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方榮
(武漢紡織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
《呼嘯山莊》中希刺克厲夫的身份演變
劉方榮
(武漢紡織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
《呼嘯山莊》中的主人公——希刺克厲夫一直是文學評論家關注的焦點。不少評論家在評價他時,不是“惡魔”就是“暴君”,忽略了希刺克厲夫所處的現實身份。本文從分析希刺克厲夫的身份演變入手,進一步找出他成為惡魔或暴君的原因,指出希刺克厲夫由一個被壓迫者而上升成為一名壓迫者是他所處的不幸的社會生存環境造成的。
《呼嘯山莊》;希刺克厲夫;身份演變
《呼嘯山莊》是英國十九世紀著名詩人和小說家艾米莉·勃朗特(Emily Bronte,1818-1848)創作的唯一一部小說,是一部“唯一沒有被時間的塵土遮沒了光輝的作品,被看成能和莎士比亞偉大戲劇相媲美的天才之作”,[1]“它一反同時代作品普遍存在的傷感主義情調,而以強烈的愛、狂暴的恨及由之而起的無情報復,取代了低沉的傷感和憂郁。它宛如一首奇特的抒情詩,字里行間充滿著豐富的想象和狂飆般猛烈的情感,特別是男主人公希刺克厲夫人物形象的刻畫,更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力量”,[2]奠定了艾米莉在英國文學史以及世界文學史的地位。
自《呼嘯山莊》問世以來,書中的主人公——希刺克厲夫引起了眾多文學評論家的關注。一位美國評論者認為艾米莉“把豺狼虎豹的獸性湊合起來,創造了這么個半是畜生半是魔鬼的主人公”。[3]譯者方平先生也認為希刺克厲夫是“超人般的暴君和超人般的暴力,有時象一道炫目的光柱,使我們睜不開眼來,失去了現實感,如果把那一道強光收縮成一個黯淡的光斑,它那卑鄙的面目就可以被看清楚了。”[4]甚至連艾米莉的姐姐夏洛蒂·勃朗特也認為他“不是印度人或吉卜賽人的苗裔,而是裝成人樣的惡魔,是魔鬼,是面目可憎可怕的人。”[5]然而,如果希刺克厲夫不是出身卑微,凱瑟琳也不會背叛他而嫁給“漂亮”、“有錢”的埃德加·林惇;如果不是對凱瑟琳瘋狂的愛,希刺克厲夫也不會復仇;如果他的復仇手段不那么殘忍,他也不至于被評論家們稱為“惡魔”或“暴君”。
可以說,希刺克厲夫的一生是在他的生活處于不斷的變化中度過的,他的身份也隨著這些變化不斷的演變著。
對于希刺克厲夫,他的身份是這樣被界定的。可以說,沒有人知道希刺克厲夫到底是從哪里來的。恩簫先生在利物浦的大街上看到他無家可歸,又像啞巴一樣,便把他帶回呼嘯山莊。他“黑得簡直像從魔鬼那兒來的”①,“穿得破破爛爛”,“黑頭發”,很“骯臟”。那時他只會四下呆望,嘰里咕嚕地盡重復一些沒有人能懂的話。恩簫夫人根本不喜歡他,打算把他丟出門外,同時不斷責罵恩簫先生。辛德雷和凱瑟琳也不喜歡這個野孩子,當凱瑟琳聽說父親只顧照料這個陌生人而失落了她的鞭子時,竟“苦笑著又向那小笨東西啐了一口以發泄她的怒氣”。就連保姆丁耐莉都“把他放在樓梯口,希望他明天會走掉”。很顯然, 在呼嘯山莊這個群體中, 除了老恩蕭先生特別喜歡希刺克厲夫外,群體中的其他成員對希刺克厲夫是不屑一顧的,沒有把他當作這個群體中的成員而加以認同。希刺克厲夫只是一個遭人遺棄的“孤兒”、“野孩子”,身份卑微,地位低下。
再來看看他的名字。Heathcliff(希刺克厲夫)由Heath和Cliff兩部分組成,Heath意為荒地,尤指石楠荒地;Cliff指的是懸崖峭壁。It was the name of a son who died in childhood, and it has served him ever since, both for Christian and surname.[6]可見,“希刺克厲夫”這個名字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恩簫家一個夭折了的孩子的名字。現在它從永恒的沉默中象征性地重新回到了人間,被歸附在這個外來的野孩子身上。“希刺克厲夫”的命名剝奪了這個“野孩子”的身份及存在狀態,使他喪失了自己的個體性,被歸化到一個不可逃避的系統——家庭之中,具有他的位置或身份——被收養者或養子。即便如此,他在這個家庭中的地位也未因名字的改變而變化多少,尤其在老恩蕭先生死后。看來,即使從形式上改變了希刺克厲夫“孤兒”、“野孩子”的身份,他的身份實質未發生真正的改變,這也無法更改他在社會群體中的真實地位。
人只有在與他人的比較和辨別中,才能使自己的身份即自我特性的意識得以形成,并使這種意識所參與塑造的特性呈現出來,從而獲得有效的標識。
起初,希刺克厲夫只是一個在利物浦大街上流浪的孤兒,在恩簫先生把他帶回呼嘯山莊,并賦予“希刺克厲夫”這個名字時,他便成了呼嘯山莊這個群體中的一員。被恩簫先生收養后的希刺克厲夫具有了雙重身份。在老恩簫和不知情的外人看來,他是恩簫家的少爺,像家庭的其他成員一樣,平等、自由、有尊嚴。而在家庭內部,他處處遭遇的是冷蔑的眼光,他被看作又一個奴仆。倔強的沉默而被認為是溫順和乖巧,并因此獲得了老人的偏愛,成為他的寵兒。這也成為希刺克厲夫與小主人辛德雷超越一般主仆矛盾的導火索。辛德雷“已經學會把父親當作一個壓迫者,而把希刺克厲夫當作一個篡奪他父親情感,侵占他特權的家伙。”作為家庭的一員,希刺克厲夫有享有同等待遇的權利和意識,這種意識使他萌發抗爭的意念:利用恩簫先生對他的寵愛威脅辛德雷獲得更好的待遇;長期忍受小主人拳打腳踢的虐待與對他仆人般的輕視,他也不曾屈服。以上這些行為都體現了主人公的反叛意識、抗爭精神。荒謬的兩重身份使希刺克厲夫成長為性格憂郁,倔強叛逆,意志堅強,是一個頗能忍耐的少年。隨著老恩簫的去世,“恩簫家少爺”的地位完全被剝奪, 淪為奴仆的命運在劫難逃。辛德雷“把他從這伙人里攆出來,和傭人在一起,剝奪他從副牧師那兒受教誨的機會,堅持說他該在外面干活,強迫他跟莊園里其他的小伙子們一樣辛苦地干活。”辛德雷更是在精神上磨折他靈魂,踐踏他的自尊。這種壓迫和摧殘使希刺克厲夫對人格尊嚴、身份地位的追求化為泡影,同時也喚醒了他對辛德雷刻骨銘心的仇恨。因此,他要報復辛德雷, “不在乎要等多久,只要最后能報復就行。”
凱瑟琳的愛情背叛則更加堅定了希刺克厲夫復仇的決心,同時也讓他也越來越意識到他自己身份的卑微。在畫眉山莊,他和凱瑟琳被區別對待。他們罵他是“東印度小水手,或是美洲人或西班牙人的棄兒”,把他強行攆出山莊,而把凱瑟琳當作小姐來服侍。此時的希刺克厲夫已經開始意識到自己和凱瑟琳是不一樣的。當凱瑟琳從畫眉山莊返回到呼嘯山莊時,他看到的是一個漂亮而文雅的小姐,他只好“躲到高背椅子后面了”,同時他感到羞恥,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他拒絕和凱瑟琳握手,因為他意識到他和凱瑟琳是不平等的,他不想讓別人笑話他。而另一角色埃德加的出現與希刺克厲夫之間產生了鮮明的對比。希刺克厲夫羨慕他俊秀的外貌,得體的穿著與舉止,更重要的是埃德加所擁有的金錢和地位。所以他對保姆耐莉說他愿“有淺色的頭發,潔白的皮膚,穿著和舉動象埃德加,而且也有機會和埃德加一樣有錢”。從中不難洞察出主人公內心的自卑和對地位、金錢強烈的占有欲,而這也說明希刺克厲夫已經充分意識到自己的卑微的身份地位。而凱瑟琳盡管與希刺克厲夫青梅竹馬,情投意和,但懸殊的社會地位使他們之間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她最終選擇了貴族生活,選擇了埃德加,背叛了自己的愛情,因為她認為嫁給希刺克厲夫會“降低她的身份”。這就進一步深化了希刺克厲夫對自己身份的認同,他終究還是因為身份地位的不平等沒能贏取凱瑟琳的愛,于是他憤然出走。
對人來說,特性的確定性和統一狀態不是一種固有的本質,而是通過其在社會環境中不斷和他身外的或未曾預料到的經驗相遇,并把某些經驗選擇轉化為屬于自身的東西,因此身份是一種建構的過程,是在演變中持續和在持續中演變的過程。
如果說辛德雷的壓迫只是讓希刺克厲夫本能的心生仇恨和報復的話,那么凱瑟琳的愛情背叛則使他更清楚地看到了那個社會丑惡的本質,進一步增加了他對統治階級的厭惡和憎恨。希刺克厲夫失去了朋友、愛情和一切,完全被這個世界拋棄了。這個世界對他沒有一點兒憐憫,他為什么要憐憫別人?“我沒有憐憫!我沒有憐憫!蟲子越是扭動,我越是要把它們的內臟擠出來!”可見他痛之深,恨之切!他要向人家報仇,因為他們使他失去的太多了。
出走三年后的希刺克厲夫又回到了呼嘯山莊,不僅闊綽,而且顯然還受到一些教育。此時希刺克厲夫卻是以一個復仇者的身份出現的。復仇的對象,首當其沖的是辛德雷。這位“呼嘯山莊”的合法繼承人,在希刺克厲夫的人性被扭曲過程中,負有主要責任。在辛德雷痛失愛妻之后,他用陰謀手段和金錢誘惑,縱容辛德雷酗酒和賭博的惡習,使之處于困境中,進而傾家蕩產而他卻成了呼嘯山莊的主人。其次是埃德加。這位“畫眉山莊”的主人憑著地位、財產、儀表等種種優勢,奪走了希刺克厲夫唯一的,刻骨銘心的愛人凱瑟琳,這是他至死不忘的仇恨。而且,這不是單純感情上的報復,這也是一場激烈的爭奪財產之戰。因此,在他的復仇行動中,他先是騙取伊莎貝拉跟著自己私奔,婚后便開始虐待她,使之在悒郁中早逝。后又讓兒子騙娶埃德加的女兒小凱瑟琳,并將之扣留在“呼嘯山莊”,企圖讓病入膏肓的埃德加臨死前也見不到愛女,用這種心靈的折磨加速他的死亡。他還買通律師使其遲遲不肯露面,致使埃德加含恨死去。他還逼迫奄奄一息的兒子立囑把財產留給他自己,這樣整個畫眉山莊都落入了他的手中。希刺克厲夫的報復不限于掠奪兩處產業,他要在更深刻的意義上毀滅恩簫和林惇這兩個家族,是那些所謂“世家”子弟也淪為像自己當年那樣的一無所有、一無所知的賤民。因此,他的魔掌伸向兩個家族的后代:哈里頓·恩簫與小凱蒂·林惇,一個是辛德雷的兒子,另一個是埃德加的女兒。對這兩個無辜的年輕人,希刺克厲夫甚至多次動過殺心。他不僅在財產上,而且在社會地位、文化諸方面都要顛覆他們的生存狀況。哈里頓淪為無知無識的鄉野之流,而小凱蒂在絕望中求助于邪術,偷著看“黑書”。眼看兩個家族在他們倆這一輩上沒落下去了。這是希刺克厲夫復仇計劃的皇冠。
希刺克厲夫的復仇狂熱發展成一種超功利的占據他全部身心的精神要求,生活的唯一目的與樂趣,甚至超過生命本身。他完全喪失了人性,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就這樣一步一步跌入了罪惡的深淵,成了“惡魔”、“暴君”。然而最終他從小凱蒂和哈里頓身上看到了他心愛的凱瑟琳,看到了他自己和凱瑟琳的影子,放棄了復仇的欲望,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動力,追隨凱瑟琳而去了。
到此,希刺克厲夫的生命也就終結了,而他的一生卻是在身份的不斷演變中而度過的,從無家可歸的孤兒到呼嘯山莊的養子,再到奴仆,再被凱瑟琳拋棄而最終成為一名復仇者,并通過極其殘酷的復仇手段而成為呼嘯山莊和畫眉山莊兩處莊園的主人。也就是說,希刺克厲夫由一個被壓迫者而上升成為一名壓迫者。這是他所處的不幸的生存環境造成的。
正如倫敦大學戈德史密斯學院的文化研究學者保羅·吉爾特(Paul Giltoy)論證的那樣,身份既不是某種客觀條件的天然限定,也不是某種主觀幻覺支配下的隨意構設,它是一種被環境所激發的認識和被認識所促動而表達在一定環境中的互動行為。希刺克厲夫的悲劇命運警示著人們:“人與環境是相互依存的,當環境與人相對立的時候,人的個性就會發生變化,隨之,命運也將為之改變。”[7]希刺克厲夫是一個被財富和地位主宰一切的資本主義社會扭曲的靈魂,他的悲劇命運是當時社會摧殘的結果。希刺克厲夫的身份演變也反映了十九世紀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人的精神上的壓迫、緊張與矛盾沖突,特別是處于被壓迫地位的下層勞動人民。因此,如果說希刺克厲夫“無情”和“邪惡”的話,那么“無情”、“邪惡”終有因;如果說他“惡魔”和“暴君”的話,那也是當時的社會造成的。
注釋:
① 本文的引文均出自楊苡譯:《呼嘯山莊》(江蘇人民出版社,1980年)。
[1]瑪格麗特·萊恩.勃朗特三姐妹傳[M].李森,等譯.北京:電子工業出版社,2001.
[2]楊立軍.淺析《呼嘯山莊》中希刺克厲夫的人性本質及其藝術價值[J].吉林工程技術師范學院學報,2008,(5).
[3]王嘉美.《呼嘯山莊》中希克厲形象異議[J]. 重慶師范學院哲社版,1994,(3).
[4]艾米莉·勃朗特. 呼嘯山莊[M].方平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
[5]汪培基,等譯. 英國作家論文學[M].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
[6]Bront?,Emily. Wuthering Heights[M].Ed. Hilda Marsden and Ian Jack. Oxford: Clarendon Press,1976.
[7]王春暉. 環境·性格·命運—《呼嘯山莊》男主人公希斯克利夫悲劇命運解析[J].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2,(1).
Heathcliff’s Identity Development in Wuthering Heights
LIU Fang-rong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Wuhan Textile University, Wuhan Hubei 430073, China)
Wuthering Heights is the only novel written by Emily Bront?, in which the main character—Heathcliff has been the focus of literary critics, who always criticized him as a devil or a tyrant and overlooked his realistic identity. The analysis of Heathcliff’s identity development finds way to the reasons why he becomes a devil or a tyrant, indicating that his unlucky social living conditions make him form an oppressed person into an oppressor.
Wuthering Heights; Heathcliff; Identity Development
I561.06
A
2095-414X(2013)04-0063-03
劉方榮(1975-),女,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學及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