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點》記者 吳 玲
中印緬孟“把路走通”
《支點》記者 吳 玲
“中印緬孟經濟走廊”把東亞與南亞這兩個充滿希望的經濟區域連接在一起,必將爆發出巨大的增長能量。
印度的絲巾與銀飾、阿富汗的手工壁毯、斯里蘭卡的紅茶、尼泊爾的木雕、中國的云花云菜云茶……這些不同國家的特色產品,將會因一條古貿易通道——“茶馬古道”的重構新生,而更加頻繁地“相遇”。
5月,中國和印度兩個超級人口大國共同倡議建設“中印緬孟經濟走廊”的構想被寫入聯合聲明;緊接著,不到一個月,“南亞國家商品展”正式升格為“中國—南亞博覽會”,并從今年起將每年在中國昆明定期舉辦。
目前,中印緬孟四國合作幾乎涵蓋了所有領域,投資和工程承包項目也明顯增長。隨著有“中國第四大能源進口通道”之稱的中緬油氣管道全線建成,對該區域經濟發展起著先導作用的大項目正在進入實質性啟動階段。
相對于當前中國與南亞各國往來日趨緊密的現狀,構建“中印緬孟經濟走廊”無疑將釋放出更多的商貿潛能,但要真正起到促進走廊內外各經濟板塊聯動發展的作用,仍然面臨諸多挑戰。
中國的昆明與印度東北部的加爾各答,是連接“中印緬孟經濟走廊”的兩端。
“中印緬孟經濟走廊”所覆蓋的區域面積約為165萬平方公里,人口4.4億,地處東亞、東南亞、南亞三大市場的連接地帶。然而,這也是世界上相對不發達的區域,直到近幾年,各國間正式的大規模經貿合作才初現“雛形”。
云南省社科院南亞研究所所長陳利君用一組數據向《支點》記者說明,中國與印度、孟加拉國、緬甸的貿易額經歷了24倍的快速增長,從1999年的32.11億美元突破至2003年的100.5億美元,2012年則達到818.95億美元。
在投資方面,中國的海爾、華為、中興通訊、中鋼集團等紛紛到印度進行投資合作,云天化、云銅集團等大批云南企業已與孟印緬開展了多項合作。陳利君介紹。
事實上,走廊的兩端并不遙遠,直飛航班只需兩個小時就可互達。而且,各國間自古“山水相連”,“茶馬古道”——作為古代中國與南亞地區間一條神秘而重要的貿易通道,便綿延盤旋于此。如今,“中印緬孟經濟走廊”也被冠以“新茶馬古道”的稱謂。
云南學術界早已提出要加強中國、印度、緬甸、孟加拉國的地區經濟合作。1999年8月,在由云南省社會科學院和云南省經濟技術研究中心發起的第一屆中印緬孟地區經濟合作國際研討會上,四國學者就地區合作達成一致,并簽署《昆明倡議》,此后每年召開一次會議。
如今,這條醞釀了14年之久的經貿通道,終于提升至國家戰略的層面上。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所新興經濟體研究室主任沈銘輝對《支點》記者表示,這標志著中印緬孟經濟合作即將從概念討論進入建設推進階段。
沈銘輝認為,和全面的自由貿易協定相比,經濟走廊屬于次區域合作范疇,這種局部經貿的一體化,可以繞開自由貿易協定因目標宏大而缺乏可行性,以致最終難以落地的弊病。經濟走廊還可使參與國之間繞開經濟、政治及社會“暗流”,集中精力和財力優先發展沿“走廊”地帶,形成新的“增長極”。這也是經濟走廊的優勢所在,一旦實施,它能夠較快地取得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進而刺激參與國繼續深入推進經貿一體化。
對于中印緬孟經濟走廊的前景,有專家表示質疑:該地區的經濟總量僅占世界的2%左右,何以能規劃出誘人的前景?中印緬孟經濟走廊囊括了四國的“邊緣”地區,基礎設施落后,想要真正發展起來,尚需時日。
不過,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所經濟室副研究員劉小雪對此持樂觀態度,她對本刊記者表示:“四國腹地很廣闊,如果經貿合作能借經濟走廊延伸至國內市場,前景將非常可觀。”
首屆“孟中印緬汽車集結賽”,為四國推動地區性互聯互通的努力添加了有力注解。
今年3月5日,四國車手完成了12天2800公里的賽程,從印度加爾各答出發,行經孟加拉國和緬甸,抵達終點站昆明。下一步,各國將以汽車集結賽為基礎,加強商貿往來,致力于走廊地區經濟效益的產生。
中印緬孟經濟走廊的推進是一個“大工程”,需要做好長期準備,具有“過五關斬六將”的決心。陳利君指出,四國首先要通過“高層合作機制”這一關,從“選線”到“規劃”都需要做好合作備忘錄。
“走廊地區經濟欠發達,除交通、電信網絡等基礎設施的鋪設以及油氣資源開發之外,培育相關產業以適應走廊地區經濟發展的需要,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陳利君說。
沈銘輝認為,產業園區和基礎設施的合作將成為“中印緬孟經濟走廊”的兩個重要支撐點。
緬甸處于經濟走廊的中心地帶,又處于經濟開放轉型期。由于缺乏可行的經濟發展策略,加上受西方經濟制裁多年,緬甸境內的交通設施落后,經濟極不發達。
中印兩大經濟體聯手打造經濟走廊,將為緬甸打開一扇門。特別是產業園區、基礎設施等領域的合作,對改善緬國交通、實現產業轉移以及發展加工制造業和商業物流均有深遠意義。

印度一家工廠工作的工人。
同緬甸一樣,孟加拉國的基礎設施建設也很落后,電力短缺使停電成為許多城市的“家常便飯”。國內市場到處充斥著來自中印兩國的商品,從大米到家電,從食糖到汽車。
但出于一些印度企業在其市場上參與販賣人口、非法走私等生意,以及緬甸政局不穩的考慮,孟加拉國曾反對與經濟走廊連接。
孟國出口商品大部分針對歐美市場,“中印緬孟經濟走廊”如進展順利,可以刺激孟國與南亞、中國之間的貿易,打入中國大西南市場。孟加拉國經濟學家阿什克·拉曼表示,讓現實的經濟利益來主導決策過程,這才是理性的選擇。
有專家指出,中國正面臨著人口因素的急劇變化,亟待打開紡織、農產品加工等勞動密集型產業的輸出市場,一旦“中印緬孟經濟走廊”建成,很多中國企業及在華外資企業會優先考慮印度、孟加拉國和緬甸。
為縮小長期對華貿易逆差,印度對中國公司在印建立國家級投資和制造業園區表示歡迎。中印若能在產業園區內形成互補和示范,“中印聯合制造”將有更廣闊的提升空間。專家認為,以中國較為發達的制造業為依托,發揮印度在服務業以及價格、語言等方面的優勢,“中印聯合制造”將更容易對接歐美客戶。
四國地理毗鄰,經濟互補性強可以說是發展經濟走廊的“天作之合”。在幾經周折后,中印兩國終于就此達成共識,更使經濟走廊引來各界關注。
起初,印度對發展經濟走廊并不十分熱心。隨著印度東北部幾個邦的發展,印度“向東看”戰略(Look East,也稱東向)逐漸與經濟走廊有了“契合點”。
上世紀90年代初,為改變發展模式、參與地區事務和提高國際地位,印度領導層在推行經濟改革的同時就提出了“東向”戰略。
中國外交部部長王毅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專門提到,“中印緬孟經濟走廊”這一構想的推進將中國向西開放與印度的“向東看”戰略結合起來,把東亞和南亞這兩個重要的全球經濟增長極連接在一起,有望爆發出巨大的增長能量。
雖然中印兩國在邊界、軍事等問題上素來敏感,存在分歧,但在劉小雪看來,這無傷兩國貿易發展大局。相反,近年來中印兩國貿易一直在快速增長,“中印緬孟經濟走廊”的建設將為兩國發掘出更多的合作方向。
對于中國而言,開辟這一具有“新茶馬古道”價值的經濟走廊,意義非凡。中國“西部大開發”若沒有“走出去”戰略作為支撐,注定會被架空。
中國研究南亞問題的多數專家認為,中印緬孟經濟走廊對中國大西南的開發好處頗多,新的物流體系將大大縮短對外貿易的運輸時間和成本,云南將從“口袋底”轉變為“橋頭堡”。
而對于印度而言,這條經濟走廊將首先使該國的西孟加拉邦受益。劉小雪介紹說,該邦在紡織、鋼鐵、造船、農業等領域實力較強,與中國西南地區的交往歷史悠久,在印度“東向”戰略中舉足輕重。
西孟加拉邦首府加爾各答為印度第三大城市、東北部地區商業中心和最大港口,也是印度最大的華人聚居地。不過,受制于地理位置和產業格局等因素,加爾各答近些年來的發展遠遠落后于西部孟買和南部班加羅爾,這讓當地政府很著急。
隨著相關投資的引入,印度東北部地區的基礎設施缺口、政府投資不足以及由貧困而滋生的社會問題,必將逐漸得到解決。
此外,有了中國“西部大開發”與印度“向東看”戰略的不謀而合,印度巨大的貿易逆差也有望得到改善。印度商業和工業部7月發布的數據顯示,印度6月份貿易逆差為122億美元,高于去年同期的112億美元。而在此前,印度5月份貿易逆差曾擴大至201億美元,創下七個月新高。
四國的經濟學家們也嗅到了經濟走廊背后潛伏著的“火藥”味,這也給經濟走廊建設或多或少地增加了幾分不確定性。
從美國學者尼古拉斯·斯派克曼的邊緣地帶論來看,這一走廊已然成為“兵家必爭”之地,英國、日本和美國在歷史上都染指過緬甸。印度“向東看”之后,這塊地緣競技場上又擠進了印度人。如今,中印從國家層面推動這一經濟走廊的建設,表明任何一方都很難獨享這一邊緣地帶的戰略利益。
有專家擔憂,“中印緬孟經濟走廊”在進一步的談判過程中,恐怕美國就不會“閑著”,屆時印度會不會因為美國的影響而給中國“畫餅充饑”?劉小雪給出的回答是,美國應該不會“插手”,因為在美國眼中,這或許只是“芝麻小事”一樁。
劉小雪還說,目前的狀況卻是印度中央政府心存疑慮,擔心中國在印度東北部地區的影響力日益擴大,助長分裂勢力,因此對經濟走廊的態度是積極中夾帶謹慎。
2014年被確定為“中印友好交流年”。亞洲要成為世界和平發展之錨,成為全球經濟的引擎,離不開中印兩國之間的合作。
為消除印度疑慮,中國完全可以繞開印度東北部的“敏感”地區,跟印度以“商討”的方式建立互聯互通。正如劉小雪所說,經濟走廊并非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通,而是有海陸空多個選擇,最終形成一個“網狀”體系。
不過,“中印緬孟經濟走廊”要想真正得到“激活”,資金源必須先行解決,否則資金缺乏問題將會成為經濟走廊推動過程中的最大障礙。
“好在這個合作機制既有‘一軌’(官方)的參與,也有‘二軌’(民間)的參與,有利于充分運用好所需資源。”劉小雪指出,一方面,不能只靠政府投資,四國需要鼓勵更多的民營企業在這一地區相互投資;另一方面,要力爭引起亞洲開發銀行、世界銀行等多邊組織的關注與重視,從而獲得融資渠道。
毫無疑問,中國是有誠意出資的,但更應拋開對現時經濟收益和市場容量的取舍,從戰略高度把握這一難得機遇,加緊實施和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