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歷史地位

朱麗霞，黃江華

（武漢紡織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

中國近代紡織業的歷史是引進和推廣西歐近代紡織技術的歷史，產生于 19 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由于中國特定的歷史、地理、政治、制度環境，其發展的原因和特征與一般資本主義國家有所不同，有其自身的獨特性。

一、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發展的原因

（一）外因

1. 國外資本主義勢力的經濟入侵

從1840年鴉片戰爭開始，西方列強用武力打開了中國市場，在我國沿海通商口岸大量銷售洋布、洋紗。這些洋商利用《北京條約》、《天津條約》等所規定的低稅率和傾銷政策，將洋布、洋紗等機器紡織品以極低的價格傾銷給中國人。這些機器紡織品以其質優價廉的優勢很快占領了中國大部分紡織市場。誠如鄭觀應所說：“衣大布者十之二三，衣洋布者十之八九。”[1]這些機器紡織品還逐漸從沿海向內地擴展，紡織品進口量陡增，進口額從 1882年的 2300 萬海關兩增至 1891 年的 5200萬海關兩， 十年間增長 1.3 倍。[2]中國的大量白銀外流，并對中國傳統手工紡織經濟造成嚴重的沖擊。使得很多傳統手工經濟破產，那些原本依賴傳統紡織經濟的無地農民處于失業狀態，社會上產生了很多農村剩余勞動力，這也為近代紡織工業的發展提供了大量的勞動力基礎。

同時，國外紡織產品的侵入，打破了中國傳統的自給自足的經濟。很多原本靠自給自足方式生存的農民，也開始購買使用這些機器紡織產品，這在無形中擴大了工業紡織品的市場。也為后來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創辦發展奠定了一定的市場基礎。

2. 外國資本主義入侵客觀上創造了技術條件

國外資本紡織企業為搶占中國紡織品市場，利用不平等條約等特權，對我國人民進行超經濟剝削。這些企業為獲取更高的利潤，不得不把國外先進的紡織機器、紡織技術和管理經驗、運營模式帶到中國來。為最大限度的減少成本，除了大量使用我國廉價的原料以外，還必須雇傭我國的工人，甚至培養少數中國管理者和技術人員。這在客觀上為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發展提供了紡織熟練工人和部分技術人員、管理人員。這些先進的紡織技術和紡織企業的管理經驗被中國人所掌握，這些人后來成為了中國近代紡織工業領域里的中流砥柱，為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創辦創造了技術條件。

（二）內因

1. 中國統治階層的支持

隨著洋商大量機器紡織品對中國市場的侵入，致使大量白銀外流，統治官僚為此深感危機。光緒八年（1882年）三月初六，李鴻章在上書給光緒帝的奏折《試辦織布局折》里面這樣描述“如由上海逕運內地，及分運通商他口，轉入內地，應照洋布花色，均在上海新關完一正稅，溉免內地沿途稅厘，以示體恤”[3]。為促進中國機器紡織工業的發展，李鴻章提出對民族紡織工業提供優惠政策。這表明以李鴻章為代表的清政府對我國紡織工業的發展是十分重視的，并從政策上給予支持，先后出臺了一系列支持民族機器紡織業發展的優惠政策，這為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發展奠定了十分關鍵的一步。這些洋務派官員同時開始自己創辦紡織工廠，1878年由李鴻章主持籌建了上海機器織布局，這成為中國第一家機器棉紡織工廠。1888年，張之洞在廣東籌辦紡織廠。不久，遂將紡織廠移到湖北籌創，先后建立了湖北紡織四局。

2. 民族資本家的推動

隨著國外機器紡織產品在中國的大勢流行，很多民族資本家、買辦、商人從中看到了巨大的經濟利益。他們認為投資開辦紡織工業一定會有利可圖，于是開始投資興辦近代紡織工業。他們通過仿造西方的紡織機器，或者購買西方的機器開辦紡織廠。同時，很多外國華僑也開始在中國投資興辦紡織廠。例如，華僑商人陳啟源（1834-1903年）1872年在廣東南海縣創辦了繼昌隆繅絲廠，開創了中國近代民族紡織工業的先河。上海買辦黃佐卿（1839-1902年）則于1881年創辦公和永繅絲廠，成為上海民族資本機器繅絲業的先導。

3. 中國近代軍事工業的推動

中國鴉片戰爭失敗以后，清朝政府官僚認為中國失敗的原因在于武器落后，于是開始創辦軍事工業。后來，這些軍事工業又擴展到了軍用紡織品的生產，這直接推動了中國動力機器工廠化紡織生產的誕生。如左宗棠（1812-1885年）1880年創辦的蘭州織呢總局，這是中國除繅絲以外第一家采用全套動力機器的紡織工廠。在半殖民地班封建的中國政治動亂，四處戰爭不斷，政府的危機意識也逐漸增強，急需擴充軍備，軍用紡織品更是需求量激增。隨著軍用紡織品的生產，客觀上促進了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發展。

二、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特征

（一）生產方式的跳躍式發展

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紡織工業一般都經歷了簡單協作、手工工場發展到機器大生產這幾個階段，而中國近代紡織工業基本都不是從原來的手工工廠發展而來，而是跳躍了這一階段直接進入機器生產階段。從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外國資本家從國外運進紡織機器設備，開始在中國開辦了第一批機器紡織企業。后來清朝的洋務派官僚開始引進購買西方的紡織機器設備，并且聘用外國的技術工人創辦紡織工業。緊接著國內的一些民族資本家、地主、買辦和華僑商人等陸續投資創辦近代紡織企業。這些企業絕大多數都是通過引進西方的紡織機器設備或者仿造這些機器，進行紡織產業的機器大生產。

（二）中國近代紡織工業主要布局在沿海、沿江的大城市

中國近代紡織工業基本都布局建立在沿海、沿江等大城市。據統計，到1919年，全國80% 以上的紡織企業都集中在江蘇、浙江、廣東、河北、山東五省，特別集中在上海、天津、廣州等少數幾個沿海大城市。這些省份和城市交通方便，便于引進國外的紡織機器設備，且運輸成本相對較低。這些地區屬于經濟相對發達地區，人口相對比較密集，是紡織品市場的較大集中地。且這些大城市對外聯系較多，更容易解決技術難題和獲取最新的行業信息。這些客觀條件都是大多數內陸城市所不具備的，但是近代紡織工業這樣的布局過分地集中和靠近外資企業，容易受到資本雄厚、設備先進的外資企業的沖擊和壓制，其生存和發展的環境相當險惡。

（三）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發展與封建官僚勢力、外國資本存在既依賴又矛盾的關系

洋務派創辦的近代紡織企業，受官僚的影響和支配，大多數都是采取的官辦的形式。中小官僚、地主、買辦、商人集資創辦的紡織企業，多采取的是官督商辦、官商合辦的形式，為的是得到大官僚的保護。這些紡織企業，是在封建政府的控制下建立和發展的，其資、產、銷大權控制在封建政府委派的總辦、幫辦、坐辦和提調等封建官僚手中。封建官僚把封建官府中的那一套腐朽制度和官場中的腐敗作風照搬到紡織企業中來，他們不懂生產技術知識，不懂得經營管理方式，使得企業的生產發展進展緩慢。

中國近代的紡織企業除了要依賴大官僚還多依附于外商，打出洋商的招牌，其實質仍是商辦的民族資本工業。洋務派創辦的紡織企業同樣多依賴于外國資本紡織企業，這些企業不僅在所有制、生產關系、生產目的和管理制度等方面都帶有濃厚的封建性，而且在技術和生產管理經驗上都極大地依賴外國。洋務官僚通過所聘請的外國顧問在國外購買紡織機器、采辦原料、雇傭國外的技師和工匠。這些所聘用的外國顧問和技師，大多技術平平，即使有技術也不會真心將其技術施展出來，并且所造紡織機械多為舊式。購買的國外紡織機器設備，也多是外國淘汰下來的廢舊產品，而且價格高昂。

中國近代紡織工業在生產技術、機器設備、企業管理方面皆受制于外人，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自主權，使紡織企業帶有一定的半殖民地性。

三、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歷史地位

（一）推動了中國生產力的發展

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發展，引進了大量的西方紡織技術、管理經驗和先進的紡織機器。隨著這些技術和機器的引進，在客觀上推動了中國生產力的進步。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發展還促進了機械工業的發展，發展紡織工業需要大量的紡織機器，這使得很多廠商開始仿造西方的紡織機器，這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機械工業的進步，是生產技術的革新，這直接影響到了中國生產力的發展。隨著中國生產力的提升，也開始引起生產關系的變化。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發展，培養了大量的工人階級。同時，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創辦都具有資本主義的性質，大量的民族資本家也開始發展，資本主義生產關系這種新的生產關系在中國獲得發展，這在當時是具有進步意義的，這也為后來改變中國命運，推翻半封建半殖民腐朽統治的舊中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同時，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興辦，還對西方的經濟入侵起到了一定的抵制作用。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發展獲得了當局統治者的大力支持，而且很多洋務官員還自己創辦紡織工廠，中國官僚、買辦、民族資本家、華僑在中國陸續興辦紡織工廠，開始同西方的機器紡織產品相競爭。對西方列強企圖對中國進行赤裸裸的經濟入侵起到了一定的抵制作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保本利源的效果。

（二）培養了大量的紡織工人，壯大了工人階級的隊伍

近代紡織工業興起的發展，不僅僅是將西方的紡織技術和管理經驗引為自己所用，同時這些紡織企業也培養了大量的紡織熟練工人和技術人員。雖然這些紡織工人處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制度壓迫之中，但是他們仍是中國先進生產力的代表之一，這些掌握了先進紡織技術的工人都成為了后來中國發展紡織工業的技術骨干。

從19世紀末開始中國近代紡織工業就以比較快的速度增長，它的發展速度已經超過了當時工業發展的平均速度。至1927年，紡織工業的投資比重已達35.6%，屬各行業之首。1933年，據《中國工業調查報告》對 17省市的調查，紡織資本在工業資本總額中的比重已高達42.5%，總產值比重為45.9%，工廠數比重為39.5%，工人數比重為64.8%。[4]

中國近代紡織產業培養的紡織工人占當時全國產業工人總數的三分之二，是中國工人階級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產生的中國工人階級，深受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三重壓迫和剝削，經濟地位、政治地位都處于社會的最底層，加上中國經濟落后，勞動力價格低廉，工人階級的境況極為悲慘。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中國工人階級的處境和地位，必然激起工人階級的強烈反抗，工人階級反抗斗爭的力度，隨著工人階級隊伍的壯大而不斷增強。隨著紡織產業工人的誕生，工人階級的革命斗爭便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1891年，上海機器織布機工人就為爭取改善勞動和生活條件率先罷工。1891-1911年，有記載的紡織產業工人罷工斗爭達35起。這預示著中國政治舞臺上一種新的重要的政治力量正在形成，事實證明這支力量對中國革命產生重要而深遠的影響。

（三）促進了紡織教育的發展

隨著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興起，紡織行業完全由工廠培養紡織業所需要的人才已經不能滿足紡織工業的發展需求。現實的危機感促使了一些洋務官僚開始思考，中國要發展紡織工業僅僅靠培訓一些紡織熟練工人和機器操作技術工人是不夠的。中國還需要創辦專門的學校，為紡織產業培養具有創新研究能力的高級人才，培養大量的紡織行業工程師，中國的民族紡織工業才能獨立的發展壯大。光緒二十四年（1898）晚清時期的湖廣總督張之洞親手創辦了湖北工藝學堂。湖北工藝學堂是湖北地區創辦最早的專業學堂之一，在張之洞苦心建立的近代湖北教育體系中占有重要地位。 1898年3月16日(即光緒二十四年)，張之洞正式向朝庭上表《設立農務、工藝學堂暨勸工勸商公所折》：“又于洋務局內設立工藝學堂，選募東洋工學教習二人，一教理化學，一教機器學，招集紳商士人有志講求商學者入堂學習，并派中國通曉化學、制造之士人幫同教導藝徒，講求制造各事宜。”光緒帝在奏折上朱批“該衙門知道。欽此。”[5]光緒皇帝欽定了工藝學堂的設立。隨著湖北工藝學堂的開辦，中國的紡織教育開始進入了一個嶄新的階段。張之洞開創的紡織教育突破了西方資本主義的技術封鎖，促進了中國民族紡織業的技術進步。這也為1958年武漢紡織學院（現武漢紡織大學）的創辦奠定了一定的基礎。

清代實業家張謇于1912年在江蘇創辦南通紡織染傳習所，這是中國最早的獨立設置的紡織高等學府。該學府以“依現行工業教育之旨趣，專授棉花紡織之知識，以養成技師，振興棉業為宗旨”。專辦本科，分4 學級，招收 16 歲～20 歲身體強健之中學畢業生，修業年限 4年。學習科目除基礎課外，還有機織、織物組合、織物分析、棉紡學、染色學、電氣工學、工廠建筑、工業經濟、鐵工實習等。為提高學生動手操作能力，1914 年向國外定購機器，設紡紗、機織兩實習工場，供學生輪流實習。其后，學校經歷了南通紡織大學、南通大學、南通大學紡織科、南通學院紡織科等幾個發展時期，培養了大量的紡織技術人才，其中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院士就有 3名，成為“中國紡織工程師的搖籃”。1952年全國院系調整，學校遷往上海，與交通大學紡織系等六所院校系組建成華東紡織工學院（簡稱“華紡”），后改名為中國紡織大學（現東華大學）。

綜上所述，中國近代紡織工業的發展，無論是對中國生產力的發展、中國的無產階級革命還是中國的紡織教育事業的發展都具有不可磨滅的歷史貢獻，中國近代紡織工業在歷史的長河中有其不可動搖的重要歷史地位。在科學技術日新月異的今天，正確認識中國紡織工業的歷史地位，我們會發現，如果不注重先進的科學技術、不重視教育的發展和人才的培養，就無法在日趨激烈的全球競爭中立住腳跟。

[1]鄭觀應．鄭觀應集（上冊）[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715．

[2]中國近代紡織史（上卷）[M]．北京：中國紡織出版社，1997．13．

[3]邱迎春．李鴻章全集·奏稿（卷42）[M]．吉林：時代文藝出版社，1999．1715.

[4]陳真．中國近代工業史資料（第四輯）[M]．北京：三聯書店，1961．24．

[5]苑書義，孫華峰，李秉新．張之洞全集[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