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的文化生產力語境下文化產業概念辨析

管錦繡

（武漢工程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北 武漢 430205）

馬克思的文化生產力語境下文化產業概念辨析

管錦繡

（武漢工程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北 武漢 430205）

馬克思的文化生產力語境是在實踐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基礎上來解讀的，在馬克思的文化生產力語境下，結合當代世界和中國發展現實，“文化產業”應有著不同于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不同解讀?！拔幕a業”首先是文化產品的商品化，而不是泛指文化的商品化。其次，文化產業是文化傳播和弘揚的重要途徑，因而也是實現文化軟實力的重要手段。

文化生產力；文化產業

在“推動文化事業全面繁榮、文化產業快速發展”的口號下，“文化產業（或文化工業）”作為解放和實現文化生產力的途徑而被提出來。然而，當談到“文化產業”時，國內一些學者卻很容易在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工具理性批判語境下來質疑“發展文化產業”的舉措，似乎是發展了文化產業就會導致文化所固有的批判性、理解性和創造性的喪失。[1]在需要深化各項事業改革來推進我國現代化進程的時代背景下，我們究竟應該如何理解“文化產業”呢？對這個問題合理的回答對于推進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研究，對于理解文化建設對人和經濟社會的意義，從而對于厘清時下的文化體制改革的思路都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

一、文化生產力的語境

馬克思并沒有提出“文化生產力”的概念，但并不意味著他就沒有文化生產力的思想。

馬克思文化生產力的思想與馬克思文化觀密不可分。馬克思是從實踐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出發而形成他的文化觀的。從廣義角度來說，“文化”與實踐概念密切相關，文化即人化，文化作為人與對象世界的中介，是人改造自然、社會及自身在內的對象性活動及其成果?！拔幕备拍顦酥局藢ψ匀粻顟B的創造和超越，文化活動涵蓋了包含人類實踐活動在內的一切人類活動，它不僅包含了人類的精神活動，也包含了人類的經濟和政治等活動。但從狹義角度來說，“文化”僅僅指精神生產活動及其成果，“宗教、家庭、國家、法、道德、科學、藝術等等，都不過是生產的一些特殊的方式，并且受生產的普遍規律的支配?！盵2]82一方面，馬克思將把宗教、藝術、法、道德、科學等精神活動作為屬人的“生命活動”，與物質生產一樣，都是人的存在方式之一；另一方面，精神生產活動又是一種特殊的生產活動，人是“按照美的規律來構造”世界，唯有人把外界當作審美對象的時候，人才確證了自己的自由自覺的存在方式，[2]58因而,作為精神生產的文化是人建構世界和自身的方式，它突出地體現為文化是一種塑造人的心靈的活動，通過文化來塑造人的思想觀念和價值取向。

在馬克思那里，雖然狹義的“文化”強調了文化活動與經濟、政治等活動的區別，但是，狹義的“文化”與廣義的“文化”并無矛盾，本質上都體現了文化與人的實踐活動的密切關系，都是人確證自身不同于動物的“普遍性”的存在方式。“從理論領域來說，植物、動物、石頭、空氣、光等等，一方面作為自然科學的對象，一方面作為藝術的對象，都是人的意識的一部分，是人的精神的無機界，是人必須事先進行加工以便享用和消化的精神食糧；同樣，從實踐領域來說，這些東西也是人的生活和人的活動的一部分。”[2]56在實踐活動層面上，人不僅生產了外界也生產了自身；從而在文化層面上，人也把外界和自身作為文化產品生產出來，文化因而與經濟、政治和社會相互滲透。

馬克思的文化觀還集中地體現在他對“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相互關系理解中。基于18世紀，特別是19世紀的歐洲市民社會從政治國家分離的社會背景，馬克思運用“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概念來表述社會生活中經濟內容與政治和文化內容的分離和相互滲透關系，說明了文化自身發展特點和文化對經濟社會的促進作用，進而提出了“精神生產力”[3]73概念，將生產力分為物質生產力和精神生產力，從而發掘了文化在經濟社會和人的全面發展中的重要作用，揭示了文化是生產力的思想。

首先，文化生產力思想表現為馬克思從科學文化的歷史進步性出發，將科學表述為生產力。在馬克思那里，先進文化，特別是科學文化具有啟蒙意義，他把科學的進步看作是啟蒙的進步，“現代自然科學和現代工業一起變革了整個自然界，結束了人們對于自然界的幼稚態度和幼稚行為。”[3]240馬克思不僅從近代以來的科學文化的精神價值層面來稱頌科學的啟蒙意義，他還特別地從19世紀的科學對工業生產的重要作用出發，揭示了科學、技術、生產一體化的趨勢，進而，馬克思認為科學是“歷史的有力杠桿”[3]3，是推動歷史發展的力量。在馬克思的視野中，“科學是一種在歷史上起推動作用的、革命的力量。任何一門理論科學中的每一個新發現——它的實際應用也許還根本無法預見——都使馬克思感到衷心喜悅，而當他看到那種對工業、對一般歷史發展立即產生革命性影響的發現的時候，他的喜悅就非同尋常了?！盵3]375馬克思關注科學對于變革現實的革命意義和推動歷史的作用。通過工業生產，科學成為了現實生產力，從而科技是社會發展的重要動力。他將由科學理論而轉化成的技術，如機器、機車、鐵路、電報和走錠精紡機等等，喻為“人類的手創造出來的人類頭腦的器官?！盵3]219在大機器生產的勞動過程中，“直接勞動及其數量作為生產即創造使用價值的決定原則就在怎樣的程度上失去作用，……一方面同一般科學勞動相比，同自然科學在工藝上的應用相比，另一方面同產生于總生產中的社會組織的、并表現為社會勞動的自然賜予（雖然是歷史的產物）的一般生產力相比，卻變成了一種從屬的要素?！盵3]212這表明相對于直接勞動而言，不僅僅是科學而且是適應于科學應用的勞動組織形式（即管理），已經成為了占主導地位的生產力。正是從科學是生產力的意義上，馬克思既肯定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在促進科學發展方面的歷史進步意義，同時也批判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對科學的進一步發展的阻礙，從而提出科學的發展必然會孕育出超越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社會制度。

其次，文化生產力思想表現為馬克思對文化對于生產力和經濟社會的重要作用的揭示。馬克思一方面強調生產力在歷史中的基礎性作用，認為政治、文化“歸根到底”取決于物質領域的生產和再生產；同時，他還強調生產關系、政治、文化等因素對生產力的制約。1890年恩格斯在著名的“致約瑟夫·布洛赫的信”[3]459-463中批判了機械的經濟決定論，強調馬克思關于經濟與政治、文化的“相互作用”。

最后，文化生產力思想還體現馬克思將生產力發展作為實現他的人本主義關懷的現實途徑?！叭说慕夥藕腿姘l展”作為馬克思理論的最高價值取向，體現了馬克思的人本主義關懷之所在。馬克思那里，“人的解放和全面發展”不再是局限于精神領域的道德原則，而是現實的個人在歷史的現實運動中所要到達的必然存在狀態，因此，馬克思的人本主義關懷既是以物質領域生產發展為基礎的，又是以揚棄現實的人的異化生存狀態為前提的。由于現實的人的異化直接表現為受異化分工的控制。“只要分工還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自然形成的，那么人本身的活動對人來說就成為一種異己的、同他對立的力量，這種力量壓迫著人，而不是人駕馭著這種力量?！盵4]29在資本主義，受“異化”分工限制的現實的個體活動在構成社會的力量時可能被異化，社會力量，表現為一種擴大了的生產力，“在這些個人看來就不是他們自身的聯合力量，而是某種異己的、在他們之外的強制力量?！盵4]30因此，揚棄“現實的人”異化就要消除異化的分工造成的“擴大了的生產力”的異化。消除“擴大了的生產力”的異化的途徑就是發展生產力，因為只有生產力發展了，人們間的普遍交往才能建立起來，“地域性的個人為世界歷史性經驗上的普遍個人所取代?！盵4]30在生產力高度發展以及人們間“普遍交往”關系的基礎上，人的異化生存狀況才能得以消除，實現人的解放和全面發展，從而體現人的生存意義和自由的人本主義關懷才能實現。

二、對文化產業的辨析

在馬克思的文化生產力語境下，由于文化與經濟的滲透關系，特別是作為文化重要組成部分的科學，對生產力、經濟和社會的重要作用，結合當今科技與經濟全球化的時代背景和經濟、政治、社會與文化交融的總體態勢，文化因而成為了當今經濟社會整體發展的“軟實力”。對我們這個后發型和轉型時期的國家來說，順應當今世界“經濟文化化-文化經濟化”[5]的發展態勢，“發展文化產業”是“發展文化生產力”的題中應有之義。這樣，在馬克思的文化生產力語境下，結合當代世界和中國發展現實，我們會對“文化產業”有著不同于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不同理解。

西方馬克思主義從工具理性批判視域出發來批判“文化產業（工業）”。其“文化工業”實質是指文化本身的工業化和商品化。他們從對西方文化的批判出發來揭示西方文化中的工具理性傳統，進而批判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工業”，說明工具理性向社會領域的全面滲透造成了人的生存危機。這個生存危機不是生產力落后時代的貧困危機，而是免于物質匱乏條件下的危機，它是人的自由和意義的喪失。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認為，“文化工業”的成果是非批判、受操縱的“大眾文化”現象的出現，“大眾文化理論涉及到的是一種意識通過大眾傳媒而達到社會整合的現象”[6]355?！按蟊娢幕笔墙柚诖蟊妭髅蕉纬傻囊龑Ш屯奈幕瘷C制。這個引導和同化是根植于資本增殖邏輯和不斷發展生產力的內在需求，并通過工具理性，特別是其主要形式的技術理性對晚期資本主義社會整合作用來實現的。因此，“大眾文化”實質上是一種在文化工業運行下的、技術全面滲透于社會的文化意識形態。當“大眾文化”形成時，人將無法理性地批判現實和認識自身的存在狀況，人的精神家園將面臨無家可歸的生存危機。

與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工具理性批判即文化批判視域不同的是，我國所倡導的“文化產業”首先是文化產品的商品化，而不是泛指文化的商品化。

雖然文化總是以文化產品表現出來的，但是并不意味著文化僅僅包含著文化的物化形態即文化產品。文化作為人對自然狀態的創造和超越性的存在方式，還包含著超越于物化形態的人對外界的反思、批判、溝通和理解內容，正是在這個層面上，文化是意義的符號，它體現了民族的凝聚力、價值認同感和創新精神，也是文化軟實力的不竭源泉和實質。文化的這兩部分既相互區別又相互聯系。文化產品是文化作為意義符號的展現，通過文化產品，人們可以感受到文化的價值認同和超越于物的內在精神。如，一副《富春山居圖》讓海峽兩岸人們激起對民族文化的認同感。

文化產品，作為物的形態，人們可以將其作為交換的商品，實現文化產品的產業化。文化產品，作為文化的內在意義符號的體現，其交換價值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文化產品本身的工藝和本身所傳達的意義，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一副《富春山居圖》是價值連城的。但是，超越于文化產品的意義符號卻是無法商品化和產業化。如果我們將文化產業化理解為作為意義符號的文化商品化，必然會扭曲文化的內在意義，抑制文化內在的創新性。

其次，文化產業是文化傳播和弘揚的重要途徑，因而也是實現文化軟實力的重要手段。

從中外的文化發展史來看，任何文化都是借助文化產品的產業化，才最終走出宮廷和教會的圍墻，并走出精英們的書齋和沙龍，從而使文化擺脫了純粹的意識形態內容，也突破了理想化的理念，而變成了現實的生產力。因而，文化產品的產業化和商品化實質是文化大眾化。因而，文化大眾化不同于西方馬克思主義語境下的大眾文化，它不是為了實現文化的意識形態化，而是為了讓文化面向大眾，特別是讓先進的文化影響大眾。在這個過程中，市場是文化傳播的最有效的手段，通過文化產品，文化中意義和精神內涵得以在大眾中傳播。

當今我國的文化產業化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滿足人們對文化產品日益增長的需求，讓蘊藏在人民中的有利于市場經濟發展的精神因素充分釋放出來，這些有利的因素既包括市場經濟本身的契約精神、競爭意識，以及與此相關的民主、科學和法治精神，還包括傳統文化中合理成分。從而，形成適應時代的精神文化發展態勢，為經濟社會發展提供精神動力。

文化產業的良性發展對于弘揚和發展傳統文化也有重要意義。正是在文化產品的產業化中，一些近乎消亡的文化遺產得以挽救，一些瀕臨失傳的文化藝術得到了發揚。

文化產業對文化弘揚的重要作用在于，通過市場作為內在的驅動力，它有力地刺激了文化創新。當今是一個知識快速的增長、更新和科技高速發展的時代，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文化創新的市場激勵機制。在經濟全球化進程中，世界許多國家紛紛地發揮市場機制的刺激作用和配置資源的有效作用來促進文化創新，從而強化和發展國家的文化軟實力。長期以來由于我國文化產業發展滯后，文化創新受到了相當大的抑制，在模仿和學習西方文化時，也傳播著西方的文化價值觀，從而放棄了文化產品的創新，也淡忘了自己的文化價值觀。在時下的大眾文化產品制造中，西方文化產品擁有最強大的話語權，并壟斷了知識產權，這直接影響我國經濟的可持續發展，也造成了我國對外文化的自卑情緒。因此，發展文化產業對于激發文化創新活力和強化民族文化價值觀尤為重要。

在當前的我國現代化建設中應不斷召喚馬克思文化生產力思想的出場，作為發展中的國家，我國的“發展”尤為窘迫，“發展是硬道理”成為當前國情的最好詮釋。在全球化的歷史潮流中，現代化按照西方全球化進程運行著，作為發展中國家的中國也運行著自己的現代化。一方面中國的現代化本質上是要在中國構建一個理性的現代社會，因而現代化是一個社會日趨合理化的進程，在發展社會主義新文化和發展文化產業的過程中，我們強調要通過借鑒西方現代化過程中所體現出來的啟蒙精神基本內容，來推進現代化的歷史進程；同時，我們還要強調對傳統文化的傳承和創新，重塑傳統文化在當代社會的價值。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當文化產品產業化時，人們很可能僅僅考慮文化產品的市場價格，而無視其中所傳達的意義。當文化產品通過市場而走向大眾的時候，為了獲得更高利潤的需要，文化產業往往運行著重復性地生產模式，這種重復性會侵蝕著文化本身的創新性。同時，為了利潤而去迎合大眾的趣味，文化產業往往會僅僅追求文化產品的淺顯性和娛樂性，這樣，文化產品中所隱含的內在意義將會遭到扭曲，文化內在的批判性和創造性必然喪失，甚至導致拜金主義、道德滑坡和權力主義的盛行。

因此，在大力發揮市場在傳播文化的有效性作用時，還需通過文化改革和制度建設來引導文化產業的良性發展，盡量地揚棄文化產業化過程中的負面效應，加強道德文化建設，并規避后現代主義的消極影響，努力吸收全球化和信息化發展的積極成果，促進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從而實踐社會發展的人文關懷。

[1]王曉升．文化: 意識形態抑或商品?[J]．哲學動態，2007，(11)：3-11.

[2]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82. 58. 56.

[3]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第46卷(上)，第7卷，第12卷，第19卷，第46卷（下），第37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 73. 240. 3. 375. 219. 212. 459-463.

[4]馬克思, 恩格斯. 德意志意識形態[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29. 30.

[5]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浙江經驗與中國發展研究” 課題組．科學發展觀與新文化觀[J]．哲學研究，2006，(11)：3-15．

[6]哈貝馬斯．交往行為理論（第一卷）[M]．曹衛東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 355.

On Analysis of the Conception of Culture Industry in the Context of Marx’s Culture for Productivity

GUAN Jin-xiu
(School of Marxism, Wuha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Wuhan Hubei 430205, China)

Based on practical materialism and historical materialism, the context of Marx’s culture for productivity could be read and interpreted. In the context of culture for productivity, in the situation of contemporary world and Chinese development, there is a reading and interpreting of “Culture industry”, which is different one from the Schools of Western Marxism. “Culture industry”, firstly, refers to the commercialization of cultural product, rather than the commercialization of culture. Secondly, the cultural industry is an important way of spreading and developing culture, so it is also the important means to realize the soft power of culture.

Culture for Productivity; Culture Industry

F063.1

A

2095－414X(2013)04－0049－04

管錦繡（1972-），女，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技術哲學.

國家社科基金資助項目（09BZX007）；湖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2012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