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易材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湖北 武漢430073)
所謂刑事錯案,是指“司法機關及司法人員在刑事訴訟過程中,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據以責任有無及大小的事實與案件事實不符,或者錯誤地適用實體法、程序法的案件”。[1]刑事錯案中的無辜者是指在刑事司法活動中與案件發生沒有刑法上的因果關系,而遭受到刑事司法機關采取強制措施或判處有罪的人。要給刑事錯案無辜者平反昭雪,其前提條件就是要發現無辜者。在司法實踐中,發現刑事錯案無辜者的主要路徑是通過當事人及其利害關系人(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的申訴啟動審判監督程序和死刑復核程序。當審判監督的案件是判處死刑的案件時,兩者之間有重合之處。因為死刑復核程序只針對判處死刑的案件,涉及范圍非常小。本文只以前者作為研究對象。
所謂審判監督程序,是指“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對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發現在認定事實上或適用法律上確有錯誤時,依法提出并由人民法院對案件重新進行審判的訴訟程序。”[2]現行《刑事訴訟法》第203—207條以及相關司法解釋對申訴主體、范圍、理由,再審提起的主體、理由、審理以及審理期限作了相應的規定。由此可見,審判監督程序實質上包括申訴和再審兩個階段。從應然的層面看,審判監督程序是保障被告人權利的一道救濟程序;從實然的層面考量,對被害人的權利保障怎么樣呢?不妨從文末附表來考察。從圖表看,在所列舉的31個被糾正的典型刑事錯案中,被害人“復活”共有4例,約占12.9%;真兇出現共有24例,約占70.9%;通過法院、檢察院自身發現錯誤糾正的只有3例,約占9.9%。從以上的統計數據可以看出,用審判監督程序糾正刑事錯案形同虛設。
在司法實踐中,一般有三種情況啟動再審程序:一是由當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親屬向人民法院或人民檢察院提出申訴,再由人民法院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04條之規定重新審判的情形;二是人民法院自身發現案件裁判確有錯誤的自動啟動再審程序;三是人民檢察院對確有錯誤的案件向人民法院提出抗訴而啟動再審程序。筆者認為,以上三種情形啟動再審程序存在以下困境:
第一,當事人提出新證據困難。有無辜者的刑事錯案發生后,對處理結果不服的是當事人。要向法院、檢察院提起申訴,再由法院、檢察院確認是否啟動再審程序,必須要有新的證據,而相應的舉證責任由當事人承擔。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偵控機關代表國家提供有罪證據,其手中擁有大量的資源尋找證據。在控辯過程中,控訴機關處于強勢地位,而當事人一方處于非常弱勢的地位,當事人要收集新的證據進行反駁幾乎不可能。比如,在一起強奸案中,當事人想通過DNA鑒定進行匹配證明自己的清白,基本上不可能。一是當事人被關押在監獄里,他的代理人及近親屬很難取到樣本;二是案發時遺留在被害人體內的樣本無法提取;三是目前進行DNA鑒定的費用很高,一般普通個人難以負擔。
第二,司法機關怕影響聲譽,不愿意承擔責任。我國刑事訴訟法第203、204條規定了當事人及其代理人、近親屬有申訴的權利,但這種權利不是訴訟權利,只是啟動審判監督程序的材料來源之一,只有法院或檢察院通過審查后才能決定是否啟動再審程序。這種審查決定是一種行政處理模式,不具有透明性,不允許申請人參與,有關機關到底審查沒有,如何進行的,程序是什么,完全是封閉的,申訴人不知道其中的內幕。[3]刑事訴訟法第205條第1款規定:“各級人民法院院長對本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如果發現在認定事實上或者在適用法律上確有錯誤,必須提交審判委員會處理。”即法院可以對自己判決的錯案進行再審,法院既是運動員又是裁判員。從理論上講,進行“自我糾正”,如果法院及法官們是天使,對錯誤判決可以自改,但從現實層面上看,面對自己的錯誤一般是難以主動糾正的。常言道:“自己很難戰勝自己。”一是本法院審理過的案件,受思維慣性的影響,往往難以發現錯誤,難以給予自行糾正;二是在法院系統中,普遍推行法官責任制度,如果一個案件翻案成錯案,相關承辦人員都要受到追究,輕則受到單位內部的紀律處分與承擔一定的經濟責任,重則丟掉“烏紗帽”,甚至還要蹲監獄;三是本法院審理的案件與院內各部門都有利害關系,與法院的形象掛鉤等。當發現錯案要糾正時,為了法院的形象和法官們自身的利益、同事之間的相互庇護、人際關系的融洽,一般內部消化,形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等“司法亞文化”①司法亞文化是指司法群體中由那些奉行不同于司法主流文化的價值觀念和行為模式的人(包括警察、檢察官、法官、矯正員和其他司法者)組成的社會群體存在著的與主流司法文化不同的文化現象。參見王潔:《犯罪學與犯罪心理學》,中國政法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7年第7頁。。由人民檢察院審查決定提起再審程序的刑事錯案也會面臨上述情況。
文末圖表中所列舉的31個案例只有3例是通過申訴,法院、檢察院找到新證據后,啟動再審程序而得以昭雪,其他28例的新證據都是偶然獲取的。筆者訪問過貴州省高級人民法院的某位法官,他說:“每年向他們法院提起申訴的案件很多,然而絕大部分因證據不符合刑事訴訟法的規定而駁回。”②筆者本來是想詢問具體的統計數據,然而這位法官說這是國家機密不能泄露,就用這句籠統的話答復我。刑事審判監督程序的這種設計模式,使當事人申訴糾正的門檻很高,而司法機關又不積極主動根據當事人的要求和提供的線索收集新證據。此外,有些司法機關對申訴者采取打壓、報復、恐嚇的手段阻止當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親屬申訴。例如,在佘祥林案中,無辜者佘祥林被無罪判有罪后,為了討個公道,佘祥林家其他近親屬幾乎都被卷入其中,11年冤案,弄得家破人亡。第一,佘祥林的母親楊五香為了還兒子清白,不斷進行申訴,不僅兒子冤屈未洗,自己被拘禁9個月,出來又聾又啞,不能走路,不久含冤去世,年僅54歲。第二,父親佘樹生也一直為兒子的案件上訪,不停地騎著自行車一趟趟地往京山縣人大、法院、檢察院和公安局跑,反映兒子的冤情。第三,大哥佘鎖林因上訪曾被關押41天,村自保主任的職務被免,中共預備黨員的身份被取消。③參見http://baike.baidu.com/view/163011.htm,2013年1月23日瀏覽。
筆者認為,刑事錯案的發現不在于如何審判,關鍵在于怎么樣尋求新的證據來證明案件確有錯誤,這是個前提條件。如果這個前提條件不能滿足,審判監督程序就不能有效運行。一項制度不能有效運行,就形同虛設。我國目前刑事錯案的主要發現路徑——刑事審判監督程序,就是類似的情況。
在我國的司法制度中,發現刑事錯案無辜者最主要的機制:一是由當事人、法定代理人及其近親屬申訴,由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確認,然后再啟動審判監督程序;二是由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自行糾正。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都負責審理和審查冤假錯案的申訴,并有權提起再審程序,簡稱為“法院+檢察院型”。[4]如前所述,這種機制形同虛設,沒有發揮實質性作用。因此,應該重構刑事錯案無辜者的發現機制。
無辜者專門委員會是指獨立于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專門負責審查監督產生無辜者的刑事錯案的機構。它對此類特殊案件有獨立的調查特權,并根據相關實體法與程序法審查已生效判決的刑事裁定,然后提出審查意見,最后把審查意見提交最高人民法院處理,從而糾正錯案發現無辜者。
無辜者專門委員會隸屬于人民代表大會,是由人大常委會領導的特別委員會,是一個常設機構。該委員會的委員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在代表中選舉產生,其資質要求為刑事法律方面的高級法官、檢察官、高級律師以及副高以上職稱的刑事法律專家學者。每屆任期為五年,委員會的主任與副主任不能連任。該委員會在各省、自治區、直轄市設一個分支委員會,各分支委員會的成員實行地域回避制度,一年一次輪轉,各地分支委員之間相互交流使用,對于重大、復雜、社會影響比較大的刑事錯案實行異地審查。該委員會的財力由中央財政保障。各分支委員會負責本轄區當事人、法定代理人以及近親屬申訴案件的受理,根據案件情況上報專門委員會決定是否異地審查。由具體負責審查的支委會提出審查意見,由專門委員會復核過后提交最高人民法院處理。最后由最高人民法院向專門委員會匯報再審情況。
為了公平、公正、高效糾正刑事錯案發現無辜者,為了匹配專門委員會的工作,最高人民法院內部增設一個特別審判委員會——無辜刑事案件特別審理委員會。該委員會由最高人民法院主持,其委員由最高人民法院在全國法院系統內遴選,每屆任期五年,不得連任。
此外,由于專門委員會接收刑事錯案沒有門檻限制,可能會使部分當事人、法定代理人及其近親屬濫用該項權利,增加訴訟成本,浪費人力、物力、財力,應當明確規定使用范圍。筆者認為,只適用于產生無辜者的刑事錯案,其他刑事錯案適用其他程序。同時,為了防止申訴人濫用權利,建議構建保證金制度,該保證金由申訴人上交,具體數額根據案件的復雜程度與糾正成本的大小確定。申訴人對案件向所在地的分支委員會申訴,必須先交保證金。通過對案件審查確有錯誤或無法查清的,退還給申訴人。申訴人故意虛假申訴的,不但終止審查,并且一律沒收保證金,作為補償國家為其虛假申訴而耗費的資源。為了保證沒有經濟能力交保證金的無辜者也能享受權利,可實行保證金欠款制度,如果經審查屬于虛假申訴的,過后逐步追繳。設立保證金制度的目的不是為申訴人增設門檻,而是防止不守信用的人濫用該項特權,浪費國家有限的司法資源。
當今美國推行“無辜者計劃運動”①無辜者運動(InnocenceProject)起源于20世紀80年代的美國,是為自稱是無辜者的囚犯提供法律代理服務或在案件調查方面提供幫助的民間非贏利性組織。1983年詹姆斯·麥克羅思奇(JamesM cCloskey)創立的百夫長事工(CenturionM inistries)是第一個無辜者運動。之后,美國很多法學教授、法學專業學生、律師自愿踴躍地參與到這項活動中,幾乎所有無辜者運動組織都成了各個法學院的附屬機構和實踐基地。(轉引自楊宇冠、趙珊珊:《刑事錯案的預防與補救》,載《法學》,2010年第5期,第135頁。)作為發現刑事錯案無辜者最主要的手段之一,其作用是致力于發現無辜者被判有罪的案件并代理無辜者進行訴訟。由于它的民間性、非贏利性,財力沒有充分保障,實際上,發揮的作用是很有限的。就我國而言,完全由民間團體受理刑事錯案申訴并代理訴訟的做法是行不通的。正如有的學者所說:“一是各種資源缺乏;二是不具備順利運行的土壤,一方面,現行法律沒有賦予訴權給申訴者及其代理人,另一方面,國人更多適應‘自上而下’的權力號召型運動,而對于‘自下而上’的民主自發型運動則缺乏動力”。[5]筆者認為,雖然不可以完全依賴,但是建立民間協助組織可以起到輔助作用,是否求助于民間協助組織完全由申訴人自行決定。
民間協助組織是為無辜者提供法律代理服務或在案件調查方面提供幫助以及收集新證據的民間非營利性組織。筆者建議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建立一個,由所在地最好大學的法學院組織成立,其組成人員為所在地大學的法學教授、學生、律師以及其他各界自愿者。參加人員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有專業知識的提供專業知識服務。其經費來源一部分由地方財政撥款,一部分向社會募集。該組織的自愿者一方面可以幫助所在地的分支專門委員會收集、調查相關新證據,協助審查產生無辜者的刑事錯案;另一方面,可以幫助無辜者收集、調查新證據,代理到分支專門委員會提起申訴,進行心理輔導以及對生活方面的困難給予幫助。
此外,需要強調的是,有條件的民間協助組織成立的司法鑒定機構免費對無辜者所做的筆跡、指紋、DNA等方面的鑒定結論,只要是按相關法定程序做出的,專門委員會應當直接采用,作為證明無辜與否的新證據。同時,也應當作為最高人民法院再審裁定的直接新證據。
[1]康均心,韓光軍.和諧語境下的刑事錯案研究[J].西南政法大學大學學報,2007(2):76.
[2]陳光中.刑事訴訟法學[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人民法院出版社,2004:458.
[3]劉晶晶.論我國刑事審判監督程序[D].北京:中國政法大學,2007:20.
[4][5]劉品新.刑事錯案的原因與對策[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9:122,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