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蔣傳紅
郁達夫既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著名作家和社會活動家,又是一位深受西方人文主義精神影響的現代知識分子,[1]還是中國現代新聞出版界一位獨具個性的編輯家。郁達夫從1921 年編輯出版《創造季刊》到1941 年在新加坡編輯《星州日報》等報刊,終身都與編輯工作密切相關,而且是以著名作家、詩人和社會活動家的身份參與編輯工作,并將其現代知識分子的精神融入編輯活動之中。正如陳福亮在《風雨茅廬——郁達夫大傳》中所說:“郁達夫不僅是最優秀的作家、詩人,也是最認真的編輯、導師、愛國主義的說教人?!盵2]對郁達夫的小說、詩歌、散文等文學創作的研究已經較為深入,對其作為編輯身份的研究則不夠系統,本文擬全面分析郁達夫的編輯歷程和特點。
作為終身在新聞出版界工作的編輯,郁達夫盡職盡責,同時作為文化名人發揮社會影響;在國內新聞編輯界有較高地位,也對東南亞的新聞編輯界產生了較深的影響。本文將郁達夫的編輯歷程大致分為三個階段。
在20 世紀20 年代,郁達夫在創造社內是與郭沫若、成仿吾齊名的編輯,是創造社編輯的“三足鼎”之一。此階段大致可分為前后兩個時期:前期是1921 年至1924 年郁達夫與郭沫若、成仿吾編輯《創造季刊》《創造周報》和《創造日》。1921 年6 月,他與郭沫若、張資平等中國留日學生在日本東京召開會議,討論創辦《創造季刊》,9 月在《時事新報》上發表由其起草的《純文學季刊〈創造〉出版預告》:“自新文化運動發生后,我國新文藝為一二偶像所壟斷,以致藝術之新興氣運,澌滅將盡。創造社同人奮然興起打破社會因襲,主張藝術獨立,愿與天下之無名作家共興起而造成中國未來之國民文學?!盵3]1922 年5月郁達夫編輯的《創造季刊》創刊號正式出版,受到了中國現代文壇的重視和青年讀者的歡迎。1923 年4月,郁達夫與郭沫若、成仿吾等共同商議,在辦好《創造季刊》的同時,再接再厲創辦《創造周報》和《創造日》,以增加來稿的刊發量,郁達夫在《創造周報》第十號的《特別啟事》中說:“我們除季刊、周報仍照常進行外,于今又添此日刊,我們一方面雖感受著責任之艱巨,然于別方面亦樂得多辟一片荒場,足供天下的無名作家們栽種?!盵4]隨著《創造季刊》《創造周報》和《創造日》的編輯出版,創造社在中國現代文壇的影響日漸增大,成為活躍于現代文壇的一支文藝新軍。后期是1926 年到1927 年郁達夫回上海主持創造社出版部。1926 年3 月,在廣州召開的創造社第一次理事會上,郁達夫當選為創造社總部理事和編輯委員,主管上海出版部工作。此后他先后編輯出版《創造月刊》第一、二、五、六期,編輯出版《洪水》半月刊第25、26、27、28、29、30、31、32 期。
20 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國內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日益尖銳,郁達夫先后輾轉上海、杭州、福州和武漢等地,主要做編輯和自由撰稿人。1927 年9 月,郁達夫與幾個年輕人創辦小型旬刊《民眾》,撰寫《發刊詞》揭露國民黨專制統治下民眾的悲慘處境。1928年6 月,郁達夫與魯迅合編《奔流》,在《奔流》上發表《哈姆雷特與唐吉訶德》《幸福的擺》和《易卜生論》等極有分量的譯作,受到魯迅的褒獎。他還通過編輯《奔流》反擊后期創造社和太陽社作家對魯迅的攻擊,批評后期創造社作家提倡革命文學所表現的左傾幼稚病。1928 年9 月,郁達夫與夏萊蒂主編《大眾文藝》,在發刊詞《大眾文藝釋名》和《編輯余談》中提倡文藝的大眾化:“我們只覺得文藝是大眾的,文藝是為大眾的,文藝也須是關于大眾的?!盵5]1928年10 月,郁達夫與太陽社的錢杏村主編《白華》半月刊,其目的是促進民權運動,激勵民眾反抗國民黨的專制統治和帝國主義的侵略。郁達夫在30 年代還是《文學》《論語》《人言》《人間世》和《太白》等多種刊物的編委,在這些刊物上大量撰寫散文、隨筆、雜文和游記,以擴大這些刊物的社會影響;在與邵洵美主編《論語》時,一起策劃過《“鬼故事”號征文啟事》和《“家”的專號征文啟事》等活動。30 年代郁達夫還與周作人一起選編《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集》,對中國現代文學第一個10 年的散文作品精挑細選,認真負責,并在《導言》中精辟分析中國現代散文的特點是具有作家的個性、描寫范圍大,以及人性、社會性和大自然的調和三性合一。1936 年到福州擔任省政府公報室主任后,郁達夫先后編輯《閩政月刊》《建民周刊》《小民報·文救周刊》和《小民報·救亡文藝》等刊物,發表政論雜感多篇,宣傳抗日救亡。1938 年3 月到武漢后,郁達夫擔任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戰協會常務理事、研究部主任和《抗戰文藝》編委,發表《戰時的文學》和《戰時的小說》等文章,號召作家以文藝為武器,提倡文藝為抗戰服務。
應新加坡著名富商胡文虎兄弟之邀,郁達夫在1939 年年底南下新加坡,接編《星洲日報》的早報副刊《晨星》、晚報副刊《繁星》《星洲日報·星期刊》副刊《文藝》以及檳榔嶼的《星檳日報》副刊《文藝》的編輯工作,后又編輯《星洲日報·半月刊》的《星期文藝》專欄,還曾一度代理《星州日報》主筆之職。郁達夫最多同時編輯8 種雜志和副刊,前后共主編過11 種,在談到編輯這些報刊的愿望時,郁達夫說:“希望與祖國取聯絡,在星洲建樹一文化站,作為抗戰建國的一翼,奮向前進的?!盵6]郁達夫在新加坡編輯報刊時,精力過人,讀書一目十行,看資料過目不忘,每天工作平均10 小時,平均寫作4000 字左右。在忙碌的編輯和記者生活中,他閱讀了大量的來稿,努力盡到作為編輯的責任。郁達夫說:“既然做了一方文藝的編輯,則這一方的責任,自然應先盡到,看稿不草率,去取不偏倚,對人無好惡,投稿者的天才與抱負更不得不尊重,這些當然是編輯應盡的職分?!盵7]郁達夫在做編輯的同時還是作家,在他編輯的各種副刊上發表了400 多篇文章,這些文章涉及軍事、政治、經濟、僑務、外交、文化、教育和文藝等各個領域,顯示其廣博敏銳的評論才能。據不完全統計,從1940 年8 月3 日到10 月25 日郁達夫兼任《星洲日報》代主筆期間,就發表不署名社論30 篇,平均約隔日一篇,有時同一天在自編的副刊上還另寫一篇署名文章。[8]他同時撰寫了大量的隨筆和詩歌,其所寫的舊體詩、詞、贊文、歌詞、楹聯和挽聯等受到新馬詩壇的廣泛贊譽,被譽為“一枝彩筆耀南天”。
中國現代新聞出版界的編輯,也是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重要組成部分。陳思和在《現代出版與知識分子的人文精神》中提到:中國現代新聞出版界的編輯不僅依靠編輯作“稻梁謀”,還往往依循文化理想和學術傳統對國家、社會盡一種道義,將政治激情、理想懷抱、精神追求和文化寄托賦予中國現代新聞出版界,承擔起作為現代知識分子的使命與責任。[9]郁達夫既是報刊編輯,也是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重要一員,他對編輯工作認真細致,又充分發揮作為文化名人對社會的影響;既注重編輯稿件的質量,又滲透著作為現代知識分子的人文精神。具體來說,郁達夫的編輯特點表現為四個方面。
中國軍閥混戰、積貧積弱的社會現實,在日本留學時作為弱國子民所受的欺凌侮辱,使郁達夫的愛國思想特別強烈。[10]這種強烈的愛國思想也貫穿在其編輯報刊的過程中,并與時代發展緊密結合。在20 年代,郁達夫的愛國思想主要表現為抨擊社會弊端、反對專制統治、提倡現代意義的文學。他在主編《創造季刊》創刊號時,針對當時中國文壇鴛鴦蝴蝶派的陳詞濫調和文學研究會的壟斷現象,提出創造文藝新興氣運,主張藝術獨立,與天下無名作家共同建設中國未來的國民文學。在1927 年國民黨反動當局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前,郁達夫在其所編輯的《洪水》上連續發表《廣州事情》和《在方向轉換的途中》,揭露蔣介石的反革命真面目。其后又拒絕國民黨反動當局軟硬兼施的拉攏和打擊,在編輯報刊的過程中大力提倡被壓迫者的文學:在1927 年《民眾》的發刊詞上,郁達夫提出要喚醒民眾的醉夢,增進民眾的地位,完成民眾的革命;在1927 年發表的《農民文藝的提倡》中,提出要描寫受軍閥土豪劣紳壓迫的農民文藝;在1928 年的《大眾文藝釋名》中,又提倡文藝的大眾化。三四十年代,郁達夫的愛國思想主要表現為提倡文藝為抗日服務,宣傳抗日必勝。在抗戰爆發后,郁達夫在國內擔任《閩政月刊》等刊物的編委時,不斷宣傳抗日救亡,提出文藝為抗日服務;到新加坡主編報刊后,更是提倡文藝為抗戰服務,宣傳抗日必勝。如希望《星洲日報》的《文藝》欄目“能發出新的力量來,助我們國家民族的復興”。[11]希望維持了10 年之久的《星洲日報》“以后當然要想法使它成長發育起來,擔負起抗敵建國的重大責任的成功”。[12]
名人效應是指郁達夫在編輯報刊過程中,利用自身的名人身份提高報刊的知名度,擴大報刊的社會影響。郁達夫在1921 年以小說集《沉淪》在中國現代文壇一炮打響,其后小說佳作迭出,一度成為20 年代與魯迅齊名的著名小說家。隨著包括郁達夫在內的創造社青年作家聲名鵲起,他們編輯的報刊也深受青年讀者的歡迎。《創造季刊》創刊號受到了文壇的重視和讀者的歡迎,供不應求,后來又重印了一次橫排本。其后出版的《創造周報》也大受青年歡迎,每到周末時青年們擁擠在泰東書局門口,將油墨未干的報紙一搶而空,而且不斷再版以滿足讀者需求。
郁達夫在30 年代出版《達夫全集》,先后在上海、北京、武漢和廣州等大學任教,還積極參加各種社會活動,牢牢奠定了其社會名人的地位。郁達夫也充分利用自身影響,編輯各種報刊:在與魯迅合編《奔流》時翻譯了多篇極有分量的譯作,在主編《大眾文藝》時敦請魯迅發表翻譯作品;在30 年代與林語堂、邵洵美等編輯期刊《論語》,利用社會名人的身份進一步擴大了《論語》在社會的影響使其成為中國30 年代的暢銷期刊。[13]郁達夫到新加坡編輯報刊后,在郵路難通、訂戶不定、作者難以聯系的戰爭背景下,充分利用中國著名作家和社會活動家的身份,在編輯的報刊上大量發表政論、隨筆和詩歌作品,又通過編輯報刊團結南洋的眾多文學青年;邀請郭沫若、茅盾、夏衍、成仿吾、冰心、柯靈等國內名家在報刊上發表作品,架起中國和南洋文壇交流的橋梁,掀起宣傳中國文藝的熱潮。憑借著名作家和社會活動家的身份,以及高昂振奮不知疲倦的辦刊熱情,郁達夫在新加坡的報刊編輯工作有聲有色,受到讀者的廣泛歡迎。
郁達夫早在主編《創造日》的《宣言》中,就提出了文學的“唯真唯美”的標準,在《藝術與國家》中,又強調文學藝術“真”“美”并重:“藝術中間美的要素是外延的,情的要素是內在的,”“美與情感對于藝術,猶如靈魂肉體,互相表里,缺一不可?!盵14]“真”主要是文學表現情感的真實,“美”則是文學語言的美感和高超的藝術技巧。郁達夫在國內編輯報刊時,反復強調文學的“唯真唯美”標準。在《導言》中評價中國現代文學第一個10 年的散文作品之所以取得成就,就在于現代散文作家活潑潑地表現了他們的世界、性格、嗜好、思想、信仰以及生活習慣等思想感情。對于缺少真實情感和美感的作品,郁達夫在編輯報刊時也提出批評。在中國30 年代轟轟烈烈的革命文學潮流中,郁達夫認為革命文學只是喊口號或作教訓沒有用處,文學作品寫得動人才能達到宣傳的目的;他在《〈鴨綠江上〉讀后感》中評價蔣光慈的代表作《鴨綠江上》時,認為蔣光慈的作品有駕馭文字的手腕和暢所欲言的魅力,但還沒有把握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和階級感情。[15]
郁達夫在新加坡主編報刊時,他雖然強調抗戰時期以抗戰文學和革命文學為主,但仍然必須堅持文學的“唯真唯美”標準。在《關于抗戰八股的問題》中,認為雖然抗戰文學要表現民族國家和反侵略壓迫等重大主題,但是生活的意義多樣和價值有別,因此,成功的抗戰文學仍然可以真實勻稱地表現個人的真情實感。
郁達夫在編輯報刊時,總是盡力盡力,殫精竭慮;為了修改文學青年的稿件,不辭辛苦,富于自我犧牲精神。他在回憶與郭沫若、成仿吾編輯《創造季刊》《創造周報》《創造日》時說:“我們一邊在飲書局的薄醴,一邊更在受社會上已成名的諸人的反對,苦戰惡斗,拼命的吃苦,拚命的做文章?!盵16]郭沫若也在回憶錄中說到他們在辦刊中奮力爭先,勇拔頭籌,從星期一發稿到星期日出版,整個禮拜沒有空閑,如同坐在囚船上的奴隸動彈不得。[17]郁達夫到新加坡后,對所從事的報刊編輯工作廢寢忘餐,竭盡全力。在《看稿的結果》中說,接編《星洲日報》的文藝副刊和《星檳日報》的《文藝》周刊兩個月的時間,看了1000篇左右的稿件;在《〈文藝〉及副刊的一年》中又說,在接編《文藝》及《晨星》一年的時間里,看過長短的稿件10000 余篇,“連在編余的閑暇,也多費在讀稿子上了”。[18]郁達夫到新加坡編輯報刊后,雖然已是南洋最著名的作家,卻樂于為文學青年作嫁衣裳。在《悼詩人馮蕉衣》中,郁達夫談到他幫助新加坡詩人馮蕉衣修改稿件,當面向他指出許多缺點,使其半年后在詩和散文寫作方面進步很大。一位在《星洲日報》當過校對的何克鏗先生曾回憶說,他看到幾乎每篇來稿上都有郁達夫用紅筆改過的字句。[19]《星島日報》外勤記者石蘊貞也回憶郁達夫對青年投稿者特別愛護,青年朋友投去的稿件能用則用,要修改的認真進行修改;從不輕易改動稿中的文句,但被改動的字句都使作者心悅誠服。[20]
作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著名作家、社會活動家和現代知識分子,郁達夫不僅在編輯報刊過程中盡心盡力和獎掖后進,而且希望通過編輯工作促進中國的獨立和進步,促進中國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郁達夫在編輯報刊過程中默默奉獻的精神、“唯真唯美”的標準和勇立時代潮頭的膽識,使其在中國現代新聞出版界獨具魅力,別具風采,留下了較深的印跡,提供了諸多的啟示和借鑒。
注釋:
[1][日]鈴木正夫著.李振聲譯.蘇門答臘的郁達夫[M].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4
[2]陳福亮.風雨茅廬——郁達夫大傳(下冊)[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4
[3][4][5][14][15][16]郁達夫.郁達夫全集(第十卷文論(上)[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7
[6][7][11][18]郁達夫著.郁達夫全集(第十一卷文論(下)[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7
[8][19]郁風.郁達夫——蓋棺論定的晚期[N].浙江富陽郁達夫研究學會編印[J].郁達夫研究通訊(6)
[9]陳思和.現代出版與知識分子的人文精神[J].復旦學報(哲社版),1993(3)
[10]陳其強等.世紀回眸:郁達夫縱論[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9:19
[12]郁達夫.郁達夫全集(第九卷雜文(下)[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7:9
[13]胡從經.在柘園中徜徉的郁達夫,浙江富陽郁達夫研究學會編印[J].郁達夫研究通訊,(4)
[17]郭沫若.郭沫若全集(第十二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2:79
[20]蔣增福.眾說郁達夫[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6: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