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潔欽(深圳市地方稅務局 廣東 深圳 518029)
為實現集團利潤最大化,許多的跨國公司將其工廠搬遷到中國、泰國、越南、菲律賓等生產成本較低的國家。由此產生的超額利潤被稱為選址節約。在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轉讓定價指南、聯合國轉讓定價手冊、美國轉讓定價法規及中國相關規定中均有選址節約(Location Saving)的相關表述。
對各國稅務當局來說,選址節約是一個新的課題。通過將某些運營環節(例如制造環節)從高成本地域向低成本地域轉移,跨國公司雖然得到了人員工薪、原材料、土地租金以及培訓費用等成本的節約,也面臨著諸如運輸、質量管理等方面成本的增加。在這種情況下,地域轉移究竟有沒有在整體上產生成本節約以及由此產生的超額利潤的歸屬問題成為業界普遍關注的焦點。下面談談目前針對中國的選址節約存在的幾個誤區。
從概念本身來看,“選址節約”的落腳點是“節約”,節約的對象當然是落到成本上,因此,選址節約常?;焱诔杀竟澕s。實際上,對中國來說,制造業的低成本雖然具有優勢,是跨國企業紛紛搶灘設廠的重要因素,但龐大的市場才是行業巨頭選址中國的根本動力。選址帶來的不僅僅是成本上的節約,更重要的是市場的占有、規模的擴張,最終實現超額利潤。超額利潤也不僅僅是成本節約產生的,利潤的獲取更多依靠的是市場的占領、產能的提升等多種因素的綜合貢獻。因此,“選址節約”這一概念不能準確地表達超額利潤的產生要素,是一個不準確、欠完整的概念?;谏鲜隼斫?,筆者認為,“選址貢獻”(Location Contribution)能夠更為準確地表達選址產生的超額利潤。選址產生的超額利潤不僅有節約的因素,而且還有市場擴張等多因素的綜合貢獻,因此,這一概念更為準確、更為完整。本文后續部分將以“選址貢獻”進行表述。
對于選址產生的超額利潤的歸屬問題,相當多的業界人士認為因無形資產擁有者擁有較強的議價能力,所以理所當然地應該擁有選址的超額利潤。
筆者認為,在跨國稅源的切分上,無形資產擁有者往往利用技術壟斷的手段不合理地夸大了技術的貢獻。技術固然重要,但市場更為關鍵。
關于無形資產與市場對利潤貢獻的重要性,可以舉例子加以佐證。
如手機的技術、創意、品牌雖然價值連城,可以說處于絕對的壟斷地位,議價能力幾乎無人能及,在中國賺得盆滿缽滿,但假如中國設置門檻不允許蘋果在中國市場銷售、入網、使用,那么,其市場價值有多少呢?只能是零銷售、零利潤。又如,華為公司最近因美國政府所謂的安全理由被美國市場拒之門外。作為全球電訊設備制造的第二巨頭,顯然華為的技術是寶貴的、有份量的,但因美國政府人為的門檻,致使華為進入不了美國市場,造成華為雖然技術雄厚,但在美國無法實現收益,超額利潤就更是奢談。
由此可見,在選址貢獻中,成本節約和市場占領是兩項最重要的要素、而且都是被選址方所提供,技術等無形資產一旦離開了市場其實際價值將變得一文不值。因此,筆者主張:在最后選址貢獻產生的超額利潤中,必須打破技術等無形資產對超額利潤的壟斷,市場必須分得更大的份額。
例如,跨國集團A率先選址中國,在華投資的開始階段,相對于競爭對手跨國集團B來說,A集團由于中國人工費用低廉等因素而存在較大的成本優勢,確實實現了選址貢獻,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其他競爭對手也相繼進入中國,A集團再也沒有優勢可言,選址帶來的貢獻也隨著消失了。這是目前業界一種非常普遍的觀點。
對此,筆者并不贊成。筆者認為:選址貢獻首先是一個空間的概念,即企業因選擇不同的經營地址所帶來效益的產出,是同一企業、不同地點經營效果的比較,而不是與競爭對手進行的對比??鐕瘓FA搶先進入中國,開始時A比競爭對手B具有優勢,后來競爭對手B也進入中國,雖然A對B的優勢不明顯甚至不存在了,但從A自身來說,其中國的經營成果還是優于其搬遷前的本部所在地,仍然存在選址貢獻,從B自身來說也是一樣。因此,競爭對手B的到來并沒有使得A的選址貢獻消失,而是A、B因選址中國同時實現了選址貢獻,不能因B也在中國實現了選址貢獻、A對B的競爭優勢喪失而否定A在中國的選址貢獻。
改革開放之初,百廢俱興,為吸引外商投資,中國出臺了一系列吸引外商的超國民優惠待遇,加上人工費用極其低廉,選址貢獻十分明顯。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內外商待遇趨于統一,中國的人工成本也迅速上漲,業界有些人認為現在中國已經不存在選址貢獻了。
筆者認為,誤區三的錯誤在于空間,而誤區四的錯誤在于時間。筆者主張:選址貢獻的比對必須在同一時點進行。中國的成本上漲確實不假,但成本的上漲是一個全球大趨勢,全世界(包括美、日等發達國家)也一樣都在漲,不論在哪兒都不能避免。美國勞工統計局發布的報告顯示,2002-2008年,中國制造業的實際時薪上漲了一倍,美國同期也上漲了20%。盡管中美時薪出現了如此顯著的漲幅落差,2008年中國制造業的工資水平仍只相當于美國的4%左右。中日的對比也和中美的情況大同小異??梢姡m然中國的人工成本漲幅遠遠高于美日,但從同一時點的絕對值看,成本差異所帶來的選址貢獻仍然非常明顯。
跨國集團選址中國,在華投資的開始階段獲利豐厚,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其他競爭對手的參與,產品逐漸降價,因此,選址帶來的貢獻也隨著降價而讓渡給消費者,最終不復存在了,這也是目前業界一種非常流行的觀點。
筆者對此并不茍同。正如誤區三和誤區四所述,選址貢獻分析必須是對同一主體的不同經營地點、在同一時點的經營成果的比較。在充分競爭的市場上,商品的價格最終會趨于一致,但由于地域的差異生產成本仍然會有高低。筆者認為,業界之選址貢獻不再存在、轉移讓渡給下游消費者的觀點其實是掉進了誤區四的陷阱——沒有在同一時點進行比對分析,將搬遷若干年后C公司的經營及面臨的市場狀況與搬遷前的J集團所處的市場條件作對比,因而得出非常不科學的結論。
業界有一種觀點:因為選址搬遷,新廠房、新設備將增加基礎設施成本,這將大大抵消成本節約。筆者認為,跨國經營的選址搬遷不是簡單的原樣搬遷,而是伴隨著設備的更新、技術的提升、產能的擴張而進行的,如果沒有搬遷,在原經營地實現選址搬遷后的技術和產能,同樣需要重新增加資金投入。因此,不能單純地以直接的設備或基礎設施的整體投入來分析成本的增減,而必須通過對比單位產品的生產成本才能得出比較合理的分析結果。
由于新的選址可能與原來的總部距離較遠,可能會帶來比原來高的運輸成本,而運輸成本往往被視為選址負節約的因素。筆者認為:對于選址中國的多數跨國企業,運輸成本不但不是負節約,相反是成本節約的因素之一。因為多數跨國企業在中國采用的是轉廠銷售:以分布在中國境內的數以萬計的加工業為例,這些企業在業務操作上并非孤立地存在,往往在相同或相近的行業內,一家工廠的成品恰恰就是另一家工廠所需的原材料或半成品,這種情況普遍存在,形成了適合企業生存的一條條產業鏈。按照海關對加工企業監管的規定,工廠生產出的成品必須限期出口核銷,如果轉為內銷轉入其他加工工廠,必須辦理相關的申報審批手續。于是,以前常常出現上游工廠先將成品出口至香港完成海關手冊核銷,再由下游工廠從香港轉口提貨報關。后來,企業普遍利用保稅區作為轉廠的快捷通道。上游工廠將產品運進保稅區即可實現核銷,下游企業利用手冊即可直接從保稅區提貨。比如,廣州A公司生產的產品銷售給深圳B企業,A公司在辦理廣州至深圳保稅區的出口轉關后交貨至深圳保稅區就視同出境,再用B公司的進口報關單辦理貨物的進口手續即告完成購銷流程。在這個流程中,貨物的運輸都是由國內車輛完成,貨物其實并沒有真正離開國境。因此,不論以前通過香港轉口、還是現在采用的通過保稅區轉廠,運輸距離都大大縮短,運輸效率均大大提高,相對于搬遷前的集團本部(如日美企業的產品銷往中國,如果沒有實現選址搬遷,其貨物運輸必須從日美本土起運)大大節約了運輸成本。
相當多的人認為選址搬遷后因培訓新員工將增加培訓費用,對此,筆者并不完全認同。首先,如前所述,跨國經營的選址搬遷不是簡單的原樣搬遷,而是伴隨著設備的更新、技術的提升、產能的擴張,如果沒有搬遷,在原經營地實現選址搬遷后的技術和產能,一是因技術提升需要對老員工進行新技術的培訓,二是因產能的擴張需要增加新員工,并對新員工進行更多的培訓;其次,中國的情況比較特殊,企業往往采用的是免費以老帶新、邊干邊學等方式教會新手;第三,就算聘請培訓教師,中國也是比較廉價的。實際上,中國企業的培訓費用普遍不高。
因中國勞動力素質、傳統文化習慣、管理水平等因素,中國的單位勞動生產率相對較低。因此,很多人便認為選址中國勞動生產率低下是負貢獻的因素之一。對此,筆者也不完全認同。不可否認,中國的計時生產效率不高,但是延長工作時間(如10小時或12小時甚至更長時間的工作制等)、加班加點在中國非常普遍,因此,更長的工時或更多的工作日使得中國較低的計時生產效率得到了彌補,實際上使得勞動者人均生產力保持較高的水平。
選址搬遷有沒有帶來貢獻?能夠帶來多少貢獻?要回答諸如此類的問題就必須進行對比分析,要進行對比分析就必須選擇可比企業。選擇什么樣的可比企業才能使分析結果可信、有說服力?以日本的J集團生產P產品,后來選址中國,在中國成立了C公司生產P產品為例。假如C公司成立后J集團仍然繼續生產P產品,也就是說,C公司和J集團同時生產P產品,此時,選址貢獻分析將變得非常簡單,同時也不會產生任何異議:直接用C公司的經營情況和J集團本身生產的P產品的收益情況進行比對就能得出選址貢獻的結果。問題是跨國選址的J集團把相對低端的生產環節轉移到低成本的中國后,本身往往并不繼續保留生產P產品的業務,選址貢獻分析時C公司就失去了最直接的可比對象J集團本身,這時,有些人就把可比企業的選擇范圍擴大化,比如擴大為遠東地區,選擇越南的V公司作為可比企業。
筆者認為:選址貢獻分析可比企業的選擇區域不應擴大化,而必須在雙方當事國選擇。因為選址貢獻分析的目的是比對資本輸出國與接受投資國在投資、生產、市場等方面的成本、獲利狀況,以明確是否存在差異、存在多大差異,為跨國經營(其實,在本國或本地區內的跨區域經營也可能存在選址貢獻問題,只是這種情況的選址貢獻沒有引起政府間的糾紛,因而沒有得到重視,但在企業經營者來說還是有意義的)提供決策參考、為當事國雙方稅務當局提供磋商依據,是一對一的游戲(若是多邊磋商,則是一對N的游戲),可比企業當然應該在游戲雙方中尋找。如上述假設的J集團,因為是中日之間的磋商,只有在日本尋找可比企業與C公司進行比對,才能真正反映選擇中國的選址貢獻。如果選擇越南的V公司作為可比企業,分析的結果無助于案例:假如C公司貢獻大于V公司,只能說明中國對越南有選址貢獻,但不能由此理所當然地得出中國對日本也有選址貢獻;假如C公司貢獻不如V公司,只能說明中國對越南是選址負貢獻,但同樣也不能由此想當然地推出中國對日本也是選址負貢獻。所以,可比企業必須在雙方當事國選取才有說服力。
現在回到前面的問題:跨國選址的J集團把相對低端的生產環節轉移到低成本的中國后,本身并不繼續保留生產P產品的業務,選址貢獻分析時C公司就失去了最直接的可比對象J集團本身,這時,應該如何進行選址貢獻分析呢?筆者認為,排除了J集團本身,首先在日本尋找功能、風險與C公司相當的其他可比企業,如果存在這種可比企業,分析的結果與J集團本身的比對一樣有用;如果未能找到這種可比企業,筆者認為可以將選址貢獻的構成要素進行中日對比,最后對各構成要素進行加權匯總即可得出選址貢獻的結果。如在成本的構成要素中,工薪、福利、勞保、工潮、培訓、原材料、土地(如無償或低價獲得土地)、租金、物業費用(如房產稅等)、水電、物流運輸(成本低)、資金成本、環保要求(因中國環保標準較低而減少投入、節約成本)、產品品質檢測及標準(因中國質量標準較低而節省投入)、稅收(如享受了諸多稅收優惠)、政府各種扶持(如為鼓勵投資提供無息、低息貸款、有關獎勵或返還、補貼等)、商業違約成本(相對來說,中國的商業違約成本較低)、違法成本等,當然上述成本要素中有些難以量化,這是目前要素分析面臨的主要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