腎精命火命門新論*

郭曉東，曲道煒，鄭洪新

(遼寧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沈陽 110032)

自《內經》中首提命門概念以來，可謂命門諸說紛起。由于命門的提出，又引出命火與腎精的概念，而上述概念至今亦無公認的清晰界定。那么，到底什么是腎精、命火與命門呢?筆者在研究古今諸說后提出下列觀點。

1 腎精

《內經》中并無腎精的概念，只是稱精。因《素問·六節臟象論》曰:“腎者，主蟄，封藏之本，精之處也。［1］67”《靈樞·本神》曰:“腎藏精，精舍志。［2］25”故有腎藏精之說，亦有后世的腎精。腎精的內涵應該就是指生殖之精，即男子的精子、女子的卵細胞以及兩精相搏的受精卵。

從《靈樞·本神》之“故生之來謂之精”［2］24、《靈樞·決氣》之“常先身生，是謂精”［2］72、《靈樞·經脈》之“人始生，先成精”［3］31，這些對精的定義來看，那與生俱來、先身而生、始生之先而成的惟有生殖之精，即男子之精子、女子之卵細胞及二者相搏的受精卵，亦即后世所謂的腎精。《素問·上古天真論》中稱“天癸至”［1］4是“故有子”的前提。“天癸至”的生物信息表現為男子精液自遺、女子月事時下。但“故有子”的本質，在男子就是指其精(子)而非其液，在女子就是指其卵(子)而非其血。精子與卵子分別來源于睪丸與卵巢。我們知道，中醫的腎是除其自身解剖實體外，還涵蓋腦、髓、骨、睪丸、卵巢、前列腺等器官組織的整個系統及其功能的總稱(不妨簡稱腎系，下面有關腎的概念都是基于這一內涵)。從這一角度看，生殖之精源于腎并為腎所主毋庸置疑。那么，《素問·上古天真論》之“腎者主水，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1］6;《靈樞·大惑論》之“精之窠為眼”［2］153;《靈樞·決氣》之“精脫者，耳聾”［2］72中的精顯然不是指生殖之精。這又該如何理解呢?

藏精是五臟的共性，五臟皆貯藏精氣。《內經》在五臟皆藏精的前提下為何又單獨提出腎藏精?根本原因在于強調腎中藏有生殖之精，是精與卵，是包含生命全息之精，人之生命、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五官九竅皆由此而來。也就是說，五臟之精亦皆由先天腎精而來，只是腎精在由精生身的過程中分類散布流注于五臟之中(包括主生殖之外的腎藏之精)而已，即五臟之精與腎精本是同源的，腎精是其余臟腑之精的根基與主宰。正因為其同源性，腎又是“主蟄”的“封藏之本”，才會有腎“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的理論。

綜上可以看出，精包括腎精與五臟之精，所謂腎藏精是指既藏腎精又藏五臟之精。腎精與腎藏之精并非完全相同，這與腎精概念的層次性有直接關系。如第一代的腎精化生第二代的身(包括腎)，第二代的腎生第二代的腎精，而第二代的腎精只能化生第三代的身(包括腎)，但并不主宰第二代自身的生命活動，充養第二代自身生命的是五臟之精。就第二代而言，我們把來自父母的精稱為生身之前的精，自身產生的生殖之精稱為生身之后的精，這樣就為我們探討腎精、命門、命火的概念提供了明晰的參照系。

2 命火

命火即生命的火種，就是精卵中具有原始發動細胞分裂作用的力量，是一種元氣發動之機，屬于陽氣范疇，為原始的陽氣，故亦稱元陽、元火。

《靈樞·本神》曰:“故生之來謂之精，兩精相搏謂之神。［2］24”其中的“神”非單純精神之謂，應有“陰陽不測”之義，兩精相搏而產生變幻莫測的生命奇跡可謂神。這種變幻莫測塑造生命的神奇力量亦即命火，是一種復制生命的原始動力。如此看來，命火亦藏于腎精之中，腎精隸屬腎系，故命火與腎陽同類。命火是腎陽的原點狀態，腎陽是命火伸延枝生的陽氣系統。從臨床用藥看，補命火藥即補腎陽藥。

五臟之精是腎精在由精生身的過程分類散布流注于五臟之中的，五臟之陽也是命火在由精生身的過程中分類散布流注于五臟之中的。五臟的陽氣與命火同源，命火是五臟之陽的根基與主宰。前述情形是指生命處在精(腎精)的狀態下，命火之所在。而生身之后的命火又藏在哪里?當然是命門。

3 命門

命門，生命之門，生命之所從出。生命是什么，就中醫而言，生命活動就是火的表現形態，火息則命息。趙獻可曰:“夫人何以生，生于火也;造化以陽為生之根，人生以火為之門。［3］”命門是命火團聚伏藏之所，命門依命火而存在，沒有命火也就無所謂命門了。所謂命門的作用其實就是命火的作用。《難經·八難》云:“所謂生氣之原者，謂十二經之根本也，謂腎間動氣也。此五臟六腑之本，十二經脈之根，呼吸之門，三焦之原，一名守邪之神。［4］4”《難經·三十九難》曰:“命門者，精神之所舍也。男子以藏精，女子以系胞。［4］23”明代醫家孫一奎在《醫旨緒余·命門圖說》中說:“命門……乃造化之樞紐，陰陽之根蒂，即先天之太極，五行由此而生，臟腑以繼而成。［5］7”這些實際都是在談命火的作用。

既然命火在生命處于精的狀態時藏于腎精之中，此時的命門也就當然藏于腎精之中，即生殖之精中。這里雖然討論的是命門定位，其實還是在討論生身之后的命火定位。稟受于父母先天之精中的命火不會因為精卵化生有形之身而消失，而生身之后的命門到底藏在哪里?歷代醫家的分歧也就出現了。

回到問題的起點，生身之前的命火藏于生殖之精中，生殖之精為腎所主，腎是生命發源之臟，所以原始之命火在生命的循環中始終藏于腎中。雖然生身之后的命火也藏于腎中，但并不在腎的有形實體，而在兩腎之間的太極之位，并以腎間動氣的形式而存在。這正是孫一奎的觀點:“觀銅人圖，命門穴不在右腎，在兩腎俞之中可見也……命門乃兩腎中間之動氣，非水非火……若謂屬水、屬火、屬臟、屬腑，乃有形之物則當有經絡動脈而形于診，《靈》《素》亦必著之于經也。［5］8”的確如此，若為有形之物，則其經絡動脈會形于外，《靈》《素》亦當有記載。而且若真為有形之物，必將隨有形之體而存亡。臨床上的腎摘除(不論右腎還是左腎)和腎移植都不會發生腎精竭絕、命火息滅的情形。反倒是其他大手術、濫用藥物、房勞過度等可嚴重洗劫命火。此外，督脈的命門穴、任脈的氣海穴與關元穴都位于兩腎之間，氣海為元氣之海，關元為生命之關、生命之元，命門則直指其位。這些都是命門位置與功用的有力支持。

應該說有關命門、命火與腎精的概念，以往諸說都有模糊、交叉甚至混淆的情形。而這些概念缺乏明確邊界的原因，是其在生身之前和生身之后的內涵已有悄然轉變。如腎精在生身之前來源于父母，包含全部的生命;生身之后的腎精與自身的生命并無多少相干，只是下一代的生命之源。到底是精生腎還是腎生精就如同蛋生雞還是雞生蛋的關系，常常致人迷惑。我們提出生身之前和生身之后的命門概念或可解惑。

［1］唐·王冰，補注;宋·林億，新校正.黃帝內經素問［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63:67，4，6.

［2］宋·史崧，校.靈樞經［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63:24，72，31，153.

［3］明·趙獻可.醫貫［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9:1.

［4］秦越人·難經［M］.北京: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4:4.23.

［5］明.孫一奎.醫旨緒余［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8: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