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執 著”

晁繼周

“執著”(zhí zhuó)與“執著”是一組異形詞。《現代漢語詞典》(以下簡稱《現漢》)第6版以前以“執著”為推薦詞形，而以“執著”為非推薦詞形。《現漢》第6版改以“執著”為推薦詞形，而以“執著”為非推薦詞形。本文擬從以下幾個方面談談“執著”一詞詞形變化的有關問題。

一、探源析流

“執著”原為佛教用語。丁福保編撰的《佛學大辭典》解釋說:“執著，術語，固著于事物而不離也。”“執著”最早的出處，可以追溯到1500年前的《百喻經》:“諸外道見是斷常事已，便生執著，欺誑世間作法形象，所說實是非法。”后來“執著”有了一般語文義，指固執或拘泥，也指堅持不懈。

“執著”屬于并列結構，“執”義為堅持，“著”義為附著。“附著”是“著”的本義。《國語·晉語四》:“今戾久矣，戾久將底。底著滯淫，誰能興之?”韋昭注:“著，附也。”“著”(zhuó)是“著”的俗字，其“穿著”義的用法最早有唐代書證。李白《贈歷陽褚司馬》:“先同稚子舞，更著老萊衣。”“附著”義的用法《漢語大字典》提供的書證是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卷十:“此理本常理，但異端說得黏皮著骨。”“執著”這個詞形出現得更晚一些，在成書于明代的《水滸傳》第二十二回中可以見到“執著”的最早書證:“我只怕雷橫執著，不會周全人，倘或見了兄長，沒個做圓活處。”自此以后，“執著”與“執著”就開始了共存并用的局面。總的來看，五四運動以前，“執著”還是居主導地位，而“執著”多見于通俗文學作品。五四運動以后，“執著”的使用日漸增多。一些著名作家的作品中不乏“執著”的用例。魯迅用過，如“現在的地上，應該是執著現在，執著地上的人們居住的”(《華蓋集·雜感》);朱自清用過，如“總之書生的被嘲笑是在他們對于書的過分的執著上，過分的執著書，書就成了話柄了”(《論雅俗共賞·論書生的酸氣》)。此外，王統照的《印空》、茅盾的《關于〈遙遠的愛〉》等作品也都用過。

新中國成立以后，我國大陸地區“執著”的使用明顯占了上風。這是由于“著”和“著”兩個字在使用中的分化造成的。“著”和“著”的分化，像“沈”和“沉”的分化一樣，不是通過國家語言文字管理部門的規定實現的，而是通過人民群眾的使用習慣自然形成的。“沈”原來有shěn和chén兩個音，讀chén時有異體字“沉”。人們在使用中把它們分化了，“沈”讀shěn，“沉”讀chén。盡管沒有文件規定，現在已沒有人把“沉默”、“沉思”寫成“沈默”、“沈思”了。“著”原來有 zhù、zhuó、zhāo、zháo、zhe 五個音，除 zhù 一個音外，zhuó、zhāo、zháo、zhe四個音都有俗字“著”。人們在使用中對“著”和“著”做了分化，讀 zhù時寫作“著”，讀 zhuó、zhāo、zháo、zhe 時寫作“著”。雖然沒有文件規定，“著”、“著”分化已是不爭的事實。初編于20世紀50年代末的《現漢》(試印本)已經反映了這個分化:“著”讀 zhù，“著”讀 zhuó、zhāo、zháo、zhe，“著”在讀 zhuó 的時候有個異體字“著”附在括號里。令人不解的是，《現漢》從試印本起，就把zhí zhuó這個詞寫作“執著”。單字“著”沒有立 zhuó 的音，zhí zhuó 又寫作“執著”，要么是“著”的字音處理不妥，要么是 zhí zhuó 的詞形值得商榷，二者必居其一。這個矛盾到《現漢》第3版(1996)才得到解決，解決的辦法是保持“執著”的詞形，為“著”立一個zhuó的音。也是從第3版起，《現漢》將“執著”作為“執著”的異形詞收錄。

《現漢》之后出版的其他詞典對這個詞是怎么處理的呢?我們來看幾部較有影響的詞典。2000年出版的《古今漢語詞典》立“執著”為詞目，沒有照顧“執著”這一詞形。同年出版的《應用漢語詞典》立“執著”為詞目，釋文后加“也作‘執著’”。但這部詞典在2010年修訂后更名為《現代漢語學習詞典》時又顛倒過來，以“執著”為推薦詞形，而以“執著”為非推薦詞形。2004年出版的《現代漢語規范詞典》以“執著”為規范詞形，并在釋文后提示“不宜寫作‘執著’”。

二、學理分析

漢字是語素音節文字。一般情況下，一個漢字不僅對應著一個音節，還對應著一個或幾個語素義。一個合成詞，選取哪個漢字來書寫，要考慮漢字所對應的語素義。表示附著義的“著”，在我國大陸地區通行的漢字系統里，是“著”而不是“著”。如“沉著、附著、固著、膠著、黏著”都用“著”而不用“著”。有人說，“執著”有特殊性，它源于佛經。不錯，“執著”最早是佛經用語，但它是典型的漢語詞，是用漢語的語素、按漢語的構詞法構成的。“執著”里的“著”，并不是佛經里的專用字。“執著”一詞產生的時候，“著”字還沒有出現，“執著”是唯一的詞形。“著”有了“著”的寫法以后，“執著”理所當然地有了“執著”的寫法。在“著”和“著”有了事實上的明確分工以后，“執著”的寫法漸占優勢，也是合乎情理的。不僅一般語文義的“執著”這樣寫，講解佛教義理的書也有這樣寫的了。我們在夢參法師所著《般若心經講記》里可以讀到:“去除私我執著，尤其是遇到逆境當前，也容易看破放下。”“因無般若故處處執著，處處執著故，就在三界火宅中，受三苦八苦無量諸苦的煎迫。”“又我們遇到愛別離苦時，若不觀空，執著愛欲，越執著則越苦惱，倘若觀空，一切無常。”可見，來源于佛經的“執著”，現在即使在講解佛經的書里也不執著于“執著”了。

還有人說以“執著”為規范詞形有利于縮小海峽兩岸用字上的差距。字的使用是成系統的，不是孤立的。在我國臺灣地區，“著”字有 zhù、zhuó、zhāo、zháo、zhe 五個音，承載著“著”和“著”的所有意義。翻閱臺灣地區的辭書我們可以看到，“著”在讀zhuó的時候注為“‘著’的俗字”，在讀zhāo、zháo、zhe的時候注為“同‘著’”，處于“著”的異體字的地位。“沉著、附著、固著、膠著、黏著、執著”寫作“沈著、附著、固著、膠著、黏著、執著”。(《重編國語辭典》，臺灣商務印書館，1982)如果不做全面考慮，只孤零零地把“執著”寫成“執著”，那不是在縮小差距，而是在平添混亂。

三、詞頻考察

以上我們從歷史淵源和學理上做了分析，說明確立“執著”為推薦詞形是合乎道理的。現在我們看看“執著”和“執著”的實際使用情況。筆者曾隨意調查一些人“zhí zhuó一詞怎么寫”，被調查者無一例外地都寫作“執著”。在他們的意識里，“著”念zhù，意思是顯著;“著”念zhuó，意思是附著。這種“隨意”調查不大會得到學術界的認可。學術界做詞頻統計，要以書面材料為依據，也就是以出版物中所使用的詞形為依據。為此，我們考察了1947年到2012年《人民日報》“執著”與“執著”的使用情況，如表1所示。

表1

66個年頭，這些起起伏伏的數字，看上去似無規律可循。實際上，經過認真分析，我們可以從中得到很有價值的啟發，其中包括社會對語言文字使用的影響、辭書編纂與社會語言生活的互動。1947年到2012年，這66年中間“執著”與“執著”的使用情況可以分成幾個階段:從1947年到1978年這32年里，“執著”的使用頻次是零。《人民日報》創刊于解放區，采用的是為大眾所習用的詞形“執著”。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1978年。1979年“執著”出現了兩例，實現了零的突破。拐點出現在1979年是有原因的，因為1978年12月《現漢》正式出版發行，而初版《現漢》是以“執著”做唯一詞形的。從1979年到1984年這幾年間，“執著”的使用仍不普遍，“執著”一直明顯地居于上風。第二個拐點出現在1985年，這一年“執著”的用例數超過了“執著”，并從此一路領先，到1994年達到116∶0的絕對優勢。1985年、1986年出現又一個拐點也不是偶然的，這段時間國家有關部門把語言文字規范問題強調到了極致。《現漢》推薦“執著”，“執著”就被作為“標準”來看待了。1996年，《現漢》第3版在“執著”后面加了一句“也作‘執著’”，使“執著”的唯一性有了松動。“執著”的寫法又正與老百姓的實際使用相合，這一詞形的使用頻率開始上升，甚至出現了與“執著”持平或略有超過的局面。從2006年起，“執著”開始占明顯優勢，這種優勢一直在保持或擴大。

處理異形詞問題，詞頻是個重要的參考項。但對詞頻一定要加以分析。首先，詞頻和理據相比，理據重于詞頻。其次，出版物上顯示的詞頻，和廣大民眾的實際使用如果存在差距，民眾的實際使用情況比出版物上顯示的情況更值得重視。“著”讀zhù，“著”讀zhuó、zhāo、zháo、zhe，這是民眾已經接受并實際在使用的標準，“執著”是他們樂于接受并實際在使用的詞形。把zhí zhuó寫作“執著”，大多數人需要重新記憶，而寫作“執著”就覺得很習慣。《現漢》第6版把“執著”定為推薦詞形，除少數人稍加注意外，大多數民眾是渾然不覺的，因為他們一直就這么寫。大多數人渾然不覺的規范才是成功的規范。如果一個規范標準，大多數人很不習慣，要下功夫去改變自己的習慣，去重新記憶，這個規范標準的制定就不是成功的。《現漢》第6版把“執著”定為推薦詞形是經過深入調查和學理分析的。現在仍把“執著”作為“執著”的異形詞保留著，這可以看成一個過渡。如果有一天人們只使用“執著”，不再使用“執著”，辭書順應形勢做出進一步處理，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1．楚永安等．古今漢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

2．郭良夫等．應用漢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

3．李行健主編．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第1版)．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語文出版社，2004．

4．商務印書館辭書研究中心．現代漢語學習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5．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1960，1996，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