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丕智
(重慶師范大學學報編輯部,重慶400047)
在抗日統一戰線的旗幟下,抗戰時期的理論建設在相當程度上改變了左翼時期那種完全敵視、對立的局面,進入了一個相對平和而又不乏爭斗的新階段。該時期的理論,既有共同認定的民族文學觀的統攝,又有各個黨派、流派及個人所持的種種理論、觀點、看法,情形頗為復雜。革命現實主義理論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靈活而策略地予以應對、堅持,獲得了更加廣泛而深入的發展,可說是一枝獨秀,并初步奠立起一個體系性的理論邏輯框架。
在中國,不同的社會情勢及隨之而變的文學生存狀況,基本上決定著文學理論的總體面貌和基本走向。革命現實主義理論在抗戰之后的發展態勢,與左翼時期大不相同,采取了不甚一樣的策略、方式和手段。具體說來,可從文學理論的基本格局和革命現實主義理論的演進歷程、建設狀況等幾個方面來概括和把握。
綜觀整個抗戰時期文學理論的基本格局,可粗略將之稱為一體兩線三面。
所謂一體,是從總體的全國的意義而言的,指的便是應抗戰緊迫的情勢和文學需求而產生的民族文學觀,其唯一的也是最高的準則、要求就是“文學(文藝)為抗戰服務”。眾所周知,新文學產生以來,從推翻封建舊文學到階級論文學的興起,文學理論的發展、建設就一直處于反抗、破壞、打倒的斗爭氛圍之中,從未出現過全國統一的理論局面。然而,抗戰的爆發,終于改變了此前的狀況,把這種立足于民族立場、民族利益之上的民族文學觀推到了理論陣地的前沿和制高點之上,成為全國文藝(學)界共同認定的旗幟和目標,很好地起到了在全國范圍和整體意義上的統領、團結作用,且留下了容納各種主義、流派之理論的廣闊空間,造就了抗戰時期在此條件下多元并存的獨特理論景觀。
所說兩線,實即理論發展的兩條主線,一顯一隱。
顯者,當然指的是民族文學觀。這是各階級、階層、主義、流派均一致認同的,運行于整個抗戰文學頂層的主旋律。套用一句傳統的話語說,文藝界左中右的人士均對此發表過大同小異的贊同意見。在整個抗戰期間,文藝如何為抗戰服務,怎樣加強、利用文藝的抗日宣傳、教育作用,應運用那些文學方式、手段去更好地表現全國軍民的民族意識、民族精神、愛國激情、抗敵意志等等,皆成為文藝界共同的持續不斷的熱議話題。換言之,對抗戰文學的思考,人們都把眼光聚焦到了關乎民族生死存亡的文學問題之上。就此意義而言,稱民族文學觀為理論發展之顯線,導引并規制著抗戰文學理論的演進、變化,確實是理所當然。
但是,我們不能不看到,民族文學觀的出現,乃是產生于民族危亡的緊急關頭和持久的戰爭期間,系社會特殊的文學需求與文學社會功能之極端而突出的表現,是文學理論與突發歷史的一種結合、運用,并不具備理論的恒長性和持續性。如若從文學理論的一般性上來說,民族性的文學問題也只是整個文學理論中及其側面、細微的部分,且是立足于世界文學的族別性、國別性之比較視角而論的。而民族文學觀之主旨,根本不在于此,至多只能算有所旁及,其重心是從文學與社會的一般關系上傾重到民族問題一側。可見,從理論邏輯上說,民族文學觀的文學思想內容和社會功能僅具有在民族意義上統一各個階級、階層、主義、流派的關聯性(實際上已然實現),但卻不能也無法限制各個階級、階層、主義、流派在自身理論和其它文學方面的發展,因為二者之間并不存在必然的制約關系和矛盾沖突。由是,各階級、階層、主義、流派的文學理論在認同民族文學觀的同時,完全有理由去發展、完善各自的理論,抗戰文學理論的發展,亦因此有了產生多條線索的可能性,這便出現了——
隱線,指的就是階級論的革命現實主義。這里的隱,絲毫不存貶抑之意,僅為一種客觀表象的陳述。將革命現實主義理論的發展線索稱之為隱,一方面是相對于民族文學觀而言,它是居于其下的,盡管在實質上,民族性是被納入到階級論的革命現實主義理論框架之內的,但在抗戰文學理論的整體層面上,卻又不能不以民族文學觀為主,其它為次;更主要的是另一方面,在全民抗戰的文學環境里,階級論的斗爭字樣的確顯得太過扎眼,不利于團結、統一全國文藝界各方人士共同抗日的文學局面,所以在理論的表述上,革命現實主義就不得不有所退隱、變通。最具代表性者是在國統區的胡風,抗戰期間他的大部分文章中都論及到現實主義,然“革命”這個定冠詞卻大都是隱去了的。[1]延安在抗戰初期亦基本如是,偶有革命、階級的字樣出現。惟在1942年的文藝整風運動后,階級論的革命現實主義方重新明確推行,才在其轄區內公開表現。即便如此,毛澤東也從“文藝服從于政治”(無產階級性質的——筆者)的角度,考慮到了抗日的“文藝界的統一戰線問題”,[2]并未與民族文學觀發生根本沖突。必須看到,該時期的革命現實主義,除了表面形式上的退隱,在實質上仍沿襲著左翼時期所奠定的階級化、政治化文學路線,從未停止、間斷過它理論建設、發展的步伐,形成了與民族文學觀交錯并行的顯隱兩條理論發展軌跡。至于其它主義、流派的理論,如浪漫主義、現代主義等,在該時期只可說是偶有表現,缺乏連續性和明顯的演化脈絡,影響力影響面也相當有限,實在稱不起在整體理論層面上的什么理論發展線索。
當然,我們還得明白,關于顯隱兩線的上述解說,在當時的革命現實主義論者和后世的承繼者那里是斷然行不通的。馮雪峰在抗戰勝利后于重慶的一次文藝總結大會上就提出:“先說從‘五四’以來的革命的新文藝,全般的看,那基本思想是民主主義的革命思想,就它的中心或主潮說,是通過了無產階級的科學的歷史觀和社會革命論的,民主主義的革命思想。這后者聯合和領導著所有一般的民主思想的文藝,快到三十年地戰斗過來,這就造成了所謂‘五四’革命文學傳統,或革命現實主義文學傳統。”[3]這種代表著理論界主流的看法,眼中看到的只有革命現實主義,一廂情愿地把自己居于“領導”地位,將“聯合”統一其它文藝的功勞都歸到自家頭上,無視民族文學觀的存在,大大有違抗戰時期文學理論發展的史實。不過,我們倒樂于承認,在理論的發展歷史上,民族文學觀似乎只是一個匆匆過客,在完成其歷史賦予的重任后便自行消亡,反而是作為隱者的革命現實主義,因有其堅實的文學機制和理論內核、體系構架,能夠承前啟后,保持著理論的持續性和生命力,實際上承擔起理論發展主線的作用,說其有著更為重要的理論意義和價值,確實也毫不過分。
所言三面,實即三個不同層面的相互關系,顯現出的是有差異的理論狀況。
其一為國統區與延安解放區之別。前者作為全國各階級、階層、主義、流派之人士的聚合之地,民族文學觀毫無爭議地成為文學的至高原則,不容動搖,而眾多非階級性的文學觀念、看法與階級論的革命現實主義一同,卻都有著各自的活動空間和領地,顯示出一種多元并存的理論情狀。就連最為堅定且在整個抗戰期間仍自始至終都使用革命現實主義名稱的馮雪峰,也收縮住階級斗爭之針鋒相對的鋒芒和棱角,從民族的、社會的、政治的一般性上去論析抗戰的現實文學動向和理論問題,不再與其它主義、流派發生派別性的直接沖突。[4]這與延安解放區形成了鮮明對照。后者作為共產黨領導的相對獨立的政治區域,推行的都是無產階級的思想意識,沒有其它的階級、階層、主義、流派生存的土壤和空間,倘稍露苗頭,便會遭到堅決而無情的剿滅。延安文藝整風前后的一系列事例,已經作出了充分的說明。盡管民族文學觀在這里也同樣得到擁戴,差異的是不偏不倚的全民性質發生了傾斜,倒向了無產階級性質的工農大眾一邊。誠如周揚所言:“反日的文學的再一個特征,是工農大眾的階級立場與民族立場的一致。在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威脅到整個中華民族的生存的危險面前,反對日本帝國主義是全民族各階級的共同任務,先進的階級應當是執行這個任務最堅決最徹底的,他把自己階級的立場統一在民族的立場下面。”[5]從而將魯迅所代表的新文學傳統與民族解放運動結合在一起,昭示出抗日文學的無產階級方向。國統區與延安解放區的理論差異,既表明了抗戰時期文學理論的復雜性,又預示出日后理論的發展走向。
其二則是國統區中所謂的進步文藝界,亦即革命現實主義派與其它主義、流派及個人之間的矛盾糾葛。前者在民族戰爭文學、一切皆為抗日的文學旗號下,沿襲著過往單向的階級斗爭思維,在骨子里仍然堅守著革命現實主義的理念,去準繩、判識各種文學現象。但凡帶有非階級性的或純文學意向的文學看法、見解出現,立即便會遭至他們的曲解,給予簡單而粗暴的判斷,一點也不顧及這些看法、見解抗日救國的初衷和前提。從梁實秋的“文學與抗戰無關”論,到施蟄存的“文學貧困”論、沈從文的“作家從政”論、朱光潛的“低級趣味”論,直至對以陳銓為首的“戰國策”派的一系列批判,皆可視作典型案例。就學理來說,被批判者均無甚大錯,至多是在民族危亡的情勢下顯得有些不合時宜,抑或某些看法觀點值得商榷,然在激情遠遠超過理智的時代,卻被群起而攻之,統統都推到了抗戰文學的對立面。從歷史淵源看,這是左翼時期的文學斗爭在新形勢下的延續和翻版,就當下而言,卻是革命現實主義在戰爭時期的另類發展。
其三便是革命現實主義內部的統一和整肅,也可以說是正統派對異端的清除。自延安文藝座談會召開和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之后,實際上已經確立了以《講話》精神為準則的革命現實主義的正統地位,理論家們個人的獨立見解,稍有逾越或不合,便會遭到毫不猶豫的批判、清算。延安解放區不用說了,王實味現象即是最突出的事例。國統區就顯得特殊一些,畢竟是國民黨的統治區域,還得講點文學上的統一戰線,革命現實主義的理論表現也不可能完全與延安同步并整齊劃一,加之理論家個人的獨立思考,出現一些理論上的差別應該是可以理解的,但事情卻沒有這樣簡單。一直為革命現實主義理論的建設出力最多貢獻頗豐也最為忠心的胡風及其追隨者,因其頗有特色的“主觀論”方面的見解與《講話》精神有所不合,便從抗戰末期起不斷遭到批判,打入另冊,甚至扣上“非政治的”“反馬克思主義”[6]的帽子。而與之持有相同觀念的馮雪峰從此緘口不語,有類似看法的邵荃麟等則反戈一擊,加入到批判者的行列。其實,胡風的“主觀論”與《講話》的相關內容并無理論實質上的區別,只是談得更深入更廣泛一些罷了。此段學術公案理論界早有公論,無須贅論,從中能夠窺見的,卻是革命現實主義理論偏左的階級化、政治化趨向和苗頭。
當我們從整體上粗略勾勒出新文學理論的發展,是由文學革命時期的資產階級性質到左翼運動時期的無產階級性質,再到抗戰時期文學的全民性質之時,千萬不可忽略,后者的全民性質在理論意義上是應打折扣和需要加以解說的。民族文學觀作為一種國家、民族存亡之際的文學觀念,在這里并不具備理論的全方位內涵。它只是在民族矛盾沖突的危急情勢下與文學發生的特殊結合,對民族性的思想內容和文學的社會功能提出了自己的合理要求,除此之外,并不具備對文學其它屬性的封限和制約。換言之,各階級、階層、主義、流派的文學及理論,在不違背民族文學觀的同時,仍能推行自己的文學看法、主張,獲得毫無窒礙的發展。顯然,革命現實主義理論正是在這樣的理論邏輯里,尋找到了發展、壯大自己的生存空間。馮雪峰對該方面的看法,在革命現實主義者中極具代表性,可為例證。他在談到因抗戰急需而興起的“藝術大眾化”時就認為,“現在很迫切的兩個問題”,“一方面是迫不及待的革命(抗戰)的大眾政治宣傳,一方面又是藝術向更高階段的發展”,而“正確地解決著藝術與政治之間的關系的最基本的原則,是現實主義的創作原則”。[7]這樣一來,革命現實主義與民族文學觀便形成了一種頗為復雜的奇特關系:既在其內,又在其外,更能對之予以包容,為自身理論的發展,開辟出應時應需而動的多重路徑。
面對前述復雜多樣的社會政治情勢、理論狀況,在自己創設的且又具有相當合理性的理論邏輯之下,從革命論爭中就開啟征程的革命現實主義,采取了靈活而策略的應對方式,從容而頑強地彈奏出自身理論發展的三部曲。
1.抗戰初期的退隱潛行
不能不看到,抗戰之初,在全民抗戰、文學為抗戰服務的一致呼聲下,革命現實主義若再以階級斗爭的面目來應對文學,顯然是不利于團結抗戰的統一局面的。何況,由共產黨率先提出的抗日統一戰線,也勢必在文藝上予以貫徹。于是,無論在國統區,還是在延安解放區,階級論的革命現實主義都不得不隱去鋒芒,退居于民族文學觀之下,把國家、民族、抗戰的文學問題擺在首位,退隱潛行,造就了全國文藝界左中右共舉抗日文學大旗的難得一見的蜜月期。
2.延安文藝整風后的區域性推行
隨著抗戰形勢朝著勝利方向的發展和國共兩黨政治關系的微妙變化,在1942年春延安文藝整風之后,革命現實主義不再安于前階段的退隱潛行,又公開亮出旗號,在延安及其領導下的各抗日民主根據地重新抬頭,開始了區域性的獨立推行。其顯著標志,就是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發表。它以政策性、組織性、權威性的經典方式,確認了文學的階級性、創作的工農兵方向、典型化的創作方法、批評的無產階級政治標準等革命現實主義的重要基本理念。與此同時,延安還通過多種渠道,把《講話》精神向國統區滲透,形成了與民族文學觀交錯、重疊、并立的運行態勢。
3.抗戰結束后重居主導地位
抗戰勝利結束之后,民族文學觀失去了生存的社會土壤,自行退出了文學的歷史舞臺,其它本就不成氣候的主義、流派,在國共兩黨重新陷入紛爭、內戰的形勢下,也無力挑起全國范圍里文學及理論的大梁,惟有在抗戰時期就已根深葉茂,并有著自己單獨運行的體系、概念和范疇的革命現實主義,此時便順理成章地走到了文學理論表演的前臺,成為主導全國文學理論發展的唯一力量。
回首中國現代文學理論史的發展歷程,飽經風風雨雨、爭爭斗斗,歷史最終選擇的還是革命現實主義,把它推上了獨尊文壇的理論寶座。等待著它的,將是又一個新的歷史征程。
值得注意的是,在該時期,無論處于何一階段或何種情狀下,革命現實主義都是人們關注的焦點,批評批判如此,互相討論亦是,幾乎任何文學問題皆與之發生關連,成為理論界持續不斷的經久不衰的話題。的確,抗戰文學運動的興起,把作家和理論家們的視野,牢牢吸附在民族危亡的嚴酷現實里,文學和社會現實的關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更為密切。這不僅大大強固了人們只有現實主義才能真實反映現實的觀念,堅定了文學上的現實主義路線,同時也進一步激發起人們研討革命現實主義的理論熱情。
與前相較,這一時期革命現實主義理論的研究呈現出較大的變化。
其一,從研究的地域范圍和人員規模來看,抗戰時期都遠遠超過左翼文學運動時期。之前,革命現實主義研究的活動范圍基本上集中于上海,僅周揚、胡風、馮雪峰、瞿秋白等部分人有少量的專門研究,余者更多的是口號式的認同和追隨;而此時則蔓延至全國,無論在國統區還是解放區,革命現實主義都得到熱烈的追捧,涌現出一大批研究者——周揚、胡風、馮雪峰、茅盾、何其芳、郭沫若、林默涵、鄧拓、以群、邵荃麟、林煥平、巴人、羅蓀、史篤、艾蕪、艾思奇、邵子南、爛矛、黃遠、一田等等,形成了一個實力強勁的龐大研究隊伍。
其二,從研究的方式來看,亦由被動的接受轉向主動的探究、結合。左翼文學運動期間,從唯物辯證法的創作方法到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即革命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的演繹,基本上都是照搬蘇俄文論的條款,缺乏自己的創見。但到抗戰之后,諸多理論家在外來影響的條件下,將馬、恩和蘇俄的文藝觀念與中國的文學實際相結合,通過對中國現實文學問題的積極思索和追求,提出了不少新鮮的、有意義的問題,在相當程度上增強了獨立思考的成分。同時,投向現實的眼光也促進了人們理論視野的拓展和理論研究的深入,使革命現實主義理論無論在深度還是廣度上都獲得了相當的發展,呈現出一派興旺繁榮的景象。之前那種以只言片語為主的論斷,這時亦為眾多理論家論析性的專題或專篇論文所替代,表現出充分的主動性、自主性。
其三,從研究的狀態來看,也表現出非常活躍的氣氛。理論家批評家們不須說了,他們站在革命現實主義立場,努力撰寫了一大批理論文章批評文章,表達自己該方面的看法、觀點。以前甚少內部爭論的現象,此時期亦積極展開,連續不斷:林煥平與巴人等對“抗日的現實主義和革命的浪漫主義”的商討,羅蓀與史篤關于“現實主義”的爭辨,一九四一年六月《文學月報》上“作家的主觀與藝術的客觀”的討論,馮雪峰、以群、邵荃麟、艾蕪、巴人等對典型理論的探討,解放區關于《麗萍的煩惱》引起的作品的階級性問題的責難與反駁,《清明前后》與《芳草天涯》兩個話劇關于現實主義創作的座談,長達數年的“主觀論”論爭等等,都進行了理論觀點上的激烈交鋒。而一些看來似與革命現實主義無涉的問題,如文學的大眾化、通俗化,舊形式的利用,以及“民族形式”、民間形式等的討論,均將革命現實主義視為一項突出的主要內容來予以論說。至于對“與抗戰無關”論等一系列的批判,也是站在與革命現實主義相對立的視角來看待、展開的。這一切,均使革命現實主義理論在該時期得到長足的發展。
從革命文學理論的萌發,到左翼文學運動的勃興,直至抗戰時期的曲折發展,革命現實主義理論逐步由稚嫩走向成熟、粗疏漸而精細、機械轉為辯證、散缺趨往完善,首次在中國初步建立起了一個較為完備的文學理論體系。
新文學的革命現實主義,其理論內核,應當說在左翼時期即已得到基本確立,即階級論的文學觀、唯物主義的文學反映論和典型化的創作方法,然其體系性的全面發展和成熟,則是在抗戰期間逐步完成的。換個具體的說法,前階段的階級論文學觀與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還處在一種加法式的狀態,兩者的結合顯得較為生硬,也不甚深入、廣泛。此階段卻不然,階級論的觀念與現實主義的方法已發生了不可分離的化學式反應,并由此向文學的其它領域全面進軍,肆無忌憚地開疆拓土,構造出一個包羅萬象的龐大的理論體系。恰如馮雪峰所言,文學上林林總總的思想斗爭和理論發展方面的東西,是“以文學方法來總匯這些和表現革命思想的,一直發展過來的革命現實主義”[3]。就此而論,革命現實主義的命名,分毫不虛。
嚴格說來,抗戰之后到建國前,并無學術專著或教科書之類的東西,真正為革命現實主義理論建造出一個體系性的完備架構來,但這毫不意味著該時期的相關著述,尚未形成一個具有邏輯關連的基本完整的理論體系。以集合性的總體眼光來看,在當時的相關論著中,完全可以提取出一個較為完備的革命現實主義理論構架。
如此述說的理由有二:一是周揚、馮雪峰、胡風、茅盾、何其芳、郭沫若、林默涵、邵荃麟等一大批文藝理論家對革命現實主義理論方方面面的問題,在該時期都做過或多或少、或深或淺的探討,有著很多基本一致的看法。更為重要的是其二,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既是集此前革命現實主義建設成果之大成,又是其個人智慧和心血的結晶。《講話》廣泛涉及到革命現實主義理論的許多基本問題,并為之作出了明晰的論斷,足以當作革命現實主義理論體系雛形的標志。(建國后的幾部高校文論教材,以群的《文學的基本原理》、蔡儀的《文學概論》,便是依據《講話》的精神、內容為藍圖和骨架來寫就,似可作為印證。)當然,毛澤東的《講話》是從當時的現實文學問題出發來談的,無暇顧及總體理論的內在邏輯順序及多種關系,切不可依葫蘆畫瓢,照搬了事。而是應將上述兩方面的東西綜合起來,尋找出革命現實主義理論自身的內在邏輯關系,才能為之搭建起一個令人信服的體系性構架。
抗戰之后,革命現實主義有一個突出現象,就是名稱繁多,令人眩目。先后出現的計有: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革命的現實主義、民族革命的現實主義、民族解放的現實主義、抗戰建國的現實主義、三民主義的現實主義、民主主義的現實主義、新民主主義的現實主義、新寫實主義、新現實主義等等。這些名稱當作何解釋呢?
其實,萬變不離其宗,這些稱呼都只不過是適應環境、情勢的一些叫法,其實質仍是階級論的革命現實主義。鄧拓在談到三民主義的現實主義之時,曾宣稱為“現階段”可適用于全國各階級的作家,但其闡釋卻是“全民族的”“階級立場”,余者還是襲用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定義,而貫穿其間的思想,就是無產階級的世界觀。[8]《抗敵周報》在總結晉察冀邊區抗戰三年來的文化教育工作時便一語道破,“三民主義現實主義也就是今天所說的新民主主義現實主義”[9]。須知,新民主主義的含義與無產階級革命一詞殊無差異,可見它們在本質上是沒有區別的。
真正令人頭痛的倒不是這些五花八門的稱呼,而是對革命現實主義這一概念的界定和解說。在此期間,由于階級論的文學觀、唯物主義的文學反映論和典型化的創作方法這三駕馬車已渾然一體,原本作為創作方法(也是一種文學形態)的現實主義,此時已模糊甚至失去其獨立的方法意義,附加上了一系列思想精神內容方面的東西。這樣一來,革命現實主義猶如一匹脫韁的野馬,漫無限制地在文學理論的原野里姿意馳騁。凡是符合其思想或方法的,都可被稱為現實主義(革命),亦可由此去界定和解說革命現實主義。于是,各種有關革命現實主義的說法層出不窮,它在不同層次、諸種意義或多重含義的交叉組合下頻頻出現。除去照搬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和恩格斯關于現實主義的現成定義不計外,我們擇要略舉數端,以窺其貌。
周揚:“對于現實主義,我們應當有一種比以前更廣更深的看法,它不是作為一種樣式,一種風格,而是作為一種對現實的態度,一種傾向。一個作家,只要他的目光沒有閃避現實……都可以總匯在現實主義的主流里面。”[10]
馮雪峰:“現實主義,首先作為戰斗的態度為我們自己所要求,而作為文藝方法的指針……那根本的特征是為我們現實斗爭所產生的。”[3]
胡風:“這種主觀精神和客觀真理的結合或融合,就產生了新文藝底戰斗的生命,我們把那叫做現實主義。”[11]
艾思奇:“凡是面對現實,反映現實的東西,也就是現實主義的東西……現實主義不外是真實的意思。”[12]
邵荃麟:“暴露現實的真實關系”是“現實主義的基本要求”。“新現實主義的本質是現實的社會發展(革命發展)底形象的認識。”[13]
鄧拓:“我們所提出的三民主義的現實主義,是中國抗戰建國時期藝術文學創作與批評的指導原則與基本方法。”[8]
由上觀之,理論家們均未對革命現實主義給出一個理論內涵方面的標準界說,且有極強的隨意性,只要符合他們心目中的革命現實主義,便可據其一端,從不同層次、層面、角度予以如是之類的稱呼。文學的真實性,作品是否反映了客觀真理、社會本質,文學與社會生活的關系,政治和藝術的關系,作家世界觀、創作態度、戰斗精神(無產階級性質),主觀與客觀的統一問題,文學的社會功用、目的乃至服務對象,甚至連形式和內容(形式指方法,內容指本質)的關系,等等,不一而足,皆能對之作出革命現實主義的闡釋。總之,一切文學問題都可以用革命現實主義來解決,一切文學理論都可以用革命現實主義來囊括,的確象茅盾在《現實主義的道路》中所說的那樣:“……一切都圍繞著一個軸。而現實主義便是這軸!”[14]
其實,在這些看似紛繁雜亂的述說中,還是有內在邏輯可循的。我們可以看到,凡是圍繞著無產階級性質的文學觀念和符合現實主義的典型化創作方法,以及由此生發開來的種種文學現象,皆可稱之為革命現實主義,反之,則是非現實主義的,就會遭到貶斥、批判。在這里,思想精神及內容方面的東西,已和形式意義上的文學方法、形態產生了不容分離的特定結合——前者不可能脫離后者,否則便為非文學,后者已被前者深深地融于其中,成為一種特殊標記——棄其任何一端,都會產生論者們所認為的嚴重偏離,不能成為完整意義上的革命現實主義。據此,我們可以概括出如下定義:革命現實主義是無產階級的思想原則和現實主義的典型化創作方法相結合的產物,是文學創作和批評之指導性的頂層觀念。易言之,革命現實主義不是單一思想原則或方法的指稱,而是由此建立起來的這一整個理論體系的命名。
于此還必須提到的是革命浪漫主義的問題,因為理論家們毫無例外地都將之納入到革命現實主義的理論體系之中,成為其附庸性的組成部分。老實說,浪漫主義作為人們所認為的一種文學上的方法(有浪漫主義的文學是另一回事),在中國的文學理論中從未獲得過獨立的理論生命,而革命現實主義論者以激情、熱情、理想之類的說法來為其定名,絲毫也未觸碰到方法的內涵,因為這些精神、情緒方面的東西,是任何方法、形態的文學都可以具有和表現的共同的文學現象。革命浪漫主義始終都只有一個虛妄之名,沒有實質內容,不必費言詳論。當然,它也自然影響不了我們上述對革命現實主義的解說。
首先必須表明,在這里,我們不可能將革命現實主義理論的所有概念、范疇一一列出,只能擇其最基本的構成該體系骨架的核心元素來予以論析。其次還請注意,此處論說的革命現實主義理論的邏輯構架,完全是依據該理論本身的狀況,出自筆者的理解而建構,并非有著某種現成的模式。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費心盡力欲清理出該理論自身及各概念、范疇之間的理論邏輯、內在含蘊,無非是想以此加深和加強我們對革命現實主義理論的理解和認識。
革命現實主義作為一種理論體系,有個總的思想基礎,即無產階級的階級論。它既是看待社會總的基本立場、世界觀,也是認識社會的方法論。無產階級文學論者將之直接搬到文學領域來,化為了文學的基本立場和方法論。質言之,即以階級論的眼光來看待、認識、解說一切文學現象,使文學理論蛻變為一種社會政治學說的附庸。革命現實主義理論中的諸多概念、范疇,無處不在地閃現著階級論的身影,即是其強力灌注的結果。按照這種理解,我們把革命現實主義稱為階級論的文學理論,應當說是恰如其分的。
在此還必須提到革命現實主義理論形成的另一個前提,那就是將社會的階級論轉換為文學的階級論之時,作為文學方法和形態的現實主義起到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現實主義文學的社會樣態,使階級論者直接而武斷地將文學世界與現實社會聯系起來,奔往同一的社會認識方向。二者的結盟,使階級論遠遠越出自身在文學領域里所能發揮的有限地盤,同時還披上了一件眩人眼目的文學化迷彩外衣,讓人難以判識。
明確了革命現實主義的思想基礎和理論前提之后,可以來談這個階級論文學理論的構架了。筆者認為,可將其劃為基本理論和批評理論兩大塊。前者是對文學基本性質、屬性的一般性認識,后者則是對以作品為中心的文學現象進行批評的基本原則和理念。
基本理論有兩大基石:一為意識形態說,一為文學反映論。二者緊相結合,構成了一種自身形式上邏輯嚴密的理論出發點和歸宿,共同成為革命現實主義堅實的理論基石。
意識形態說以馬克思主義的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關系這一社會原理為依據,判定文學屬上層建筑、意識形態。對革命現實主義者來說,這個意識形態又是階級的、政治的性質,進而將意識形態、階級、政治這三個實質內涵相近的概念一并加諸于文學之上,視其為文學的本質。
把文學看作社會的上層建筑、意識形態,視文學為階級的政治的表現,可以說是革命現實主義理論的邏輯起點,文學的一切都被意識形態化了。文學之藝術的審美的本性、本質,被迫讓位于社會政治性的意識形態說,變身為階級性文學的侍女。
文學反映論與意識形態說緊密相連,確立的是文學反映意識形態、階級、政治的來源——社會生活,即所謂唯物論的客觀基礎,由此把本具獨立意義和價值的文學當作社會生活與意識形態的中介,“文學是社會生活的反映”成為革命現實主義的基本準則。惟須注意的是,這個準則是有其特定含義的,因為還有另一個更高的準則管著它,那就是“政治是社會生活的集中表現”。社會生活與文學的關系瞬間也就轉化為政治與文學的關系,文學反映社會生活的要義亦轉換成了文學是階級的政治的反映。于是,社會生活不再有五彩繽紛的大千世界,豐富多樣的人性人情(包括共同性)亦化為烏有,只剩下了赤裸裸的階級性、政治性的東西。文學的階級性、政治與文學的主從關系、作家的世界觀問題等,都在這種偏于一極的文學反映論中找到了自己存在的理由,開辟出一條狹窄的文學上的社會認識論路線,把文學引向了單向度的階級化政治化道路。
倘若把意識形態說視為文學的本質論,文學反映論看作文學的本體論,那么,革命現實主義的所有理論便依此生發、延展開來,形成了一個邏輯關系緊密一致的整體。
文學必定先得創作,而創作的首要問題就是創作方法的解決。這對從事藝術的人來說,原本只是一個審美的藝術取向不同的選擇和表現,然在革命現實主義者看來,文學必須遵循社會認識論的反映論,思想內容和方法是密不可分的。按照這種邏輯,與社會現實距離較遠,有較強文學化因素的方法、形態,諸如各種現代主義、浪漫主義(實質性的)等,均被他們納入排斥、打倒之列,惟一能夠認定的,就只有與社會現實相對應且具有近似形態的現實主義。當然,這種現實主義的方法不是純粹形式意義上的,而是由特定的思想意識、方法和文學目的,即作家的無產階級世界觀、階級論的典型化創作方法和社會本質真實的表現之配套組合而成。
出于階級性文學的考慮,要求作家具有無產階級的世界觀,這有其合理性。在革命現實主義者看來,只有作家具有無產階級的世界觀,才能保證創作的方向和作品的思想傾向沿著正確的道路運行,不致發生偏離。于是,解決好作家世界觀與創作方法的關系問題,就成為創作理論首當其沖的重要問題。在克服了將二者直線等同的弊病之后,二者邁向了前者包容、指導后者的統一之路,使階級論的社會認識與藝術上的方法論融合起來,給作家的世界觀介入到方法之中尋找到了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理由。不過,改變不了的是前者對后者單一向度上的綁架,封死了各種世界觀和創作方法多元多樣組合的文學生存之路。
典型化是世界觀與創作方法統一結合的典范方式,也是革命現實主義文學創作的不二法則。該方法是建立在階級認識、階級分析的基礎之上的,它通過概括、抽取、綜合等手段,去塑造具有階級共性的人物形象,籍以揭示各種社會關系和歷史規律之類的本質性的東西。由此,階級的社會欲求也就在文學目的的追逐中顯露出來,那就是——
文學的本質真實觀。在革命現實主義者眼中,文學的生命在于真實。而這個真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現象之真或情感之真,更不是藝術邏輯上之真,乃是與社會科學相同的社會歷史政治之本質的真實。所以,我們不難看見在有關論述中,文學應該反映、表現或追求客觀真實、客觀真理、歷史規律、社會本質之類的不厭其煩的表述。這是形象化方式的文學不可能完成的崇高任務,其最終的結果,只能是催生、造就一批公式化、概念化、圖示化的作品和人物。
社會認識的理論邏輯與文學表現的藝術邏輯在這里打了一場遭遇戰,后者雖未傷筋骨,也只好蟄伏待動,而前者則獲得了表面形式的大勝,并在現實主義的典型化方式中獲得了扭曲性的理論支撐。
文學的社會功能論也是革命現實主義基本理論的重要構成部分,它是階級性黨派性的文學之社會政治追求和需要在文學及理論上的體現。在這里,文學之藝術的審美的功能遭到漠視,社會功能的其它方面,如宗教、民俗、文化(廣義)、教育(社會分類性質)、娛樂、休閑、一般社會生活等等,皆受到排斥、擠壓,突出于前的,只有唯一的社會政治功能。所謂文學是階級斗爭的武器、工具,文學的宣傳、教育作用,文學為政治服務、為工農兵服務等等,即是其經典性的表述。依據政治是社會生活的集中表現這一偏執邏輯,政治功能堂而皇之地覆蓋進而取代了文學在社會生活方方面面的功能,使其威力得到無限制的放大。
文學批評則既有自己特定的活動領域,又依托于基本理論,與之形成相互呼應之勢。某種意義上說,文學批評乃是文學之武器論、工具論的延伸,猶如毛澤東所言,是“文藝界的主要的斗爭方法之一”[2],絲毫大意不得。在長期的批評實踐中,文學批評理論終于在抗戰時期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系統和話語:確立了文學批評的階級性、黨性原則,階級論的文學批評立場,社會政治學的批評方法,一元化的現實主義文學批評模式,“政治第一,藝術第二”的批評標準等,搭建起一個階級論的批評框架;同時,既利用基本理論所提供的一大批概念、范疇,將其轉換為批評話語,還創建了一大堆專用的批評術語,如社會價值、社會意義、政治性與藝術性、政治價值與藝術價值、政治標準與藝術標準、作者世界觀(意圖)與作品的表現、作品的傾向性、典型形象、人物性格、作品主題、主觀主義、客觀主義、公式主義、光明與黑暗、歌頌與暴露等等,形成了一套嚴密的理論話語系統,把批評的威力貫穿到了文學的每一個角落。
從文學的本質、本體,到文學創作的主體、方法、目的,以及文學的社會功能和批評,革命現實主義搭建起了以階級論為核心、以現實主義方式為寄身的覆蓋整個文學領域的理論體系,成功地完成了階級性黨派性文學理論的基本構筑。
毫無疑問,革命現實主義是中國文學理論史上第一座理性思維下的豐碑,也是階級化政治化文學理論形成的新起點。就此而言,無論是成熟或稚拙、正確與失誤,都遮掩不住其耀眼的光輝,有著不容低估的學術意義和理論價值。
這個滿負著社會歷史重任的流派性質的理論,是治中國現代文學理論史的人怎樣也繞不過去的高峰,無論你愿意或不愿意。它把無產階級的政治與文學強行婚配,又將文學超時空的普遍性與歷史的特殊性相互糾纏,正確中不乏謬誤,偏誤里亦含合理性,給后世留下了無盡而豐富的思考空間,值得人們花大力氣去探索、開掘。
[1] 胡風.胡風評論集(中、下)[C].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2] 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A].毛澤東選集(第三卷)[C].人民出版社,1991.
[3] 馮雪峰.論民主革命的文藝運動[A].馮雪峰論文集(中)[C].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4] 馮雪峰.馮雪峰論文集(上)[C].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5] 周揚.從民族解放運動中來看新文學的發展[A].抗日戰爭時期延安及各抗日民主根據地文學運動資料(上)[C].山西人民出版社,1983.
[6] C君.《清明前后》與《芳草天涯》兩個話劇的座談[A].文學運動史料選(第五冊)[C].上海教育出版社,1979.
[7] 馮雪峰.關于“藝術大眾化”——答大風社[A].馮雪峰論文集(上)[C].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8] 鄧拓.三民主義的現實主義與文藝創作諸問題[A].抗日戰爭時期延安及各抗日民主根據地文學運動資料(中)[C].山西人民出版社,1983.
[9] 三年來邊區的文化教育事業[A].抗日戰爭時期延安及各抗日民主根據地文學運動資料(中)[C].山西人民出版社,1983.
[10] 周揚.現實主義和民主主義[A].周揚文集(第一卷)[C].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11] 胡風.現實主義在今天[A].胡風評論集(中)[C].人民文學出版,1984.
[12] 艾思奇.抗戰文藝的動向[A].抗日戰爭時期延安及各抗日民主根據地文學運動資料(上)[C].山西人民出版社,1983.
[13] 邵荃麟.論馬恩的文藝批評[A].向深處挖掘[A].邵荃麟評論選集(上)[C].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14] 茅盾.現實主義的道路——雜談20年來的中國文學[N].新蜀報,1941—0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