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司馬遷對先秦儒家文藝思想的繼承與超越

王曉紅

(渭南師范學院人文與社會發(fā)展學院，陜西 渭南 714000)

司馬遷的《史記》是中國古代最具有魅力的作品之一，它既是“繼承的成果”，又是“創(chuàng)造的結(jié)晶”。司馬遷的文學觀是在繼承和批判前代文學思想基礎(chǔ)上產(chǎn)生的，他必然從先秦儒家文藝思想汲取了有益的營養(yǎng)，又結(jié)合自己的創(chuàng)作實踐，提出了一系列具有創(chuàng)新意義的文學思想，對后代文藝思潮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

一

我國文藝理論的發(fā)展歷史悠久。先秦儒家文藝思想以“詩教”為重要內(nèi)容，強調(diào)實用性、功利性。詩教思想在我國上古時代就已經(jīng)開始萌芽。詩教概念最早見于漢代的《禮記·經(jīng)解》，其中有一段假托孔子的話“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標明詩教的最基本的精神是“溫柔敦厚”。儒家的代表人物孔子，是我國第一位重要的文學理論批評家。以孔子為代表的以“詩教”為核心的儒家文學思想對后世文學創(chuàng)作和文學理論批評發(fā)展，產(chǎn)生了深刻的影響。孔子論述了詩與樂的政治教化作用，提出:“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認為詩歌對提高人的思想修養(yǎng)具有積極意義。談到詩和樂對情感的表現(xiàn)時，孔子提出“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原則，要求詩歌對情感的表現(xiàn)做到“怨而不怒，犯而不校”，始終保持一種理性的控制狀態(tài)，要符合“中和之美”，做到“五聲和，八風平，節(jié)有度，守有序”［1］1161。過度的哀傷，過度的歡樂，或是過度地沉溺于靡靡之音，都不屬于“中和之美”。孔子曰:“《關(guān)唯》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荀子繼承了孔子這種思想，曰:“樂中平則民和而不流。”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無邪即中正。荀子在評論《詩經(jīng)》時也說過:“詩者，中聲之所以也。”另外，《孟子》《韓非子》《禮記》等著作對文藝也有精彩的論述。由此可以看出，以孔子為代表的先秦儒家文藝思想以“詩教”為核心，強調(diào)文藝應(yīng)該為人的道德修養(yǎng)、為國家的政治教化服務(wù)，同時提倡一種“中和”之美。先秦儒家文藝思想，對司馬遷寫作《史記》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同時在司馬遷那里得到了新的發(fā)展。

二

1.發(fā)展了萌芽于先秦時期的“發(fā)憤”理論，提出“發(fā)憤著書”說。在先秦文論中，最有影響的理論命題是“詩言志”。“詩言志”被朱自清先生在《詩言志辨》中譽為中國詩論“開山的綱領(lǐng)”［2］1116。“詩言志”說雖見于《尚書·堯典》，但最早提出“詩言志”理論的當為《左傳》所記的襄公二十七年趙文子對叔向所說的“賦詩言志”。所謂“志”，“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也就是指人的思想感情。對于創(chuàng)作動機，《詩經(jīng)》中“維是褊心，是以為刺”“君子作歌，維以告哀”“心之憂矣，我歌且謠”的描述，認為文學創(chuàng)作就是要抒發(fā)“不平”“哀”“憂”的內(nèi)心情感。到了孔子，在總結(jié)《詩經(jīng)》創(chuàng)作實踐時提出了“詩可以怨”的觀點。后來，屈原提出了“發(fā)憤以抒情”的文藝思想 ，將“憤”與“情”聯(lián)系起來，認為創(chuàng)作是排遣內(nèi)心的憂郁苦悶。在繼承先秦文藝思想的基礎(chǔ)上，司馬遷旗幟鮮明地提出“發(fā)憤著書”的文學主張。

“發(fā)憤著書說”是司馬遷文學思想的核心。在《太史公自序》中，司馬遷有一段重要的表述:“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圣賢發(fā)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結(jié)，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3］3300類似的言論也見載于他的《報任安書》。司馬遷通過分析歷史上許多偉大人物的事跡和作品揭示了一個真理: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真正偉大的作品，大都是“意有所郁結(jié)，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都是發(fā)憤著書的產(chǎn)物。司馬遷所謂的“憤”即“怨憤”，包含有兩層意義:既強調(diào)文學作品是為了紓解郁結(jié)的“怨憤”，同時也強調(diào)文學作品要有“憤刺”的作用。“怨憤”不僅僅是一種心理狀態(tài)，而且“怨憤”的情感是創(chuàng)作的動力，賦予了“發(fā)憤著書說”美的意義。

為什么會發(fā)憤著書呢?司馬遷有進一步解釋:“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3］2482人處于“勞苦倦極”“疾痛慘怛”人生困頓之際，怨憤郁結(jié)，著書立說是這種情緒得以疏通的最好方式。司馬遷循此門徑研究分析了屈原及其作品，認為:“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3］2482屈原政治遭際之窮厄，積聚不可遏制的憂愁幽思之憤怨，必然“著書遂志”，發(fā)憤為作。

司馬遷的“發(fā)憤著書”說，繼承了先秦“詩言志”命題中詩人論詩關(guān)注主體情感的方向，超越了儒家“發(fā)乎情，止乎禮”“溫柔敦厚”的藩籬，著眼于創(chuàng)作主體的獨特心理，深刻揭示了文學創(chuàng)作的內(nèi)在機制。這一文學理論對后代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東漢桓譚的‘賈誼不左遷失志，則文采不發(fā)’、唐代韓愈‘不平則鳴’、宋代歐陽修的‘詩窮而后工’等論點，和‘發(fā)憤著書’說都有精神上的聯(lián)系。”［4］125

2.進一步深化了先秦儒家對于文學社會功用的認識，強調(diào)文學的諷喻功能，提出了褒善懲惡的文學主張。先秦儒家文論，強調(diào)了詩和政教的關(guān)系，《詩經(jīng)》中關(guān)于美、刺、勸諫之旨的說明;孔子所言的“興”“觀”“群”“怨”;《左傳》中“賦詩言志”等等，首先是看重文學社會功利性，看重文學的政治、倫理、社會方面的美刺諷諭和教化作用。在先秦儒家那里，文學思想以歌功頌德或諷喻為主流，文學雖有頌的一面也有怨的一面，但其“怨”已被限定在了“中和”“無邪”的界限之中，要“發(fā)乎情止乎禮義”。即使是刺上的諷諫，也要講究“溫柔敦厚”，一是諷諫時政時，感情要節(jié)制，態(tài)度要中和;二是不能直說，要委婉表達，須“主文而譎諫”。

在理論和實踐上，司馬遷繼承和發(fā)展了儒家的“美刺”原則，強調(diào)文學的諷喻功能。在《太史公自序》中，司馬遷指出:“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辯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3］3297認為《春秋》之所以能超越時代，關(guān)鍵在于它本身所傳遞出的對歷史和現(xiàn)實政治是非的認知，對孔子“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的春秋筆法大加贊揚，對《春秋》中不及君親的諱飾致以微辭，批評孔子成《春秋》，“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大凡“有所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都“不可書見”。提出了文學褒善懲惡的文藝思想，文學須“助流政教”，同時要充分“美刺”對政教的作用，“采善貶惡”。認為文學的內(nèi)容可以弘揚善道，培養(yǎng)人們良好的德行;文學可以揭露社會的黑暗，可以憤世嫉俗。

基于此種認識，司馬遷在《史記》中，一方面將采善、揚善作為神圣的、自覺的使命，對生活一切美的內(nèi)容給予贊美，對“明圣盛德”予以傳載，既歌詠“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yè)”，又為游俠、刺客、醫(yī)生、卜者、商人、俳優(yōu)等社會各階層人物作傳。另一方面，突破了孔子不及君親的飾諱藩籬，“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敢于揭露現(xiàn)存統(tǒng)治秩序下的種種黑暗。

劉知幾曾稱贊司馬遷為直筆史家，“書法不隱”，敢“述漢非”［5］338。“遷所著《史記》，但是漢家不善之事，皆為謗也，非獨武帝之身。”這說明司馬遷“述漢非”的內(nèi)容，不只是刺譏漢武帝，它涉及了百年漢史的整個縱橫面。“受命而帝”的“大圣”劉邦，他的自私、刻薄、猜忌、冷酷，漢武帝的信奉神仙、用人不公、刻薄寡恩、奢侈無度，在司馬遷筆下得到淋漓盡致的反映。《封禪書》揭露了武帝的昏庸無知、荒唐可笑的行徑。《平準書》記載了武帝為了享樂和對外發(fā)動戰(zhàn)爭，指使一大批官吏瘋狂向民間搜刮財物的情形。《酷吏列傳》集中批判殘酷黑暗的官僚政治;《儒林列傳》通過揭露漢儒阿貴取容的丑態(tài)，批判文化政策;沒有愛憎分明的立場，沒有直言不諱的精神，是斷然做不到如此全面而深刻的“微文刺譏”。從中可以看出，司馬遷的“怨”“刺”，已經(jīng)超越了先秦儒家“溫柔敦厚”的范圍。

3.《史記》濃郁的悲劇氣氛，突破了儒家詩教的“溫柔敦厚”的“中和”思想，強調(diào)“非中和”之美。“子曰:‘《關(guān)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這是孔子稱贊《關(guān)雎》善于節(jié)制感情的名言，要求文學作品抒發(fā)情感要平和、適中。《史記》中濃厚的悲劇氣氛，沖破了儒家“哀而不傷”的“中和”思想。

恩格斯指出:“(悲劇是)歷史的必然要求和這個要求的實際上不可能實現(xiàn)的悲劇性沖突。”［6］198魯迅先生《再論雷鋒塔的倒掉》一文中指出:“悲劇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史記》130篇作品，述寫人物的作品有112篇，其中有80余篇塑造悲劇形象，大約有悲劇人物120多位。如將軍蒙恬，長期戍守邊關(guān)，勞苦功高，最終卻遭迫害而自殺。大將軍韓信，為漢王朝屢建奇功，也難逃被誅殺的命運。仁愛士卒的李廣，被迫自刎軍中。忠貞正直、有遠見卓識的賈誼在抑郁中死去。“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項羽自刎烏江，屈原忠貞愛國，義薄云天卻“信而見疑，忠而被謗”，終自沉汨羅江等等。

司馬遷在記敘這些悲劇人物的不幸遭遇時，常常滲透著自己強烈的感情色彩，既憤怒控訴了封建專制制度對人才的摧殘，又借助悲劇人物抒發(fā)了自己的無限感慨。“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3］2503說明作者是在悲慨的感情中寫作《屈原賈生列傳》，并將此情寄之筆端，貫穿始終。同時，司馬遷借屈原的悲劇抒發(fā)了自己對現(xiàn)實社會的憤怒之情:“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能無怨乎?”對楚懷王的昏庸、讒臣的邪惡表示了極大的憤慨，高度贊揚了屈原忠心為國、堅持理想的崇高人格。在《伯夷列傳》中，司馬遷由伯夷、叔齊的遭遇聯(lián)想到社會的黑暗，憤怒地議論道:“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耶?積仁潔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3］2124－2125對“天道”進行了大膽懷疑，對社會的黑暗進行了揭露。

可以說李陵之禍前，司馬遷繼承孔子的“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文學觀，他受禍后發(fā)憤著書，肆于心而為文，義無反顧地沖破了這道界線，李長之對此有十分中肯的評價。他說，周、魯式的古典文化所追求的“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者，到了司馬遷手里，便都讓他樂就樂，哀就哀了!所以我們在他的書里，可以聽到人類心靈真正的呼聲。

由此可以看出，悲中含壯，悲中含憤，是《史記》悲劇的特色，它沖破了儒家“溫柔敦厚”“哀而不傷”的“中和”思想，表現(xiàn)出了強烈的批判精神與戰(zhàn)斗精神。這是形成《史記》雄渾悲壯美學風格的重要因素。

［1］楊伯峻.春秋左傳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1.

［2］朱自清.朱自清文集(下)［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

［3］［漢］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92.

［4］劉大杰.中國文學批評史［M］.北京:中華書局，1964.

［5］［唐］劉知幾.史通［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6］陸貴山，周忠厚.馬克思主義文藝論著選講［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