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科平
(渭南師范學院教育與公共管理學院,陜西渭南714000)
老腔的劇本主要在民間流傳,其文本故事也主要來源于民間傳說和歷史演義。盡管如此,但從現存劇本來看,老腔的劇本已相對定型,人物語言不僅性格化,而且許多唱詞與說白還非常講究章法和聲韻。不管是皮影還是真人演出,一臺老腔戲一般都要進行2~3個小時,因此,其劇本常常以時間為線索,以人物關系,特別是矛盾沖突為核心去講述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如《取西川》就以“劉備欲取西川—龐統倉促出征—龐統喪命落鳳坡—孔明得知消息—孔明分析形勢—孔明統兵出戰—活捉西川守將張任—取得西川”的時間為序,展現了劉備、孔明、龐統等人在具體的戰略方針等方面所在的分歧,并揭示了劉備等人與張任的矛盾沖突。與此同時,劇本在對矛盾沖突及其發生、發展和結局的交代中還刻畫了人物性格,使人物形象鮮明生動,呼之欲出。正因為在相對有限的時間里,老腔要通過演故事完成揭示矛盾沖突和刻畫人物性格的雙重任務,因此老腔劇本的人物語言是非常講究的。
老腔劇本的語言主要是人物語言,很少有敘事人語言,更沒有舞臺提示語,老腔主要是通過人物語言去交代故事背景或場景。雖然在演唱時,老腔常常一人主唱眾人幫腔,但我們不難發現,在老腔的劇本中,人物語言是分角色的,而且人物語言還有鮮明的性格化特征。如《戰冀州》中,文本故事主要涉及到了八位人物——孫堅、袁紹、顏良、韓福、公孫瓚、公孫越、趙云和劉備等。這八個人都有相應的唱詞與說白,且人物語言還顯現著各自的性格特征。《戰冀州》中,在公孫瓚被顏良追殺的緊要關頭,趙云挺身而出救了公孫瓚。然而,公孫瓚一聽趙云身在袁紹麾下,馬上聲色俱變,對趙云說“趙云,你是袁紹麾下之人,莫近吾身”,趙云對曰“小人情愿跟隨將軍”,公孫瓚答曰“不能不能,你休枉費心機”[1]104。直到趙云長跪發誓,公孫瓚才收留了趙云。兩人的對白雖然簡短,但他們的言辭都是對自己性格的真實展示——公孫瓚生性多疑、外強中干,趙云英勇善戰、棄暗投明和深明大義的性格特征躍然紙上。另外,“在老腔劇本中,完全借助于劇中人的道白、念唱來表現場景、人物行為心理或氣氛等”[1]13。如《定軍山》中,曹操對蔡容莊一座石碑的碑文不解,便對楊修說:“楊修,你道那八個大字是隱語,此何言也?”楊修解釋后,曹操“哎呀,聽言大失一驚,此人高吾二十里之外,日后但有差失,必定斬之。楊修你適才之言,正合吾意,速可同行”[1]111。曹操對楊修的解釋佩服至極,只因心生嫉妒,故而殺心頓起,預謀日后除之。盡管曹操決意要除掉楊修,可仍然表現得很平靜并與楊修結伴而行。可見,這一組對白不僅揭示了曹操胸懷狹小、奸詐圓滑和心毒手辣的性格特點,也展示了楊修心直口快、恃才放曠和不善于察言觀色的性格特征。劇本結構的完整性,人物語言的生動性、形象性和性格化都是老腔較為突出的特征,這些特征和純文人或精英知識分子制作的戲劇、小說等文人文化產品具有一定的相似性。
老腔的劇本不僅結構完整,人物語言性格化,而且人物語言句式整散相間、長短相諧、錯落有致。“老腔劇本中有詩、引、詞、白四種文學結構形式。引和詩多用于上場,也用于較大的情節轉折和大的場面交換之處。劇終時采用兩句或四句詩作為收場。”[1]13由于老腔劇本中的不少唱詞與說白是詩詞的形式,因而這些說白與唱詞的句式結構非常講究。不但講究句式工整,而且講究節律和諧,具有很強的節奏感和韻律美。當然,老腔劇本的語言不全是整句,其中也有散句。散句主要用于人物獨白,整句則主要用于人物對白或演唱。散句與整句不僅形式與用法有所不同,其句式特征的差異也異常鮮明。散句富于變化,錯落有致,形式靈活。整句則節奏鮮明,語勢強烈,音調和諧,易于上口。在老腔劇本中,整句既有對稱句式,也有排律句式,還有聯句體句式。
對稱句式主要運用于人物對唱或對白中,如《天水關》中,趙云和姜維的對唱:“(趙云唱)吾本是經慣戰斬將有名。”“(姜維唱)吾也曾武藝精世上英雄。”[1]160就是一對一的“3+3+4”型十字對稱句式,即相對稱的句子都是十個字,各有三個音頓,分別是兩個三字尺和一個四字尺。“(趙云唱)你就是四天王降下凡塵,我趙云今日里也不懼驚。”“(姜維唱)你縱是大金剛星神驚懼,我姜維放大膽也要相爭。”[1]160則是二對二的“3+3+4”型十字對稱句式。
排律句式主要運用于人物獨唱,如《空城計》中,曹真出征時的唱詞:“曹真領兵坐團營,殺氣騰騰萬里塵。旌旗箭戟并寒光,雄士手執三尺劍。眾將安營相毗連,丈八長槍逞豪強。鳴金擊鼓震四方,鐵馬冰河何足懼。奉旨敵蜀排戰場,眾將馬上似猛虎,呼嘯三軍氣昂昂。正是人馬往前進,探馬速來報端詳。”[1]240-241這段唱詞句式整齊,長達十三行,每個句子都是“2+2+3”型七字句。
聯句體句式主要用于人物輪唱或集體說白中,如《戰冀州》中,顏良、文丑、馮紀和袁紹上場時的唱詞“(顏良唱)顏良領兵為右哨”“(文丑唱)文丑推軍為左營”“(馮紀唱)馮紀隨后沒太慢”“(袁紹唱)袁紹老將坐團營”[1]92。雖然每人一句,但他們的唱詞卻都是“2+2+3”型的七字句式,而且互文見義,因而便組合成了整齊統一的聯句體句群。
雖然散句與整句的差異非常鮮明,其主要用法也不盡相同,但它們并不相互排斥。在老腔劇本中,散句與整句的相互穿插與交替使用常常使句式富于變化,錯落有致。
老腔劇本人物語言不僅句式整散結合,錯落有致,還講究合轍押韻。因而,老腔劇本的人物語言韻律嚴整工巧,和諧精妙,富于音樂美。押韻又作壓韻,指在文學創作中,某些句子的最后一個字,都使用了韻母相同或相近的字,使句子在朗誦或詠唱時能產生鏗鏘和諧感。為了使誦說與演唱順口,易于記憶并富有音樂美,老腔劇本中的不少唱詞和獨白也是押韻的。老腔的押韻主要有四種情況,即偶韻、三句韻、排韻和轉換韻。
押偶韻是指奇數句一般不押韻,只在偶數句押韻。如《取西川》中,張松上場時和劉備的對唱“(張松唱)獻帝為君民不康,四方慌慌動刀槍,奸曹他有欺漢意,內挾天子壓朝綱,皇叔英勇無可比,何不奮志滅暴強。”“(劉備唱)劉備聞言淚汪汪,提起荊襄好可傷,當初暫借東吳地,屢次索討有數常,只為孫劉結姻眷,兩家暫且按刀槍,只恨無有容身處,荊襄九郡不久亡。”[1]62-63很明顯,張松與劉備的唱詞在偶數句上都是押韻的。張松唱詞中的韻腳分別是“槍”“綱”和“強”,劉備唱詞中的韻腳分別是“傷”“常”“槍”和“亡”,它們都押“唐韻”(ang)合“江洋轍”。當然,張松與劉備對唱中押相同的韻,合相同的轍,只是一種巧合。對唱中,也可以分別押不同的韻,合不同的轍,只要同一組句子押相同的韻,合相同的轍即可。《空城計》中馬謖請求孔明饒命時的唱詞也是押偶韻。“告丞相暫且息怒,聽我細細說其情。與王平同領人馬,到街亭商議屯兵。兵法云憑高視下,因此上山頂安營。王平領五千人馬,率兵卒山西屯兵,離十里犄角之勢。司馬懿親自出征,先斷了汲水道路。人馬困至夜三更,無奈了紅旗一展,眾將官逆令不行。一時間智力偏淺,誤大事損將折兵。我馬謖實該萬死,望丞相法外饒人,丞相若是恕了我,萬代銜環報深恩。”[1]268馬謖唱詞的韻腳分別是“情”“兵”“營”“征”“更”“人”和“恩”,押“庚韻”(eng、ing)合“中東轍”。
三句韻常出現在由四個句子構成的句組中,一般是一、二、四句的尾字押韻,這是老腔劇本中最為普遍的一種押韻形式。如《戰冀州》中,韓福上場時的唱詞:“龍蛇紛紛不空巢,乾坤蕩蕩起星豪,四海煙塵如意起,兩眼睜睜漢業消。”[1]91就是一、二、四句押韻,韻腳分別是“巢”“豪”和“消”,押“豪韻”(ao)合“遙條轍”。《定軍山》中,劉備上場時的唱詞:“志氣靈之張王還,領兵帶將葭萌關,可愛黃忠老年將,立功先斬夏候淵。”[1]121也是一、二、四句押韻,韻腳分別是“還”“關”和“淵”,押“寒韻”(uan)合“言前轍”。
在音韻學中,句句押韻,一韻到底,叫作押排韻。在老腔劇本中,押排韻的現象也屢見不鮮。如《取西川》中,張飛與嚴顏對陣時,嚴顏的唱詞:“翼德果是勇猛將,他的槍法比人強,手壓胸前仔細想,巴州有失罪難當。”[1]74-75嚴顏唱詞中的四個句子一韻到底,韻腳分別是“將”“強”“想”和“當”,押“唐韻”(ang)合“江洋轍”。《張良歸山》中,張良與劉邦對白時的唱詞:“我主龍位把臣宣,張良低頭不敢言。他們功勞說一遍,個個夸口御駕前。背過身兒自思念,不如辭朝去歸山。急忙跑到金鑾殿,我主面前敢多言。蟒袍玉帶臣不愿。”[1]173仍是句句用韻,韻腳分別是“宣”“言”“遍”“前”“念”“山”“殿”“言”和“愿”,押“寒韻”(an)合“言前轍”。與劉邦別后重逢時,張良的唱詞也是句句用韻。“臣是張良離終南。為只為君臣恩難斷,愿我主江山四百年。蕭何二公官職顯,樊噲隨和并曹參。他本是我朝英烈漢,一個個能文能武官。勸你們多把奇計獻,到后來姓名表凌煙。一旁說來一旁看,看見夫人在那邊。孩兒哭得聲不斷,鐵石人兒也辛酸。叫夫人不必把我怨,我本上方一洞仙。你母子尚在皇宮院,萬歲恩情重如山。到后來若輕富貴念,渡你母子到終南。講話中間有仙宣,宣我張良回終南。袍袖一拂云霧散,急忙回上終南山。”[1]193韻腳分別是“南”“斷”“年”“顯”“參”“漢”“官”“獻”“煙”“看”“邊”“酸”“怨”“仙”“院”“山”“念”“南”“宣”和“散”,押“寒韻”(an)合“言前轍”。
轉換韻是指在中途轉換韻腳的押韻形式,如《李靖點星》中,孫悟空與乾龍對陣時的唱詞:“高叫妖怪莫胡言,聽吾從頭說一番。自小神通手段高,隨風變化逞英豪。那山有個老仙長,壽活十萬八千高。老孫拜他為師父,指我長生路一條。初次大鬧陰曹府,打得閻君哭號啕。祖宗扯了生死簿,閻君著忙速逃了。二次大鬧東洋海,強奪定海針一條。凡間大鬧無結果,三十三天走一遭。玉皇頭上御金帽,暗去盜了赭黃袍。三次又鬧蟠桃會,吾在宮中吃仙桃。王母娘娘親把盞,九天仙女把壺端。玉皇大帝知道了,天兵天將來擒妖。花果山前圍住我,那時祖宗逞英豪。直殺得天王李靖忙逃命,哪吒太子哭號啕。灌州有個楊二郎,七十二變能降妖。九幽三島拿住我,繩纏索綁赴云霄。玉帝一見沖沖怒,縛妖樹上綁住了。刀砍劍刺吾不懼,把祖宗沒個法兒調。有個太上李老君,把祖宗放在爐內燒。燒了七七四十九,才將祖宗煉成了。”[1]138-139這段唱詞主要押“豪韻”(ao)合“遙條轍”,其韻腳為“高”“豪”“條”“啕”“了”“遭”“帽”“袍”“桃”“妖”“霄”“調”和“燒”。盡管主韻前后一致,但在主韻之外,還存在著“寒,韻”(an)言前轍向“姑韻”(u)姑蘇轍和“侯韻”(ou、iu)由求轍的轉換,這就是主韻不變次韻變化的一種轉換韻形式。除此之外,老腔人物語言中還有一種以主韻變化為表征的轉換韻形式。如《天水關》中,趙云在慶功宴上的唱詞:“少年英雄武藝精,盤河大戰有聲名。長坂救主威名重,單騎救主出陽城。截江救駕非為能,漢水曾救黃漢升。孫權周瑜把計定,同主招贅過江東。柴桑吊孝實事勇,也曾保佑諸臥龍。微功小事且莫表,韓家父子把命終。”[1]149顯而易見,趙云的唱詞是偶數句押韻。不過,前后用韻卻是有變化的。唱詞的前半部分韻腳分別是“名”“城”和“升”,押“庚韻”(eng、ing)合“中東轍”,唱詞的后半部分韻腳則分別是“東”“龍”和“終”,押“東韻”(ong、iong)合“中東轍”。由此可見,趙云的唱詞是一種由“庚韻”(eng、ing)向“東韻”(ong、iong)轉換的押韻形式。
由于老腔劇本的語言以人物語言為主,因此,老腔劇本人物語言的特征也無疑成了老腔劇本語言的重要特征。也就是說,語言的性格化與音樂美也是老腔劇本語言的重要特征。這種特征適應了舞臺演出的需要,也使老腔的劇本具有較強文學性和審美價值。語言的口語化和大眾化,顯然是為了適應舞臺演出的需要。由此可見,老腔雖然長期生存在民間,但老腔劇本的語言并不是純粹的口語或民間語言的機械記錄,而是一種具有文人加工痕跡的口語化的書面語言。老腔劇本語言的這一特征既體現了老腔是一種久遠古樸的地方戲曲——有鮮明的說唱性特征,也體現了老腔是一種較為成熟的地方戲曲——劇本已相對完整定型并具有較高的審美價值。
[1]楊甫勛.華陰老腔[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