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永遠記得布列塔尼

費方利

我們選擇成為什么樣的人，日后就會保持那個人的特質。

中學時代的我不尷不尬：骨瘦如柴的運動健將，信心不足的理科尖子。雖說我身邊也有朋友，但我不是人人都歡迎的那種類型。奪旗橄欖球比賽，大家總是最后才考慮我；我有時還會孤零零一個人吃午飯。

還記得布列塔尼轉到我們學校的那天，來自舊金山灣區的她，給我們帶來她晚上溜出去跟大男孩廝混，在公園里吸煙的故事。她的牙齒參差不齊，身材略微肥胖，但這些絲毫不會給她帶來影響，因為她在我們中間總有一副女王的架勢。她極有威懾力，講話直言不諱，并且咄咄逼人——是你不想招惹的那種人。

凡是布列塔尼出現的地方，我都努力收斂鋒芒。出類拔萃或者搶了她的風頭，只會帶來一個結果：招致與她的對立。我把自己偽裝成一只變色龍，跟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我總是低調靦腆，一直堅持到六年級。我穿短褲裙，穿紅藍色相間花邊的湯米·希爾費格運動鞋，經常把一頭金發綁成馬尾。布列塔尼和她的死黨們則穿短褲，臀部印著“狂野”等字樣。她把棕發染成黑色，還跟街頭女孩一樣燙出大波浪，男生們徹底為她傾倒。

在課間奪旗橄欖球比賽中，布列塔尼總是最先被選中；盡管我也會觸地得分，但我若能被人選中，就算是走了大運。人家向我傳球的時候，她卻跟四分衛站在一塊，大侃她上次參加的飲酒會。我從來不知道這是什么聚會，也沒想過去喝酒。她賣弄風情，佯裝神秘；而我家教良好，嚴格遵守基督徒的教義。我從來沒有被人吻過，至于跟男孩子交往要動什么腦筋，我更是一竅不通。

一天，布列塔尼賄賂一位男同學，讓他邀請我參加學校舞會。父母不讓我去，我便對他如實相告。可我確實很受寵若驚，我變得自信起來，感覺周圍的人接受我了。我跟自己說，盡管我獨來獨往，總還是有追求者，這就足夠了。我以最好的方法融入環境，既能跟他們友好相處，又不至于因為優秀而招人厭煩。在后來的一次科學課上，布列塔尼告訴我是她鼓動那個男生邀請我的。她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質問我：“別人憑什么要追求你呢？”而我相信了她的話。

回到家里，我大哭一場，心里想著我究竟是不是異類。我一遍遍地跟自己說，布列塔尼日后將一事無成，而我的前面還有漫長的成長期。她會淪落為北加州靠吃瓦片謀生的中年婦女，身后跟著一大群與她一樣笑起來露出齙牙的孩子；而我則成為高校里炙手可熱的人物，然后遷往紐約、芝加哥或者華盛頓，歷練得見多識廣、聰明能干。我們永遠不會是同一類人。

我還在私底下跟她暗暗較勁。就憑她對我干過的那些好事，我要比她優秀20倍。盡管在大家眼里她貌似完美，但我想成為她永遠也成為不了的人，比她完美一百萬倍。她張揚尖刻，我則想沉著矜持；她穿緊身褲，露出肥胖的肚皮，而我則想苗條健美；布列塔尼暴躁雷人，而我卻希望自己一直平和友善。我希望成為她的對立面，展現出她永遠沒有的風姿。

升至八年級后，直到大學一年級，我不知不覺將布列塔尼忘在腦后。我有了新的朋友圈子——來自不同學校的姑娘們，蛻變成為高校里的“風云人物”。回望過去，我比布列塔尼優秀，現在也比她出眾，盡管中學時代她對我的缺點指手畫腳，我再也不會讓她得逞。并且，她是那種我一直反感，且永遠不想成為的人。

幾個禮拜前，我在網上發現布列塔尼的資料。從外表上看，她也沒有什么雷人之處。她依舊是胖胖的臉蛋、壞壞的笑，毫無新意。還有一些夸張的、附著“光芒四射吧”的文字說明的照片，我都不好意思看下去。看著看著，我才知道，一年前布列塔尼因酒駕身亡。當時她16歲，且懷有身孕。突然間，我對布列塔尼的壞印象一掃而空，眼前浮現的是一個苦苦掙扎的年輕女孩，還未來得及修正錯誤就被奪去生命。曾幾何時，我希望所有的壞事都發生在她身上，但是沒有人是那樣罪有應得的，沒有人。那些愛慕她的人也許不會把她留在腦海中，可我卻總是想起她，想起再也沒有機會尋找真我的布列塔尼。

跟布列塔尼的那一段往事讓我領悟到：年少時，我們都一樣的天真無知，但我們的選擇會影響我們終身。我們選擇成為什么樣的人，日后就會保持那樣的特質。我將永遠記得布列塔尼，那個大聲喧嘩、自信過頭的女孩，還有當年那個有點靦腆、有點自卑的我——我會一直謙卑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