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小（組詩）

■馬行

野花小（組詩）

■馬行

一

恍惚中

我還坐在那兒，坐在帳篷門口

吹響一把口琴

那個扛著被大風刮爛的勘探隊旗，邁著大步走向地平線的人

依然沒回來

二

十八年前

我離開山東，跨過了黃河，又跟著天上大雁

翻越了呂梁

向西啊，向西

我的大漠，我的荒山，我的青春

遠得就像木刻版畫上的

一把尖刀

三

我們勘測，我們打井

尋找希望與石油

我們醉酒，我們打鬧

熱愛天空與女人

四

大雨過后

天地之間，似乎只剩下

一支勘探隊

一頂，又一頂的野營帳篷，像新生的蘑菇一樣鮮亮

一輛，又一輛越野車，滴著水珠

五

第十九號帳篷內

女勘探隊員田莉莉手持毛線針，一針又一針地織

她的眼睛明亮

她的毛線細長，從胸部一直垂落到

大腿上

帳門口

爆破工張子良站在那兒，捧一束百合花

技術員劉同敏，懷揣著兩塊熱乎乎的烤地瓜

一只小黑豬

它探著嘴巴，拱啊拱，拱一朵

小野花

六

夜深了

那么大的天地間，夜空藍得就像

一個無眠的人

七

荒原上

大風吹散了時光

我恍惚覺得

女勘探隊員田莉莉，要么是荒原上的一朵小野菊

要么就是女王

要么，就是《聊齋》里的

一個鬼

八

大雁南飛

祁連山下，河西走廊

太陽多么冷啊，劉同敏喝醉了酒，冷不丁拔出尖刀

捅在張子良肩上

張子良出院，肩裹白紗帶，手持鐵棍

一陣亂舞

劉同敏，躲閃不及

他龐大的身軀，仿佛年久失修的烽火臺

轟然倒塌

九

那些年，現實是虛幻的

夢境是真實的

那些年，除了女地質隊員田莉莉

我還可以肯定，月亮里也居住著一個美人

十

車輪滾滾

遠方還在遠方

卡車內，張子良，亮亮的大光頭，一片荒涼

劉同敏，抱著吉他，自彈自唱

卡車外，白云飄蕩

小河結冰

十一

就是那天

我違反勞動紀律

開著卡車，載著三個鐵哥們，悄悄溜進了阿爾金山下的

若羌小城

十二

我們前行

我們就是一個個指北針

我們拋錨

我們就是一輛輛破卡車

我們絕望，對著天空

我們歡呼，對著天空

我們與死神一起游蕩，在無邊的風沙中

我們與狼群一起奔突，在干旱的大地上

十三

遠方，遠方

我多愛你

荒原，荒原

我多恨你

遠方，遠方

我也許不該這樣把你寫進

詩歌

荒原，荒原

你可知道，我在你那里揮霍了青春，也在你那里長大

十四

荒原上的風啊，刮著刮著，遠了

野花啊，開著開著，敗了

我進了高校

田莉莉脫掉工裝，換上短裙，回杭州

劉同敏，有人說他在香港經營一家公司，也有人說他去了美國

其他工友，也大都離開

只有張子良，還留在勘探隊，繼續

吊兒郎當

十五

大曠野啊，大美人

你是永恒照耀的太陽，你是魂牽夢繞的故鄉

前天，我坐在廣場的臺階上

望著一棟棟摩天大廈，仿佛聽到那首《勘探隊員之歌》

正在天空的胸腔里鼓蕩，“我們有火焰般的熱情

戰勝了一切疲勞和寒冷……”

十六

此刻當我望著窗外

飄蕩的云朵，寫下這些長短不一的詩行

我多想打幾個電話

我想問田莉莉

杭州的生活是不是像天堂

劉同敏到底去了哪里

第三個電話，我找張子良

第四個電話，我撥給當年的那些小野花，我要問一問

它們

在荒原之上

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