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銳軍
(1.中央編譯局,北京 100032;2.國家教育行政學院 社科部,北京 102617)
政治沖突的邏輯先在性及其現實根源
胡銳軍1,2
(1.中央編譯局,北京 100032;2.國家教育行政學院 社科部,北京 102617)
政治沖突是不可避免的社會現象,導致這一現象的根源大致可以歸納為兩類,即:形上的邏輯根源和現實的社會根源。前者包括人性善惡的糾結和分異、經濟利益的需求和差異、政治權力的訴求和爭奪;后者包括社會結構變化、政府治理失靈、制度安排缺失、政治文化差異,深入分析這些根源對于有針對性地治理政治
沖突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政治沖突;政治權力;社會結構;政府失靈
“沖突乃是一種不可避免的社會現實”[1]。引起政治沖突的根源是十分復雜的,包括生物因素、心理因素、社會因素、文化因素等等,綜合起來說,這些根源大致可以歸納為兩類,即:形上的邏輯根源和現實的社會根源。前者是內生意義上的,即主體生命的自我需要,后者是派生意義上的,即社會環境的催生,二者相互聯系共同聚合成政治沖突產生和發展變化的誘因。顯然,分析這些根源對于有針對性地治理政治沖突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政治沖突是政治主體之間的對抗性行為,有著一定的生理和心理基礎,因此,這種行為的產生與政治主體的人性特征,以及由此而決定的人們對利益的需求,尤其是對經濟利益和政治利益的需求密切相關。
關于人性的本質和內涵,一直是思想家們爭論的話題,但“性善”還是“性惡”還是二者混一迄今也沒有一個統一的說法和答案。馬克思主義認為,人性是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的統一,包括生物性、精神性、社會性三個基本維度,其善惡的傾向完全取決于后天的教育。亞里士多德也指出:“靈魂是由理性和情欲所組成的。”[2]正是人性的這種雙重屬性,形成了政治沖突的心理根源。
一方面,人有著天然的生存和利益需求。利益是具有一定內容和特性的價值形式,通俗地講就是對人們當下和未來有益的東西,既包括基本的生活所需,也包括對地位、名望的訴求,是人類生存發展的基本養分和必須要素,包括經濟利益、政治利益、文化利益等廣泛內容。早在春秋時管仲就認為:“夫凡人之情,見利莫能勿就,見害莫能勿避。其商人通賈,倍道兼行,夜以續日,千里而不遠者,利在前也;漁人之入海,海深萬仞,就彼逆流,乘危百里,宿夜不出者,利在水也。故利之所在,雖千仞之山,無所不上,深淵之下,無所不入焉。”荀子也說:“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康德更是講過一段極富哲理的話:“大自然的歷史是從善而開始的,因為它是上帝的作品;自由的歷史則是由惡而開始的,因為它是人的作品。”[3]現代公共選擇學派著名學者布坎南也認為:“不管是在私人企業工作還是在政府機構工作,只要有可能便會選擇能為自己帶來更大滿足的決策,即使該決策不太符合公共利益。”而且,“在大多數情形下,當公私利益發生沖突的時候,他會先顧個人的利益,因為人們的感情力量一般說來比理智更為強大”[4]。可見,追求滿足自身生長發展的必需品是人性的內在要求。正是人性的這種特定需要,使得利益構成了人類生活的永恒話題和普遍范疇,只要人類社會存在,利益就會出現在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而且利益不僅是推動社會發展與變革的內在根據,也是社會沖突產生的根本原因。按照馬斯洛的觀點,由于人的需求是層級性提升的,對經濟和政治利益的需求也就構成了政治沖突的主要內生依據(有鑒于此和論文的邏輯結構,論文在下節分述)。
另一方面,人又有著天然的膨脹欲望和沖突性征。羅素就指出,“動物滿足于生存和繁殖,人類則還要擴張”,這些“無限的欲望中,居于首位的是權力欲和榮譽欲”[5]。佛洛依德則直接認為人天生具有死亡和戰斗的本能和沖動。美國當代社會沖突理論學者科林斯也認為:“人是社會的但具有沖突傾向的動物。人類是既具有合群性又具有沖突傾向的動物;從根本上來說,生活就是一場地位斗爭,在這場斗爭中沒有人會對他周圍那些人的權力默然處之,毫不關心。”[6]他提醒我們,每個人除了有追逐利益的本能之外,還有無限擴大和占有的沖動,因此,利益爭奪和沖突的情況是內在的對立。他說:“這里有三條線索:人生活在自己建立的主觀世界中;別人手里牽了許多條線控制了一個人的主觀經驗;為了控制頻繁的沖突,生活基本上是為地位而展開的斗爭,這些地位決定了沒有人可以對他周圍他人的勢力毫不在意。如果我們假設每個人都在利用所能得到的資源,以使他人為他得到特定環境中的最好可能的局面效力,那么,我們就獲得了一個能理解大量的分層情況的指導原則。”[7]顯然,人性中潛在著貪得無厭的欲望本性,尤其是對經濟財富和政治權力的貪欲。正如法國18世紀的唯物主義哲學家霍爾巴赫所說:“希望凌駕于別人之上并保證自己統治別人——這是自然的、人人所固有的傾向。”[8]并且,“掌權的人不斷地想要擴大權力、無限制地行使權力并消除自己恣意胡為的道路上的一切障礙”[8]。這種本性如果不加控制和合理引導,展現在現實政治生活中的結果,必定是紛爭不斷的沖突和爭斗。
在所有的利益需求中,經濟利益是首位的。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明確指出:“一切人類生存的第一個前提,也就是一切歷史的第一個前提,這個前提就是人們為了能夠‘創造歷史’,必須能夠生活。但是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衣、食、住以及其他一些東西。”[9]《恩格斯在馬克思墓前講話》中進一步總結:“歷來為繁蕪叢雜的意識形態所掩蓋著的一個簡單事實是:人們首先必須吃、喝、住、穿,然后才能從事政治、科學、藝術、宗教等等。”摩爾根也指出:“財產對人類心靈產生了巨大影響,并喚醒人的性格的新因素;財產在英雄時代的野蠻人中已成為強烈的欲望,最古老和較古老的習俗都無法抗拒它。”[10]可見,經濟利益是人們需要的社會轉化,反映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在社會生活過程中人們為了實現自己的需要而結成了一定的社會分工和社會關系,并由此而進行一系列的社會政治活動,個人利益、群體利益、民族利益、階級利益、階層利益、國家利益等形形色色的利益主體及其關系也由此產生。“利益本身已經是社會所決定的利益,而且只有在社會所創造的條件下并使用社會所提供的手段,才能達到;也就是說,私人利益是與這些條件和手段的再生產相聯系的。這是私人利益;但它的內容以及實現的形式和手段則是由不以任何人為轉移的社會條件決定的”[11]。經濟和政治有著天然的聯系,政治源于經濟,也歸于經濟,任何政治活動都以經濟利益為根本驅動力并最終指向各種利益的實現和維護。在政治體系中,經濟利益的作用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1)是政治行為的動因和政治活動的前提和原點。(2)是政治關系及一定社會政治組織形成的基礎和條件。(3)不同政治主體之間的利益矛盾決定了政治活動的具體方式,各利益主體在獲取自身利益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產生沖突。(4)利益的矛盾運動不斷地發揮著對社會凝聚力的離散功能,當利益關系達到某種均衡狀態,政治沖突就有可能避免或減少。因此,當利益分配在不同的利益主體之間出現差異或不公平時,爭斗就出現了。正如馬克思主義說:“人們奮斗所爭取的一切,都同他們的利益有關”[12],“這個世界之所以充滿危險,是因為世界……是許許多多利益的天下。”[12]布坎南也認為:“當一個人被他自己的利益所驅使的行動影響他人利益的時候就出現沖突。”[13]顯然,政治主體之所以經常發生各種各樣的沖突,展開各種各樣的斗爭,主要就是為了謀取最大的經濟利益及由此而決定的其他政治利益。這些政治利益包括:(1)政黨、政府、國家政權等政治制度利益;(2)表達、參與、監督、知情等政治行為利益;(3)滿足自我發展和自我實現等政治產品利益。
對政治利益的上述需求反映到現實生活中就是人們對公共權力如何進行授予、分配、運行、評價、問責和回收并藉此對社會資源進行分配的過程。換言之,政治權力既是實現政治利益的基本手段,也是政治利益的題中之義,人類社會所產生的各種政治沖突無不與政治權力息息相關。美國學者阿道夫·貝爾曾說:“權力,也許是人類歷史上僅次于性和愛的起源最早的社會現象。”[14]可以說,人類社會的發展史和沖突史就是政治權力的博弈、爭斗和演變史。“一個人的心理變態足以會毀滅一個家庭;部門內部的權力斗爭可以拆散一個公司;各地區的權力斗爭則能將國家四分五裂”[1]。因此,亞里士多德才得出“人天生是政治的動物”的著名論斷。人們之所以對權力情有獨鐘,主要源于權力的雙重性效用。
一是權力的有效性和公共性。公共權力是一種特有的力量形式,其特殊性在于它是經過民意認可和讓渡的公共性力量,一經授讓便具有天然的合法性、權威性、工具性、強制性、擴張性等特性,能夠形成高度的能量集聚,最大限度地保證資源分配的權威性、合理性,并成為維護社會穩定和前進的積極力量。在現實政治中,權力的實現一般有兩種方式,一是權力客體的行為大體上符合權力主體的意志,二是權力客體與權力主體出現很大的分歧,這時權力行使主體便依靠其強制性,迫使權力客體服從于自己的支配。因此,“權力是一種保證集體組織系統中各單位履行有約束力的義務的普遍化能力”。是“個人或集團通過威懾力量不顧反對而把其意志強加于他人的能力”[15]。并且這種能力是可計量的,正如韋伯說:“權力是某種社會關系中一個行動者將處于不顧反對而貫徹自己意志的地位的概率,不管這種概率所依據的基礎是什么。”[15]權力主體能否達到目的取決于政治力量的對比和博弈。在政治關系中,誰的力量大,誰就能控制、統治、命令和影響政治客體,而權力客體也會反作用權力主體。一方面,占支配地位的一方,為保證自己的力量優勢總是力圖擴大自己的勢力范圍,另一方面,處于被支配方也試圖擴大自己的權力比重,以最大限度地實現自己的政治訴求,與此同時,權力主體內部也會因決策、目標的一致或分歧而產出不同程度的向心力和離心力,這些力量對比最終的表現形式都是對公共權力“善”的爭奪,也必然影響和改變權力作用的方向和強度,形成復雜的政治格局。
二是權力的私利性和誘惑性。權力除了能給人民和社會帶來福祉之外,還能滿足人類獸性或惡的欲望,具有極強的腐蝕性。一方面,權力的獨有特性使得權力是一種社會威望和榮譽的體現。正如亞里士多德的描述:“在一個共和國內大家認為所有公民完全平等,沒有任何差別。雖然如此,那些當上了執政的人們,對于那些受統治者的人們又往往在姿態、言語、禮儀上擺出一些與眾不同的樣子。”[2]另一方面,掌握公共權力的人又可以利用權力在社會財富的分配、占有、使用上為自己謀取種種便利,換言之,權力的行使者既可以運用手中的權力為民造福又可以把它當作謀求榮譽、地位和利益的手段。“一方面,因為政府是必需的:沒有政府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有望繼續生存,而且只能生活在一種可憐的貧困狀態中。但是,另一方面,政府也會帶來權力的不平等,并且那些擁有極多權力的人會利用這種權力來滿足他們自己的欲望,而這些欲望是與一般人的欲望截然相對立的”[5]。因此,“只要條件允許,每個人都喜歡得到更多的權力,并且沒有任何人愿意投票贊成一項旨在要求個人自我克制的條例”[16]。丹尼斯·朗也指出:“如果權力關系是必需的,也許會被描述為必需的邪惡。這種邪惡在于權力容易濫用,在于權力容易從合法領域擴大到其他領域,這主要因為作為潛在通用手段的權力地位,可以為任何集團、任何個人的目的服務。”[17]正是因為這樣,權力才表現出極大的誘惑性和私利性,當這種私利性為不良官員所把持和利用時就會產生極大的破壞作用。雖然權力是屬于人民的,但由于選舉的非精確性,所以不可能實現絕對的賢人議政,一些政客和投機分子還是能利用各種手段攫取權力,混入到權力體系當中,權力的“惡”的爭斗就不可避免,而由此而引起的正義與邪惡的較量也由此產生。政治沖突便在這種善的需要、惡的攫取及善惡之間的較量中延續。
總體來看,如果我們把人的正當需求看作是人性的善,把潛在的無限擴張欲望當做是人性的惡,那么政治沖突就是這二者糾結的反映。前者引起的政治沖突是對理想政治生活的訴求,后者引起的政治沖突則是個體私利的滿足,前者需要合理引導、治理甚至鼓勵,而后者則需要盡力的消解和制止,但是無論哪種政治沖突行為都可以在文化教化和良性制度的規制下變得理性和可控。美國建國時期的政治家麥迪遜曾說過:“如果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任何政府了。如果是天使統治人,就不需要對政府有任何外來的或內在的控制了。在組織一個人統治人的政府時,最大困難在于必須首先使政府能管理被統治者,然后再使政府管理自身。”[18]或許這是對政治沖突人性根源的最好解釋。
人是社會的產物,政治沖突的產生和爆發除了和政治主體自身的內生性需求相關外,還與現實環境的決定密不可分,突出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社會是一個相互關聯的系統,當社會結構發生變化時,相聯的各部分之間就會出現不平衡和緊張關系,沖突也隨之產生。在社會發展過程中,引起社會結構變化的一個主要原因和標志,就是社會的分化,這種分化的直接結果是帶來社會整合的需要和廣泛的社會對立。馬克思說:“隨著分工的發展產生了單個人的利益或單個家庭與所有相互交往的個人的共同利益之間的矛盾。”[13]
一是政治需求增長與政治供給不足的對立。隨著分工交換價值的發展,社會生產的密集性、結合性和合作性不斷提高,社會關系的豐富性、普遍性、有機性也隨之增強,分工不斷地改變著舊的社會制度和人們的思維意識,尤其是科技的發展極大地提高了社會分化的效率,使社會生產不斷創造出巨大的社會財富并建立起日益精密的整合機制,既符合和滿足了人類生產、消費本性又使“社會的政治需要成了人的需要和愿望[19]。因此,物質產品占有的分化推動了政治產品占有的分化,使政治體系的對立統一關系有新的分化和發展,政治沖突的條件、內容和形式也將發生變化,社會的整合需求也日益增加,而政治制度的變革卻滯后于這種需求的增長,無法滿足人民政治參與的要求,政治沖突的產生也就不可避免。所以,現代的社會沖突是一種應得權利和供給、政治和經濟、公民權利和經濟增長的對抗[20]。
二是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對立。社會分化的另一個直接結果是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對立,這在現代社會最為明顯。隨著人類科學的發展和全球化的加劇,現代化所推行和依靠的“理性”在社會發展過程中日益被剝離為“工具理性主義”,價值理性被束擱,而恰恰是這種工具理性中心主義導致了社會的價值貧困甚至迷失,在價值缺失狀態下,人很容易被異化為社會動亂的制造者和發起者。因此,“成為現代的,就是指發現自己處在這樣一種環境中,它向我們許諾了冒險、權力、快樂成長以及我們自身和世界的變化,與此同時它又威脅著去摧毀我們所擁有、所知道和所歸屬的一切,它把我們所有的人都拋到了旋渦之中,一個斗爭和矛盾的旋渦,一個混亂和焦慮的旋渦”[21]。另一方面,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對立,還會對傳統的社會關系和思想觀念,以及與之相應的傳統生產生活方式產生一定的排斥,特別會觸及某些在傳統結構中處于優勢的既得利益群體的利益而引起頑強的抵制和反對。例如,獨享任命制好處的人自然會反對民主選舉,而在舊有政體形式中享有特殊利益的某些群體也自然會本能地拒斥民主化的進程。
三是社會階層的對立。根據階層的分布情況,人類社會一般存在四種社會結構:一是“金字塔”型,這種結構頂尖底寬,絕大部分人處于社會的底層,上層社會只有極少數的人,廣大的貧苦大眾服務于少數高高在上的統治者和富人。二是倒“丁”字型,這種結構底寬中直,一橫是龐大的農村或貧苦社會階層,一豎代表規模不大的中產階級或城市社會階層,少數富人位于社會的上層,倒“丁字型”結構是“金字塔型”結構的一種變形,顯示出處于較低社會位置的群體較大,二元社會分割巨大。三是“M”型,這種結構兩頭大中間空,社會幾乎只分化成富人和窮人階層,分別位于社會兩頭,而中產階級幾乎沒有形成,形成了空白狀態。這種結構是全球化和現代社會結構變遷的獨特結構,隨著社會的分化和資源的重新分配,富人的財富快速攀升,而中產階級卻因為失去競爭力而逐漸淪落到中下階層,結果整個社會財富的分配在中間這塊忽然有了很大的缺口,跟M的字型一樣,整個社會也因此分層為三塊,左邊的窮人增加,右邊的富人變多,中產階級幾乎不見。四是“橄欖”型,這種結構兩頭小中間大,中間為龐大的中產階級,兩頭小的部分分別為富人階層和窮人階層,由于中產階級占據了主體,所以如橄欖一樣,無論怎么翻轉都處于運動的穩定狀態。在這些社會結構中,“橄欖”型社會結構是比較理想或優越的社會結構,政治沖突爆發的頻率和程度都低,可控度也高,而其他三種社會結構都是不穩定的社會結構,也是政治沖突頻發的社會,極易形成大規模的政治動亂甚至是社會更替,究其根源主要在于分化的不足和過度:一方面,分化不足極易導致社會結構的碎化和斷層,甚至阻滯生產力的發展,導致腐敗滋生、平均主義和社會動蕩。另一方面,分化的過度又容易導致貧富兩極分化,造成社會對立、分裂。隨著人與人之間差距、分裂和對立的不斷形成,人們的抗逆心理將不斷增長,當心理的落差達到一定程度時就很容易外化為否定性的政治行為,并且作為不平等的社會系統的下層成員很容易對這一系統的合法性產生懷疑而進行抗爭甚至揭竿而起。正如達仁道夫所說,政治沖突“總是提出要求的群體和得到了滿足的群體之間的一種沖突”[21]。
政府失靈是指政府的活動及其干預措施越位或者缺位,致使公共支出規模過大或者效率降低,提供的公共物品要么浪費濫用要么缺失不足,個人對公共物品的需求得不到很好滿足,最終導致政府形象與信譽喪失,誘發政治沖突。
政府失靈主要表現在以下幾方面:一是公共決策失誤。在政府決策中,由于作出最終決策的通常是集體而不是個人,并通過有一定秩序的政治市場,即借助直接民主制、代議民主制或投票而實現,因此相對于市場決策而言,政治決策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復雜過程,很容易出現決策失誤或決策效率低下的現象,包括:(1)生產短缺或過剩。(2)信息不足。(3)官僚主義。(4)缺乏激勵。(5)政策頻繁變化。二是工作效率低下。公共選擇學理論認為,其原因在于:(1)缺乏競爭壓力。由于官僚機構壟斷了公共物品的供給,沒有競爭對手,有可能導致政府部門的過分投資,生產出多于社會需要的公共物品。另一方面,受終身雇傭條例的保護,沒有足夠的壓力提高工作效率。(2)沒有降低成本的激勵機制。一方面,官員花的是納稅人的錢,他們不必為自己的成本而擔心。另一方面,官員的權力是壟斷的,具有無窮透支的可能性。(3)監督信息不完備。理論上講,政治家或政府官員的權力來源于人民的讓渡,必須接受人民的監督。然而,在現實社會中,這種監督作用卻會因監督信息不完全而失去效力,而且監督者可能因政府的壟斷被操縱。三是政府尋租。“尋租是投票人,尤其是其中的利益集團,通過各種合法或非法的努力,如游說和行賄等,促使政府幫助自己建立壟斷地位,以獲取高額壟斷利潤”。公共選擇理論認為尋租主要有三類:通過政府管制尋租;通過關稅和進出口配額尋租;在政府訂貨中尋租。尋租的前提是政府權力的介入,造成的后果主要有兩方面,一方面直接導致資源的無效配置和分配格局的扭曲,產生大量的社會成本和資源浪費,降低社會效率;另一方面導致不同政府部門官員爭奪權力,影響政府的聲譽,增加廉政成本。四是政府擴張。政府的擴張主要表現政府機構的自我膨脹,包括政府部門支出水平的增長和政府部門組成人員的增加。布坎南等人認為,究其原因主要有:政府自身是公共物品的提供者和外在效應的消除者;政府自身是收入和財富的再分配者;利益集團的存在;官僚機構的存在;財政幻覺。
政府失靈的這些方面都會在不同程度引發政治沖突,但政府失靈又是社會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現象。問題的關鍵是政府能否最大限度的修正自己的執政策略,最大限度的降低政府失靈規模和影響,從而把政治沖突控制在可控的范圍內。
制度是維系政治秩序運行和治理國家的重要社會規范。《周易·節》曰:“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左傳》云:“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鄧小平也明確指出:“制度好可以使壞人無法任意橫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無法充分做好事,甚至會走向反面。”[22]從一定意義上說,一切問題都能從制度找到解釋的根源。“沒有強有力的政治制度,社會就會無力界定和實現其共同利益。因此,創造政治制度的能力,也就是創造公共利益的能力”[23]。如果政治體系內的制度安排不到位或缺失,將直接導致社會的不平等、不正當競爭、權力腐敗等各種行為,增加人們的相對剝奪感,而這恰是造成政治沖突的重要原因。
一是社會不平等。社會平等是人類社會的價值指向。亞里士多德指出,一切內亂都是從要求“平等”的愿望這根苗上生長出來的,一切沖突都是以“不平等”為發難的原因[2]。在政治體系中,由于制度安排缺失或不科學導致的不平等有可能貫穿在政治生活的整個過程,包括起點的不公平、過程的不公平和結果的不公平等,如果政治參與的準入機制、政治權力的代議機制和政治成果的共享機制不能有效建立,人民的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和監督權就無法獲得維系和落實,其直接后果是增加人們的相對剝奪感和對政府的失望情緒,一旦超越了人們的容忍限度,政治的沖突就會引燃。與此同時,制度的缺失還有可能增加政治決策的成本和不確定性,并有可能歪曲決策的程序,使權力行使者之間形成直接的抵觸、爭吵甚至對抗。此外,由制度安排缺失所引起的不平等還可以廣泛體現在經濟、文化等各個領域,但一旦激化和加劇,最終都要反映到政治沖突上來。
二是不正當競爭。不正當競爭是政治不穩定的重要因素,一旦制度安排不到位,就會使正常的政治競爭秩序失去平衡。一方面,競爭者可以通過非法的手段打壓、詆毀和攻擊對方,以削弱對方的勢力和競爭條件。另一方面,又可以使一些人繞過規則,很輕易地獲得權力甚至不用受到任何懲罰而獲得巨大的利益。其結果是,守法者出于正義必然同非法者或者投機者展開激烈的抗爭,而非法者之間為了攫取更多的權力和利益又必然不擇手段地展開殊死搏斗,競爭的無序性和破壞性無疑會陡然增加沖突甚至激烈的對抗。
三是政治權力腐敗。腐敗是政治的流毒也是造成政治沖突的巨大民憤根源,幾乎所有的腐敗都與制度的缺失有關。縱觀人類發展史,貪官污吏之所以能肆意橫行都與政治權力的運行機制息息相關,或者是權力的授予機制不嚴、或者是權力的監督機制不緊、或者是權力的懲戒機制不力,等等。而人民歷來對于那些借助公共權力謀取私利的腐化官員恨之入骨,如果僅能從貪官和不勝任者二選其一,人民會毫無疑義地選擇后者。顯然,對腐敗官員的仇視和憎恨,必然增加公民與政府間的沖突和對抗。
政治文化的差異是政治沖突產生的重要思想根源。作為一種精神現象,政治文化不僅反映著一定的政治關系,而且還具有相對獨立性和能動性,對于整個社會的穩定和有序運行具有巨大的心理和精神支配作用。事實也證明,一種政治制度能否維系,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社會成員的認可和忠誠程度,否則,制度安排就不能有效地內化為社會成員自覺的價值尺度和行為準則,政治沖突就會不斷。因此,“一個穩定的和有效率的民主政府,不光是依靠政府結構和政治結構,還依靠人民所具有的對政治過程的取向——政治文化。除非政治文化能夠支持民主系統,否則,這種系統獲得成功的機會將是渺茫的”[24]。可見,政治文化在政治沖突的產生、發展和治理過程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首先,政治文化的秉持、熏陶不同直接決定了政治主體的價值觀念、政治認知、政治心理等思想觀念。在政治生活過程中,不同政治主體的價值觀念相互接觸、交鋒和碰撞,通常情況下都能達致一定的妥協甚至融合,但如果差異過大甚至背反時,就會在彼此之間形成排斥甚至爭斗,比如宗教對抗、民族沖突等。其次,政治文化水平的不同,還有可能導致人們政治認知的差異甚至是誤解,如果這種差異和誤解擴大并彌散,就很容易加劇彼此間的政治隔閡并形成政治沖突。“各集團間的疏遠和敵視感很可能造成政治沖突,甚至會使相對來說是例行的政治決策過程也難以推行”[25]。亨廷頓指出:“政治上的明爭暗斗和長久的互不信任互為因果,致使我們不能不給民族的靈魂留下創傷;這種政治浪費了我們的精力,使我們變得虛弱不堪。”[25]這種事情在歷史上和國際國內的政治事件中并不少見,如因人挑撥的權力之爭、皇室之爭、宮廷內亂等等。再次,政治文化的整合不夠,很有可能形成人們的合法性危機。如果人們對當下政治統治合法性的認同不足,對國家和公共事業缺乏一定的忠誠,就很容易形成反抗甚至顛覆性的力量。“阿拉伯人的互不信任感,在他們還處于孩提時期,就開始浸蝕到其價值體系中去了。……更主要的是,他們對統治者普遍缺少信任感和信心”[23]。最后,政治心理的不穩定和不成熟也是形成政治沖突的重要誘因,如果公民之間、公民與政府之間沒有穩定、成熟的政治心理做保障和支撐,就很難形成穩固而堅實的政治關系,彼此間的信任與合作基礎也將非常脆弱,而這恰恰是政治沖突產生的一個危險因素。
總之,誘發政治沖突的根源是多樣而復雜的,但都能從形上性和現實性找到答案,正是它們的交互作用,直接孕育和推動了政治沖突的發展變化,科學分析這些根源,對于從源頭上防控和消解政治沖突具有重要的意義,于前者是如何培養人,進行內在控制,于后者是如何改造社會,進行外部控制。需要指出的是,上述這些根源,都是社會基本矛盾的表現和外化,換言之,一切政治沖突都源自于社會基本矛盾的運動,這也是包括馬克思主義者在內眾多思想家們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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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Ontological and Practical Reason of Political Conflict
HU Ruijun1,2
(1.Central Compilation and Translation Bureau,Beijing 100032,China;2.Department of Social Sciences, National Academy of Education Administration,Beijing 102617,China)
Political conflict is an unavoidable social phenomenon which resulted from two kinds of reasons.The first one is ontological reason,include generic demand,material benefit demand,political power demand.The second one is practical reason,include s ocial structure change,government failure,lack of system, difference of political culture.To analysis those actors deeply is very important for the governance of political conflict.
political conflict;political power;social structure;government failure
D013
A
1008-5831(2013)01-0130-07
2012-06-27
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項目(2012M520336)
胡銳軍(1975-),男,江西高安人,中央編譯局博士后研究人員,國家教育行政學院社會科學教研部副教授,法學博士,主要從事政治學理論、傳統政治文化、當代中國政府與政治研究。
(責任編輯 彭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