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 曉

撰文 秋李子

7寸大的彩色照片，照的是一位典型的惠安女子打扮的少女：頭戴斗笠，用頭巾把斗笠緊緊系住，身著窄小上衣，下著黑色寬大長褲，頭巾和衣袖上都繡著蝴蝶裝飾。吳嫂有些怔忡地看著照片。這張照片是6年前拍的，那時候女兒還是羞澀稚嫩、對母親百依百順的小姑娘呢。而現在……吳嫂覺得有些氣悶，推開窗戶，朝外望望。

月亮在云朵里穿梭，燈火都已熄滅。吳嫂起身，走到女兒房里去。

女兒正坐在床頭發呆。

吳嫂無奈地看著女兒：“你這樣是會叫人笑話的。”

姑娘二十一二歲，身材苗條、面容清秀，并沒有媽媽那深深地被海風吹出的皺紋，不說話只是咬著下唇，一副不肯認輸的樣子。

“我們這邊，哪家不是等生了孩子才到男方家長住？”吳嫂強調著惠東的傳統習俗，“我知道你們是自由戀愛感情好，可老祖宗的規矩就是這樣。哪有你這樣的，才剛出嫁就要和女婿一起去打工。那樣我們一家子會被笑話死！”

女兒固執地沉默著。

吳嫂伸手往女兒身上拍去：“你這孩子，難道要我打死你，你再這樣，我就把你鎖起來不放你出門！”

姑娘這才開口：“我不，現在都什么時代了，憑什么還要照老祖宗規矩？再說誰知道幾百年前的老祖宗是不是這樣的？媽，以前是要靠男人們打漁，結婚后才不住夫家好照顧娘家，可現在也不打漁了。外面的女人不都一起和丈夫在外打工，誰會笑話媽媽？”

女兒說著就伸手出去抱住吳嫂胳膊，撒嬌地搖了搖。

吳嫂的唇越抿越緊，女兒緊緊抱住吳嫂的胳膊：“媽媽，小時候外婆帶我，總是說，當年的日子有多苦多苦，男人出去打漁了，女人就在家種田養豬做活做家務。還說直到阿舅出世，外公才曉得外婆長什么樣子。可是外公幾年后出海后就一直沒回來……外婆說嫁給外公二十年，真正在一起過日子沒有兩年。媽媽，你也是這樣過來的。但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我不要再像你們一樣，答應我吧，媽媽。”

吳嫂沒說話只是摸著女兒的臉，過了很久才發出一聲嘆息：“可我們，不是外面的女人。”

女兒搖頭：“我不管什么老祖宗的規矩，老祖宗都不曉得死了幾百年了，為什么還要他們的規矩壓著我們？真要這么算的話，只怕第一個不落夫家在娘家幫忙的老祖宗，還會受別人的白眼呢。”

吳嫂明白，說這些是說不過女兒的。

門“吱呀”一聲開了，吳叔從里面走出來，低低地問：“都幾點了，還不去睡覺？明天不是要結婚？”吳叔有著惠東半島男人所有的通性，沉默寡言，聽從妻子的話，吳嫂伸手揮了揮：“去，去，睡覺去，我們的事我們自己主張。”

吳叔看一眼女兒，又慢慢地走進屋里。吳嫂沉下臉，很快做了決定。她轉身出屋，拿出把大鎖來把門鎖上，說：“我不管你說什么，想不通就別出門了。”

女兒拍了拍門，沒有任何回應。吳嫂嘆氣，這孩子，不曉得自己對她多好。想當年自己出嫁時候，不小心把發上的首飾掉了一個，頭發亂了點，就受盡姐妹們的嘲笑。吳嫂一夜輾轉難眠，到天快亮才睡著，等紅光灑滿窗子的時候不由得說一聲“糟了”，還怕女兒不肯安靜，急下廚燒了碗蛋湯端到女兒窗前，叫了兩聲沒有回應，再看那鎖已經打開，吳嫂的心撲通亂跳，忙拿起斗笠就追出門。

剛走出兩步就遇到兩個穿戴惠安服飾的女子，銀腰鏈在陽光下搖擺發光。吳嫂有心事，放慢腳步想繞過去。但這兩個女子齊齊跟她打招呼，其中一個艷羨地說：“您也是去碼頭送他們？吳嬸，像你這樣肯讓女兒跟著女婿一起出門的，多好！”

吳嫂呆住了。另一女子道：“就是，像我也想去，可我媽不肯，現在又生了孩子那更不能出門。”

要不是陽光燦爛，吳嫂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匆忙答了幾句就趕往碼頭。船已經離開，看著船尾翻飛的浪花，吳嫂耳邊只有這句話——“時代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