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方安,張麗華
(1.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外語分社,北京 100872;2.北京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北京 100081)
針對語言與思維關系這一古老話題,美國人類語言學家本杰明·李·沃爾夫(Benjamin Lee Whorf)在對英語和印第安土著語言進行了一系列研究的基礎上,首次在《科學與語言學》(1940)一文中提出了“語言相關性原則”(principle of relativity):
……同樣的物質現象并不能使所有的觀察者對世界產生同樣的認識,除非他們的語言背景相近,或是可以通過某種方式得到校準。(Whorf,1956:214)
該原則的中心思想是,思維和語言關系密切,語言之間的差異導致了講不同語言的人對同一物質現象有不同的觀察結果。在同年發表的《作為精確科學的語言》(1940)中,沃爾夫將語言相關性思想闡述得更加明晰:
用通俗的語言來講,就是使用明顯不同的語法的人,會因其使用的語法不同而有不同的觀察行為,對相似的外在觀察行為也會有不同的評價;因此,作為觀察者他們是不對等的,也勢必會產生在某種程度上的不同世界觀。(同上:220-221)
沃爾夫認為,不同語言的語法結構對語言使用者的思維(結果)和行為會產生不同的影響。
由于當時人們對語言的認識受到“語言是思維的工具”以及語言具有“普遍性”等思想的主導,沃爾夫的觀點自然不會被接受。因此,自1954年Hoi-jer在向有關沃爾夫思想研究的會議提交的論文中首次用到“薩丕爾-沃爾夫假說”術語起,語言相關性思想就以“沃爾夫假說”(Whorfian hypothesis)或“薩丕爾-沃爾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命名一直被誤讀、誤解、爭論和研究。(語言相關性思想被稱為“薩丕爾-沃爾夫假說”,原因在于沃爾夫和老師薩丕爾對于語言與思維的關系都分別進行了研究,而且有著繼承和發展關系。)今天,人們一般將語言相關性思想解讀為“語言決定論”(linguistic determinism)和“語言相對論”(linguistic relativity)。前者認為,語言決定了人們的思維;后者認為,不同語言有其特殊形式,因而對使用該語言的人的思維有不同影響。
當然,從語言理論發展的角度來看,將沃爾夫的語言相關性思想貫名為“假說”,也是一種必要的科學研究的理性態度,可以給人們足夠的空間來否定它、肯定它或修正它,對于語言和思維關系的深入研究無疑是大有裨益的。但是,在“假說”特別是“語言決定論”的前提下,沃爾夫的語言相關性思想卻常常被誤讀和誤解,他的諸多研究觀點和方法被忽略,有些爭論和研究已經大大偏離了沃爾夫本人研究的初衷——語言成分在認知思維過程中的作用。
人們對沃爾夫有三種明顯的誤讀。一,如果語言相關性思想成立,就表明操不同語言的人們彼此不能夠溝通。二,語言不同會導致世界觀的不同。較為極端的看法是,不同階級會使用不同的語言。三,語言相關性可能導致種族語言優劣論。這些誤讀足以否定沃爾夫的思想和研究方法,足以導致人們去規避研究語言與思維關系的一些視角和途徑。
有鑒于此,在語言學和分支學科高度發展的今天,在沃爾夫相關性思想仍然有許多值得研究和發展的前提下,本文擬在現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對沃爾夫思想進行一些語言學解讀和思考,希望能夠進一步揭示語言相關性的本質和合理性,消除一些誤讀和誤解,也希望對語言與思維關系研究以及語言相關性的合理應用和發展帶來一些啟示。
同其他語言與思維關系的理論和觀點相比較,沃爾夫語言相關性思想的相對獨立性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受到宗教和神秘主義哲學啟示后的獨立思考。John B.Carroll(1956)認為,“1925年,沃爾夫試圖證明法國神秘主義者、希伯來語學者法布爾·多利維的理論,即某些希伯來字母以及字母的結合含有神秘的、基本的詞根意義。為了證明這些,沃爾夫經常試圖在看起來不相關的概念之間發掘微妙的深層語義相似性”。即,“透過枯燥、堅硬、孤立的詞的表面,挖掘出隱藏著的基本意義。”(Whorf,1956:23)他要研究就是“語言對于文化和個人活動的影響”,語言對“材料的一貫的組織排列方式,以及它對世象的最一般、最日常的分析。”(同上:120)
第二,超越前人的探索。在美國關于語言與思維關系的研究傳統中,Boas的基本主張是,為了交際目的,各種語言用不同的方式對經驗含蓄地進行分類。Sapir發展了這一思想,認為構成連貫系統的語言范疇可以影響人對現實的觀點。但是,沃爾夫則闡明了語言范疇之間的系統的相互作用的運作與意義,并且首次提供了語言影響思維的經驗性證據。(Lucy,1992:257-258)例如,在闡述語言相關性思想的重要文章《習慣性思維和行為與語言的關系》(Whorf,1934)中,沃爾夫對語言影響人們的思維和行為進行了深入的分析。此外,與其他研究者相比較,沃爾夫不是從詞匯個體的角度,而是從各種語言結構的角度來研究語言對思維的“制約”作用。(Bolinger & Sears,1981:139)
沃爾夫語言相關性思想的完善性則見于他的一系列論述、研究和考察中,內容涉及從人類學、語言學、心理學和認知科學等角度對語言與思維的思考。他的《中墨西哥雙語混合銘文》(1931)、《瑪雅象形文字語言部分解讀》(1940)、《霍皮建筑術語中的語言學因素》(1940)等從人類學和人類語言學的角度思考和探索了語言和人類思維的關系;他的《霍皮語動詞的瞬止體與鏈續體》(1936)、《語法范疇》(1937)、《霍皮語的幾種語動詞范疇》(1938)等探索了語言型式在思維中的作用;他的《論概念之間的聯系》(1927)、《對心理學的一點看法》、《肖尼語詞干復合構詞中的格式塔方法》(1939)等從心理學角度探索了語言結構和意義在思維中的作用;他的《美洲印第安人的宇宙模式》(1936)、《原始社群思維的語言學考察》(1936)、《關于霍皮語言學的討論》(1937)、《語言系統輪廓之構想》(1938)是從語言結構和系統的角度對語言對思維“制約”作用的深入研究。在為普通讀者寫的《科學與語言學》(1940)、《作為精確科學的語言》(1940)、《語言與邏輯》(1941)和《語言、心理與現實》(1942)等四篇文章中,沃爾夫從語言學、心理學和認知科學的角度比較全面系統地闡述和總結了自己的語言相關性思想。(Whorf,1956)
沃爾夫語言相關性思想的完善性還表現在,其研究涉及到的背景語言有英語、美國印第安人的霍皮語(Hopi)、墨西哥印第安人的阿茲特克語(Aztec)、中美洲印第安人的瑪雅語(Maya)、拉丁語、希臘語、希伯來語、科塔語(Kota)、美國印第安人的肖尼語(Shawnee)、俄語、陶斯語(Taos)、漢語、日語等。通過對比使用不同語言的人對同一客觀現實的反映,考察了語言對思維的“制約”情況。值得一提的是,沃爾夫對Hopi語的調查和研究尤其深入。通過英語和Hopi語對比,他對語言在思維中的作用進行了許多深入和有效的研究。
沃爾夫對語言與思維關系的獨立思考和全面的研究給我們呈現了新奇和精彩的思想。在為沃爾夫文集《論語言、思維和現實》所作的序言中,Stuart Chase對沃爾夫語言相關性作了如下概括:
世界上不存在抽象的普遍的人類思維。
講不同語言的人,所看到的宇宙不同,對它的評價也不同,這種差異有時小,有時大。思維相對于所掌握的語言而定。不存在原始落后的語言。
我們有必要研究那許多未開墾的語言,發現其世界觀。它們其中的一些正面臨消亡的危險。
通過這樣的探索我們也許會發現,有可能建立一種國際語言。有朝一日,所有民族的人都能最大限度地使用語言,思維也因而比現在有效得多。(Whorf,1956)
人們對語言影響思維心理活動的現象并不敏感或不太敏感。沃爾夫認為原因在于,人們熟知的語言常識在個體之間構成了一個自足的交流系統,滿足了人們的社會需求。如果未有新的需求,這些語言常識不會改變。因此,人們誤認為“思維”是一個顯而易見的直截了當的行為。(Whorf,1956:250-251)為了揭示和探討語言成分在思維中的“制約”作用,沃爾夫對思維和語言進行了界定,并且特別選取了文化、意義和現實作為切入點和研究內容。這樣,不易被感覺到的語言對思維的影響作用就被凸顯了出來。
在研究中,沃爾夫將思維界定為“習慣性思維”(habitual thought),也就是語言社團中語言者的個體思維。根據沃爾夫(1956:147)的研究,可以這樣歸納出他關于思維的定義:“習慣性思維”是人們借助語言型式進行的一種語言類推和聯想等心理過程,是人們的微觀世界,藉此人們可以盡量去度量和理解宏觀世界;“習慣性思維”(或“思維世界”)的成分不但包括語言的建構影響,而且還包括語言形式的所有類推和聯想價值(如“虛擬空間”及其深遠意義)以及語言與整體文化之間的所有互動;“習慣性思維”的主要成分是非語言的,但是顯示了語言的建構作用。
對于語言,沃爾夫視其為一個由語言型式構成的系統。語言的型式可以具體體現為詞匯、句子和語篇。語言型式具有顯性和隱性特征,同文化有密切的關系,能夠對經驗進行切分,它的模式化關系產生的意義就是思維。沃爾夫認為,由于語言范疇的存在,語言至少可以視為連續的七個層面,每一層面都由明確觀察到的一個型式級別構成。這七個層面由低到高排列為:物理、聲學現象層面、生理-語音層面、音素層面、形態音素層面、形態層面、形式層面和其他層面(Whorf,1956:248-249)。這就意味著,語言對思維的影響作用可以在多個層面上進行。
沃爾夫認為,文化也與思維有關。通過考察習慣性觀念和行為的文化模式,他證實了思維個體形式的存在(Lucy,1992:268)。在對原始社群的習慣性思維作語言學考察時,他特別指出,“原始社群中人們的思想及思維方式問題不是一個簡單的純粹的心理問題,在很大程度上是文化問題。更確切地說,是我們稱之為語言的內部結構特別緊密的文化現象聚合體問題。”(Whorf,1956:65)該觀點既表明文化與思維的關系,又指出了文化與語言的密切關系:語言是內部結構特別緊密的文化現象聚合體。這無疑揭示了語言和思維關系研究的方法和視角:通過研究文化與思維的關系來研究語言與思維的關系;語言形式中蘊涵了文化元素。值得注意的是,沃爾夫還有更深層次的含意:雖然文化規范和語言型式之間存在著聯系,但是這種聯系并不是相關的或診斷的對應。(Whorf,1956:159)該界定不但避免了文化等同于思維的極端看法,而且有利于從文化因素角度進一步揭示語言對思維的作用。沃爾夫認為,“不管是否是普遍事實,總是存在著這樣的情況,‘說話方式’同整個文化緊密結合在一起。在這種結合中存在著種種聯系:語言分析和各種行為反應之間的聯系,語言分析和各種文化發展的形式之間的聯系”(同上)沃爾夫認為,對這些聯系的研究可以在把文化和語言作為一個整體的前提下來進行,這些行為(反應)和文化發展的形式是與思想體系相聯系的。(同上)很明顯,沃爾夫就是要告訴我們,思維與文化的有密切關系,而文化又是語言的重要構成成分,因此人們就可以通過內涵豐富的文化表征來考察和研究語言和思維的密切關系。
“現實”是沃爾夫語言相關性思想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指的是操不同語言的人共同面對的客觀物質世界。以“現實”作參照進行研究,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解答人們對于“語言相關性”產生的疑問:如果語言真的能夠制約和影響思維,那么語言與思維關系的研究者又怎樣擺脫自己語言(或某一語言)的束縛從而獲得不帶偏見的結果呢?通過語言結構的對比,沃爾夫從操不同語言的人面對同一“現實”產生的不同的觀點和看法中,考察了語言型式對語言使用者思維的影響。也就是說,“現實”成為了沃爾夫用來檢驗語言影響思維的參照物,因為“現實”對于同一語言者也好,不同語言者也好,都是一樣的,它客觀地呈現在人們面前。Lucy談到,曾經有一些研究者引入了非語言“現實”作為參照進行研究,希望從兩個方面研究語言相關性假設:(1)語言的指稱范疇將現實“分類”的方式;(2)這些分類影響(人們)關于現實的思考和觀念的方式。但是,隨之產生的問題是,這種方法能夠保證對現實的描述獨立于任何語言和文化范疇,而且不屬于一種特別語言范疇和思維系統嗎?(Lucy,1992:273)相比而言,還是沃爾夫的“現實”最具有客觀性。Lucy(1992)認為,沃爾夫的“現實”是最具“中性”特征的。(但是也要注意到,由于沃爾夫對現實的描寫主要以研究的兩種語言為基礎,而且沒有探索建構類似描寫的一般步驟(Lucy,1992:274),因此也有值得改進之處。)
對于“意義”,沃爾夫指出:詞不是話語的本質,人們使用的句子才是話語的實質所在;意義不是詞匯或詞素的結果,而是詞匯之間或詞素之間模式化關系的結果;至少在一些語言中,語言意義來自于顯型與隱型之間的相互作用,而不只是來自于顯型本身;人類語言學家應該清楚,語言學的本質就是對意義的探尋。(Whorf,1956:67,72,73)在今天看來,沃爾夫的認識有著認知語言學的依據。認知語言學理論認為,語言不是自主的認知能力,即人類語言能力除了具有內在性外,還因語言知識表征同其他知識表征相同的緣故,人類具有利用語言來進行意義的建構及交流的認知能力。(Croft&Cruse,2006)因此,沃爾夫的“意義”可以視為語言者的“認知意義”。語言相關性思想正是體現了“認知意義”對人們的思維和行為的“左右”。
作為語言與思維關系研究的一種視角和方法,沃爾夫語言相關性思想是難以證明或證誤的。任何類似的企圖和嘗試,都可能是對沃爾夫思想的夸大或誤讀。原因在于,語言相關性思想的內涵遠遠勝過“語言決定論”或“語言相對論”等單一的命題,人們往往難以提供足夠的、必要的前提條件保證它作為一個整體命題被證明和證謬。但是,可以借鑒沃爾夫語言相關性思想,對語言在思維的作用在某一點、某一層面上進行深入研究。
語言在交流思想和獲得信息過程中的作用往往被視為語言的工具功能。但是,對于一些語言現象,僅僅從語言工具功能層面卻難以解釋清楚。比如,沃爾夫(1939)注意到,人們聽說“空汽油桶”時,就會表現出粗心大意的行為,而當聽說“汽油桶”時,人們的行為則變得小心翼翼。如果從語言工具功能的角度給予解釋,只能認為是情景命名語言“空汽油桶”作為工具傳遞了不危險的信息,“汽油桶”傳遞了危險的信息,僅此而已。然而對情景命名語言為什么會影響語言者的行為卻難以解釋。沃爾夫的解釋則是這樣:“空”這個詞一般有兩種用法。即:(1)作為“不存在、空虛、否定、無生命”的同義詞;(2)用于分析容器內的物質狀態,而不考慮其中的氣體、殘液、散落的垃圾等。“空汽油桶”的“空”是根據用法(2)來命名的,但是這個名稱顯示的卻是用法(1)。語言就是這樣制約人的行為,引人誤入歧途的(Whorf,1956:134)。再比如,沃爾夫注意和研究過的一種他稱之為“隱喻客體化”的現象,從語言工具的角度也難以解釋。沃爾夫(1956:136)認為,“隱喻”語言能夠促使語言使用者將語言形式表示的概念、意識和觀念變成客觀經驗而非主觀經驗,“隱喻客體化”過程就是語言使用者將概念等視為客觀事物或與主觀事物相對的心理過程。例如,英語ten days(“十天”)語言型式的“隱喻客體化”作用,使得人們能夠把時間概念“十天”客體化為可以計算的數量,而不再是一種主觀概念。很明顯,沃爾夫的上述解釋都揭示了語言還具有一種有別于工具的功能。
在認知科學中,“認知”是人們思維、記憶、感知、識別、歸類活動中的各種心理過程。沃爾夫探索的“習慣性思維”也是一種心理過程,而且按照沃爾夫的觀點,語言型式也具有幫助人們感知和歸類經驗的作用,因此沃爾夫的語言相關性思想揭示的語言在思維中的作用就是一種“認知”功能。還有,認知語言學理論認為,在語言和客觀世界之間存在一個中間層次“認知”。認知語言學有這樣的推定,語言知識(即意義和形式知識)是基本的概念結構;語言知識的組織和獲取同大腦中其他知識的組織和獲取無多大區別,人們運用來表達和理解語言的認知能力同運用于其他認知任務的認知能力無多大區別。(Croft&Cruse,2006:1)因此,語言成分完全可以進入“認知”過程,幫助語言者建構概念和交流思想。這就是沃爾夫討論的情況,即語言成分在思維中的能動作用。一些語言研究者也有類似看法。Suzanne Kemmer(2008)認為,在認知語言學研究中,語言被視為蘊涵于人類整個認知能力,因此它的討論內容包括語言與思維的關系,當然就涉及到語言相關性和普遍性。Evans&Green(2006:55)也認為:“在語言反映了認知組織的前提下,語言間差異的存在意味著操不同語言者具有不同的潛在概念系統。這種觀點隱含著語言相對論和語言決定論的論點。”所以,沃爾夫的語言相關性思想揭示的語言在思維中的作用實際上是一種語言認知功能,它使人們具有了一種語言認知能力。
對于語言的這種認知功能——語言成分對思維的制約作用——的工作機制,沃爾夫是這樣解釋的。語言者在進行語言思維活動時處于高和低兩個心理層面。低層心理(lower mind)具有語言代數特征,詞語介于符變量符號的純粹形式化與真正確定的量之間.(Whorf,1956:259)高層心理(higher mind)也稱為高層自我(a high ego),是出現于每一語言的區別性特征,可以幫助人們學習和運用語言。它不關注具體事物,只處理符號變量,符號無固定所指;具有系統(systematic)和構型(configurative)性質特征,因此語言“型式”的內容層次總是高于“詞匯”或命名的內容,但又控制著后者。語言的核心是句子而不是詞。(Whorf,1956:258)沃爾夫的觀點很清楚,高層心理是人們較高層次的語言性思維活動。此時,語言“型式”的內容是句子層次以上(包括句子在內)的各種語言形式,如語篇等。
沃爾夫揭示的這種認知功能有提供認知模式的作用。例如,沃爾夫注意到,英語詞匯sky(天空)、hill(小山)、swamp(沼澤地)等提供一種詞匯“原型”sky、hill、swamp認知模式,把一些難以捉摸的自然中變化無窮的某方面表達為一件具體的東西,差不多就象表達為桌子和椅子一樣。(Bolinger&Sears,1981:139)
從沃爾夫的研究來看,語言的工具功能和認知功能是互補的,兩者的結合使得人們能夠借助語言來認知和描述主客觀世界成為可能。但是,語言的認知功能不那么明顯。沃爾夫的貢獻在于把語言的對思維起制約作用的認知功能呈現在人們面前,界定了語言型式的顯型范疇和隱型范疇,把語言制約習慣性思維的方式概括為切分自然、語義類推、詞匯化、語義投射和隱喻實體化等。
值得注意的是,沃爾夫雖然沒有明確指出語言認知作用的“正面”和“負面”效應,但是他的研究揭示了這兩種傾向。沃爾夫曾用現代語言學知識對語言“正面”影響思維作出解釋:由于說英語的人嚴格按照“詞素音位結構公式”構詞,因此該公式可以影響英語者的思維活動,制約著多音節詞匯的構造和產生。這說明了在語音層面,有意義的行為(即英語者構造有意義的單音節詞匯)受制于個人意識之外的語音型式。在語言的更高層面——我們稱為思維表達的東西——情形也是一樣。(Whorf,1956:254-256)
至于“負面”影響,沃爾夫(1956:246,247,269,270)舉例說,(目前)科學思想還受到語言的制約。因為(1)未從普通邏輯虛幻的需求中解脫出來,(2)這種需求就是對西方印歐語法型式的需求,如,實體的需求就是對某個句位中名詞的需求,力和吸引力的需求就是對另一些句位中動詞的需求。科學思想受到語言的制約的實質是把下列情況當成了理性本身:語言規律出人意料的事實、科學理論中僵化的語言模式、虛幻的語言需求。解決方法是,采納語言學原則,將科學從虛幻的語言需求解放出來。
當然,沃爾夫揭示語言認知功能的目的并不是說人們在語言面前就無能為力。他的意思是,語言一方面在引導著人們的思維活動,另一方面人們又有能力運用語言進行一切正確的語言思維活動。沃爾夫(1956:259)認為詞匯意義部分即“所指”只是相對固定的。詞匯所指受到句子和語法型式的支配。有時詞匯所指會被降低到很小的程度。如句子“我大老遠一路走到那里,就是為了見杰克”,只有一個確定的所指“杰克”。其他的型式均沒有特別的附著物。即使是“看見”,也明顯地不是指接受視覺形象。
語言相關性思想蘊涵著豐富的語言學意義,為后來的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促使一些相關研究更加深入和具有目的性。如Lucy(1992)關于名詞數標記認知影響的實驗就是在沃爾夫的研究基礎上進行。Lucy的結論是,操英語者描寫物體時傾向于用描寫物體形態的語言形式,操尤卡坦語者描寫物體時傾向于用描寫物體物質構成的語言形式。
語言相關性思想與語言學及其一些分支的發展和研究關系密切,我們可以在一些后來的語言學理論中可以找到沃爾夫思想的蹤影。雖然不能武斷地認為這些理論都發軔于沃爾夫,但是我們可以肯定地認為,由于沃爾夫探索的是語言與思維關系,而許多語言學研究的最終目的或最高境界也在于探索語言與思維的關系,因此沃爾夫的研究思想和方法自然而然地蘊涵著這些語言學分支發展的精華和方向。例如,Halliday提出的“語法范疇不可言說性”也是在沃爾夫“隱性范疇”的基礎上提出。該理論認為,由于內容和形式的豐富性,自然語言將一種文化的集體經驗蒸餾成單一的可以駕馭、可以學會語碼能力的語法范疇,它處于人們有意識的解釋之外。(黃國文、丁建新,2001)中國學者陳保亞(1993)坦承,自己探索語言對文化影響的《語言文化論》發軔于沃爾夫的語言相對論思想,并且認為“如果他不是過早去世,現代語言學、分析哲學和文化學可能會呈現出不同的面貌。”(陳保亞,1993:280)還有,Lakoff&Johnson(1980)談到,他們關于語言反映語言者概念系統的方式的思考在很大程度上受到過薩丕爾和沃爾夫思想的影響。今天的一些認知語言學內容也是在探討語言成分在思維中的作用。
再來看一下語言相關性思想的語言學實踐意義。沃爾夫的語言相關性思想作為語言與思維關系研究的一種視角和方法,對一些研究已經起到了積極的指導作用。如心理學家Hunt和Agnoli(1991)傾向于將沃爾夫思想視為“語言運用”假設而非“語言能力”假設;Ulla Connor(2001)將此觀點運用于專著《對比修辭—第二語言寫作的跨文化層面》的研究,對第一語言與文化影響人們第二語言寫作時思維活動進行了探索;Martin(1988)借鑒沃爾夫區分隱性范疇和顯性范疇的方法,分析了菲律賓他加祿語中“語法合謀”的語法運作過程無意識地影響了菲律賓人的說話、意義和行為方式。(轉引自黃國文、丁建新,2001)
在英語學習過程中,中國學生用英語寫作和進行漢譯英時,英文的口筆頭產出形式常常受到漢語語言結構模式的影響,表現為中式英語(Chinglish),在進行英譯中時,漢語的口筆頭產出形式又常常受英語語言結構模式的影響,表現為英式漢語。對于這種語際語思維(interlingual linguistic thinking)活動現象也可以用語言相關性思想進行研究。
今天我們可以和應該做的是,借鑒沃爾夫的視角和方法,運用不斷豐富和發展的語言科學研究成果,對語言對思維的作用作進一步的探索。
我們一定要清楚,通過尋求語言和思維之間微妙的“制約”關系,沃爾夫是想了解講不同語言的人是怎樣思維的,語言在人們的習慣思維過程中有什么作用,語言會導致怎樣的行為。這一切都是為了尋求消除語言差異導致思維差異的語言學途徑。沃爾夫的研究為人們開啟了一扇探索語言和思維關系的大門,指出了一條探索的路徑。在沃爾夫的語言學思想中,找不到一絲一毫語言歧視的影子。他不認為一個社團文明程度的高低與生活在該社團中的人們所說語言的地位有多么密切的關系。例如,他甚至認為,在表達科學知識時,美洲印第安土著人使用的荷皮語(Hopi)比歐洲均質語(SAE,如英語、法語等)具有更大的優勢。他甚至認為“許多美洲印第安語言和非洲語言在表達原因、行為、結果、動態或能量性質、經驗的直接性等方面有著非常精致漂亮的種種邏輯識別能力,它們都與思維的功能有關,是理性的精髓。在這方面它們遠遠超越歐洲語言。”(Whorf,1956:80)還有,他認為,語言知識使人們懂得了許多美麗的邏輯分析,土著語言中含有科學有效的表達方法。在高層心理層面,“土著人”或“文明人”都一樣受到語言的制約,沒有任何語言是原始的。科學地理解語言可以超越當地文化、民族等,從而發現“人類都是平等的。”(Whorf,1956:257)
當然,沃爾夫思想及其研究也存在著一些局限性。其一,沃爾夫本人未對自己的思想體系進行很好的建構。沃爾夫的許多靈感來自于自己的親歷親為,天才般的見解散見于多篇文章。他向讀者呈現了自己最真切的感受和最深邃的思想,但是在自己思想的歸納、總結和分析方面還需完善。即使他發表于1940-1942年的《科學與語言學》(1940)、《作為精確科學的語言》(1940)、《科學與邏輯》(1941)和《語言、心理與現實》(1942)等四篇文章也不那么容易實現向普通讀者宣傳語言相關性思想初衷,因為一般讀者甚至包括不具備相關專業知識的語言學研究者也難以了解和掌握沃爾夫思想體系的全貌。(也正因為如此,許多贊同者和反對者常常會走向極端。)其二,沃爾夫思想帶有經驗性和解釋性特征,有著從語言學、心理學和認知科學等角度的思考,但卻缺乏深入的研究和相關理論的有力支撐。作為眾多語言與思維關系研究中的一種理論視角和方法,沃爾夫思想具有以上局限性是正常的。我們了解這些局限性,有助于對沃爾夫思想和理論體系的正確評判、掌握和深入研究和利用。
但不管怎樣,沃爾夫的思想是一個豐富的理論體系,要很好地繼承和發揚沃爾夫關于語言“制約”思維的研究思路和方法,就需要靜下心來認真研讀沃爾夫的文章,用現代相關語言學理論知識和研究成果對沃爾夫的思想和理論進行進一步的挖掘和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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