事逃逸，尤其是產(chǎn)生致人死亡嚴重后果的逃逸行為有必要進行定性分析。

一、逃逸行為的含義

關于逃逸行為的含義，主要有兩種觀點：（1）行為人在交通肇事的當場以及與當場緊密聯(lián)系的時空的逃逸，從而延誤了被害人得到救助的寶貴時間；（2）逃避法律的制裁，即逃逸行為不限于交通肇事的當場，只要是為了逃避法律制裁而逃逸的，即使行為人把被害人送到醫(yī)院后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而逃走的，也構成逃逸行為。

筆者同意第一種觀點。法律加大對逃逸行為的處罰力度主要基于我國目前交通肇事頻發(fā)，被害人因得不到及時救助而造成殘疾或死亡的案件較多，從保護被害人的利益出發(fā)，只要有利于促進行為人肇事后積極履行救助被害人的義務，就不應當再認定其為逃逸。第二種觀點有把逃逸行為擴大化之嫌。立法者的原意是為了讓更多的受害者能夠得到及時的救助，而不是去追究肇事逃逸者的刑事責任，救人是第一位的，懲罰是第二位的。

二、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的情形分析

關于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的含義，學界主要有兩種觀點：（1）“因逃逸致人死亡”是指行為人在交通肇事后，明知被害人不及時搶救會有生命危險而潛逃，致使被害人延誤了搶救時機而死亡，此屬于逃逸在刑法上的狹義解釋；（2）“因逃逸致人死亡”是指在逃逸過程中致使他人死亡，即發(fā)生了第二次交通事故。這兩種看法都是可取的。立法者的本意是更好地保護受害者，這兩種觀點體現(xiàn)了這一點。有些學者認為第二種情形應為另一個交通肇事罪，筆者不敢茍同，對于第二種情形應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不能盲目地認定為第二個交通肇事罪。若將逃逸致人死亡中的‘人’只限于交通肇事中的被害人，這將導致刑法所保護的范圍縮小，這是違背立法者的本意的。

三、交通肇事罪的現(xiàn)狀與局限

我國目前在交通肇事逃逸這一塊的刑事處罰尚處在一片空白的尷尬境地。出現(xiàn)一般的肇事案件，現(xiàn)有罪名還能應付得過去，但若出現(xiàn)嚴重或惡性的交通事故，現(xiàn)行的交通肇事罪的局限性就凸顯出來了，顯得無能為力。而此時司法機關往往會借鑒其他罪名，這就會在發(fā)生交通肇事后不能定交通肇事罪的尷尬局面，致使交通肇事罪在有些情況下有被架空之勢，這是違背立法者的本意的。

當前我國刑法把“逃逸”與其他特別惡劣情節(jié)放在一起作為加重法定刑的情節(jié)（情節(jié)加重犯是指在基本犯罪的基礎上，由于具有一定的加重情節(jié)，適用較之基本犯罪更為嚴厲的法定刑），這種設置導致了解釋上的混亂。首先，從實際情況來看，發(fā)生交通肇事逃逸時，肇事行為和逃逸行為可以明確分為一前一后兩個階段。在肇事行為已經(jīng)獨立構成犯罪的情況下，犯罪后逃逸與否并不影響對前一個行為的評價，這有違刑法設置加重情節(jié)的通常做法。若按我國現(xiàn)行刑法的理解，也有“牽強附會”之嫌，有違法理。針對上述情況，我國可以借鑒一些外國的立法經(jīng)驗。目前很多國家和地區(qū)將肇事后逃逸的行為單獨作為另一罪處罰，如日本。這種設置的不同，導致在法益保護上形成一定的區(qū)別。至少，對逃逸行為另定它罪，產(chǎn)生了一個獨立的犯罪構成，可以從一個新的法益視角去綜合各種事實行為。但是，如果“逃逸”仍在交通肇事罪中，則在解釋時不得不顧及交通肇事罪本來的法益保護視角以及該罪本來的完整性。換句話說，加重情節(jié)的“逃逸”較之另成他罪的“逃逸”，前者所保護的法益必然有限一些。從當前的情況來看，把“逃逸”行為分割開來并入罪是可行的，符合人們對刑法的一般預測，這也能填補我國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傷的法律空白，對完善立法具有促進作用，有助于促進法律的細化，使法律變得更具有操作性和明確性，消除法律的不確定性和模糊性。

四、肇事逃逸行為的分解

縱觀整個逃逸行為，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的“逃逸行為”是繼交通肇事后的又一個獨立行為。即交通肇事行為與逃逸行為是相分離的，并獨立完成各自的形態(tài)。逃逸是肇事后的后繼行為，但不是必然的后繼行為，逃逸行為具有或然性。當前，我國刑法理論上普遍把肇事行為和逃逸行為作為一個整體進行考慮，僅把逃逸致人死亡的行為作為交通肇事的加重情節(jié)，這有待商榷。

若把交通肇事并逃逸這兩個行為分開來看，可以清楚地看到，在交通肇事上當事人主觀上是過失的，即肇事者并不希望交通事故的發(fā)生，主觀上對交通事故的發(fā)生是抵制的，交通肇事發(fā)生時，肇事者的主觀態(tài)度是可以被確定的。而逃逸行為，從主觀上看是有意為之的，即肇事者有逃逸的故意，并積極主動地實施了逃逸行為，其主觀上的故意是可以明確的。由此可見，交通肇事行為和逃逸行為在主觀心態(tài)上是有所區(qū)別的。故現(xiàn)行刑法籠統(tǒng)地把兩者結合起來，把此行為看做彼行為的加重情形，是不妥當?shù)摹＿@畢竟不同于刑法中的加重或轉化情形。加重情形一般是指在一個犯罪故意的范圍內(nèi)，罪犯使用的手段或犯罪情節(jié)超出了原刑法規(guī)定內(nèi)容所能容忍的限度，不加重其刑罰將有違罪刑法定精神，在這種情況下可以加重對其的處罰；刑法犯罪中的轉化情形是在一個犯罪行為中，罪犯的主觀故意由此故意到彼故意的轉化過程，從而導致定罪處罰的改變。從上面兩種情形來看，一般對犯罪進行加重處罰的情況都是發(fā)生在同一主觀心態(tài)的情況下，對超出一種主觀心態(tài)之外的一般都會給以數(shù)罪并罰。而在“交通肇事逃逸”，肇事者在兩個不同行為中存在兩種不同的主觀心態(tài)，且沒有前一行為，也就無后一行為的存在，即肇事行為是逃逸行為的基礎，沒有肇事即沒有逃逸。故兩者在主觀狀態(tài)上是不可能存在轉化的情形的。從一個犯罪只有一個主觀心態(tài)來看，這兩者顯然是自相矛盾的。因此，把交通肇事逃逸前后兩個行為區(qū)分開來是可行的，具有很強的可操作性，甚至將逃逸行為入罪也未嘗不可。

因此，對于“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亦應分兩個階段進行分析。對于交通肇事，如前所述，不再重復。此處著重于“逃逸致人死亡”的分析。“逃逸致人死亡”的逃逸行為在主觀上是有意為之的，即是故意的，客觀上也造成了被害人生命權的喪失。從主客觀相統(tǒng)一的要件來看，逃逸行為致人死亡在形式要件上符合不作為故意殺人的構成要件。因為，肇事行為促使肇事者有救助被害人的義務，該義務是由肇事的先行行為引起的，先行行為的作為義務源于法律的禁止性規(guī)范。如果行為人因自己的行為給法律保護的利益造成一定的危險就產(chǎn)生了采取積極行動防止危害結果發(fā)生的義務，即有責任保證這一危險結果不會轉變?yōu)閾p害結果發(fā)生的現(xiàn)實。且《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條明確規(guī)定：“在道路上發(fā)生交通事故，車輛駕駛人應當立即停車，保護現(xiàn)場，造成人員傷亡的，車輛駕駛人應當立即搶救受傷人員。”這表明，肇事者的救助義務不僅僅是由于先行行為引起的義務，更是一種法律明文規(guī)定的義務。而逃逸行為違反了該救助義務，即為不作為。從理論上來說，不作為即有放任的故意，即不支持也不反對被害人死亡結果的發(fā)生。由此看來，對“逃逸致人死亡”的行為另定故意殺人罪是完全可以的。舊刑法中有過類似的規(guī)定，但當時被認為不合時宜，或者被認為有定罪量刑過重之嫌。況且，國外也沒有相關的立法經(jīng)驗。所以，對“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以故意殺人罪定罪一直不能成為刑法學界的主流觀點，以致現(xiàn)在討論“故意殺人罪”有繞圈子和倒退之嫌。但事物是變化發(fā)展的，彼時不合時宜，現(xiàn)在未必就不合時宜。從社會物質(zhì)發(fā)展的進程來看，以前的交通工具沒有現(xiàn)在發(fā)達，汽車的數(shù)量也沒有現(xiàn)在多。就現(xiàn)階段而言，交通肇事已成為人民生命財產(chǎn)的重大威脅，加大對交通肇事的處罰力度特別是對逃逸行為的處罰力度已很有必要。只有加大刑法的處罰力度，才能有效防止逃逸事件的發(fā)生。對于逃逸事件，應當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只有分清了此行為和彼行為、此罪和彼罪，問題才能迎刃而解。刑罰的目的是預防，而預防的目的是有效制止。從現(xiàn)階段來看，我國各種交通事故頻頻發(fā)生，特別是逃逸致人死亡的惡性案件時有發(fā)生，而刑法卻缺乏足夠的控制力。這主要是因為目前在立法上存在一定的瑕疵，不能引起肇事者足夠的重視，不足以給他們敲響警鐘。因而，有必要對逃逸行為單獨入罪。只有這樣，逃逸者在逃逸之時才會有所顧忌，不敢逃逸。若是這樣，預防逃逸的目的就達到了。

五、肇事逃逸致人死定故意殺人罪的可行性

很多學者認為，對逃逸致死行為定故意殺人罪顯得過重，理由是肇事者主觀惡性并不是很大。筆者不這么認為。首先，交通肇事是行為人違章行駛車輛導致的，即行為人在交通肇事之前已經(jīng)意識到自己的違規(guī)行為，也已預料到有可能會發(fā)生交通事故，只是輕信能夠避免而已。其次，在交通事故發(fā)生后肇事者不去搶救傷者，反而逃逸導致受害者得不到及時救助而死亡。從這點看來，肇事者的逃逸行為與其他突發(fā)性的臨時起意的故意犯罪是很相似的。交通肇事中的肇事屬于突發(fā)性案件，而逃逸則屬于肇事后的臨時起意。與其他突發(fā)性臨時故意犯罪本質(zhì)上是一樣的，主觀上的故意毋庸置疑。雖然從這兩點看來肇事者的主觀惡性并沒有一般故意殺人者的主觀惡性大，但從危害結果來看，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的后果比其他故意殺人犯罪更為嚴重。試想，幫助他人自殺行為都能被定為故意殺人，為何逃逸致人死亡被定故意殺人就說定罪處刑過重呢？兩者一比較，孰輕孰重就不言而喻了。因此，對逃逸致人死亡行為定故意殺人罪并不違背罪責刑相適應原則，逃逸致人死亡定故意殺人罪是可行的。

六、并罰機制的引入

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定故意殺人并不是對整個肇事行為的定罪，僅是對逃逸那部分的定罪。因此，對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應數(shù)罪并罰。把數(shù)罪并罰機制引入，是從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的兩個行為出發(f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得出的結論，并不違背罪刑相適應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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