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暉
7月7日,第37屆英葛伯格?巴赫曼獎(Ingeborg-Bachmann-Preis)評選活動在奧地利凱爾藤州州府克拉根福特塵埃落定。大獎得主是生活在柏林的女作家卡特婭?彼特夫斯卡亞(Katja Petrowskaja),她以小說《或許是艾思特》(Vielleicht Esther)贏得了獎金為25,000歐元的巴赫曼獎,同時贏得的,可能是一條文學生涯的通衢,也可能是好事多磨的前程。如此危言聳聽,是因為今年此獎在頒發之前的幾周,媒體鋪天蓋地的報道,都在暗示此獎項即將壽終正寢。
作為此次候選人中作品較為嚴肅的卡特婭?彼特夫斯卡亞,并非德國人。她1970年出生于烏克蘭首都基輔,1999年方才移居柏林。赴柏林前,她在愛沙尼亞著名的塔爾圖大學主攻文學專業,并于1998年獲得赴莫斯科的獎學金。定居柏林后,她為各類俄語媒體寫作,也時而在德語主流媒體上發表文章。自2011年起,她成為《法蘭克福報》專欄作家。
卡特婭?彼特夫斯卡亞的獲獎有些出乎人們的意料,因為當初大家看好的,并非有移民背景的非母語候選人,而是被奧地利媒體熱炒的德國作家約西姆?馬亞霍夫。這位演員出生的光頭帥哥最擅長的一件事,就是將性愛調侃式地描寫進他的暢銷作品。此次,他雖然閉口不談性愛,卻是一味渲染自己作為22歲的年輕人曾經干過的荒唐事,諸如因窺淫癖而偷書之事等。一位評委一針見血地指出:這樣的笑料可以在私密環境抖露,卻不合適克拉根福特的文學評選場合,但這些被描述的話題活躍了現場氣氛。更值得注意的是,關于私密主題的描寫,成為今年為期三天的候選人作品閱讀會最逃不過去的熱點。14位文學獎候選人中,超過半數人員的作品都在各出奇招,將男女床笫之事“揭秘”,并充斥著故弄玄虛的性器官情結。輿論界一片嘩然,譴責如今的文學界人心不古,噱頭紛紛登場。然而,筆者想指出,在這個貌似群起而攻之的華表之下,藏掖著的是奧地利人極為擅長的虛假理想主義色彩。
追溯一下此獎的近40年歷史,人們可以看到,英葛伯格?巴赫曼獎一貫黨派搭臺,媒體作秀。德國文學評論家烏勒里奇?格萊納曾在《法蘭克福報》上撰文說,這項文學獎“是場舞臺表演,有高潮、懸念和回顧時的光彩,但也有深淵般的低谷,絕不友好的出場和不夠水平的聒噪”。事實上,德語國家不少文藝界人士已對之熟視無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它去了。30多年來,這個奧地利的文學大獎沒少過臺前臺后的劍拔弩張,明爭暗斗之事。而各種內幕曝光等現象,簡直是英葛伯格?巴赫曼獎的一貫傳統。1977年首次頒獎時,“內定”之說即作為丑聞,被輿論界炒得沸沸揚揚。當時有一位名叫西格麗德?樂夫勒的媒體作家寫道:“那些作家拿著作品,為了一張高額支票,在克拉根福特三天矯情的拋頭露面,無疑有損于這座城市的形象。一場毫無尊嚴的比賽,結果是一方面文學本身毫未受益,另一方面蘇爾坎普出版社大獲其利……”
英葛伯格?巴赫曼獎候選人基本是7位評委會成員的個人推薦。故而,每年的參賽者大都在自己的“保護神”以及“保護神”所靠黨派等政治力量的鼓勵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竭盡張揚之能事。這項文學獎常常冒出旁支左道,還大有后臺,頗受青睞。大家爾虞我詐,對游戲潛規則心照不宣。這些弊端一直像個陰影,伴隨著每年的頒獎儀式,同時伴隨著的,是或者單純浴血奮戰或者有意嘩眾取寵后的眼淚和微笑。從這個獎項上,人們可以看到奧地利的一道政治文化風景線。
筆者曾耳聞奧地利維也納的人才學校卡爾?珀普中學校長之辭:“這個國家的每所學校,都有一個黨派在唱戲,這在其他歐洲國家是不可思議之事。”其實,此現象不僅存在于奧地利的學校里,也猖獗于奧地利的各類文化機構,比如奧地利國家電臺電視臺ORF。而英葛伯格?巴赫曼獎的主辦方正是ORF。奧地利的各大民主黨派中,紅黨和黑黨勢力最強,對文化機構的操控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各出各的招,宗旨卻只有一個,根據自己的好惡辦事,來點兒好處,再給自己的利益集團開個方便之門。ORF內部的爭權奪利,這些年愈演愈烈,常常到了你死我活、水火不容的地步。不久前揚言的大刀闊斧砍伐傳統的施泰恩州音樂節項目之事,已讓曾獲諾貝爾文學獎的艾爾弗雷德?耶利內克等文學藝術界人士大跌眼鏡,并嚴辭抨擊;如今聽說英葛伯格?巴赫曼獎可能面臨類似命運,耶利內克等人更是憤怒地責問:“國家臺怎么啦?好像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趕下臺去?”
一如硬幣的兩面性,奧地利的另一個事實是,政府對文化產業的撥款比例遠超過許多其他國家。故而這個每年僅需35萬歐元養活的文學獎項,并不缺錢。如果被砍,那想必是那位持操縱權的黨派高官有了其他癖好。在頒獎臺上,ORF的頭兒亞歷山大?拉百特滿面笑容地安慰來賓道:“英葛伯格?巴赫曼獎不會被砍掉。如果資金來源不足,我們會找贊助商支持。”這聽上去,未免貽笑大方。
其實,多年以來,這個獎項雖然“丑聞纏身”,但它并未因首年碰到的污點而半途而廢,而是一路飆升,很快成為舉世矚目的德語文學獎之一,其獲獎作品也一直受市場青睞,銷路上好。著名評論家漢斯?魏格爾與諸如戈爾特魯德?夫森艾格、彼特?海特靈、馬內斯?斯派伯和弗里德里希?托伯格等著名作家,以及此獎的創建人額納斯特?維爾納和洪波特?芬克等人,都當過巴赫曼文學獎的首屆評委。魏格爾曾就此獎回顧說:“(巴赫曼獎)第一年是個試驗,第二年成為傳統,第三年就是機構了。”可見當初這個文學獎的氣場。
筆者以為,奧地利人常喜鬧點兒動靜,否則天下太平,生活便太無趣。對于巴赫曼獎的大肆炒作,無論打擊,還是高歌,似乎都有點兒鬧劇的意味。而撇開評委中的偏頗因素,高貴或沉重的話題,它畢竟還是令人肅然起敬的。今年的卡特婭?彼特夫斯卡亞勝出,大敗肆無忌憚玩味性文學的作品,令評委會折服,便是一個很好的佐證。對她的獲獎,評委會主任布爾克哈特?思斌納贊譽道:“那是一次新生代對往事的追憶。”卡特婭?彼特夫斯卡亞以其雅致的文風,平鋪直敘的白描手法,在似乎毫不渲染夸張,甚至無視、淡化殘酷的筆觸間,重審了那一段慘不忍睹的人類血腥史,不動聲色地讓讀者驚心動魄了一回,可謂高明。小說講述了1941年德國納粹軍隊進駐基輔,殺害她曾祖母的一段往事。這本書將于2014年由蘇爾坎普出版社出版。卡特婭?彼特夫斯卡亞在第37屆英葛伯格?巴赫曼獎的評選活動上,摘取了書中的一段,公開誦讀。筆者愿在此譯出部分,以饗讀者。
或許是艾思特(節選)
愿慈悲的主賜予你大量的知識,多得趕得上我大量的無知,曾祖母常這么念叨著。她重復著這句話,既有被辱的成分,又充滿自豪。她的孫子馬立克,也就是我的父親,是個特別博覽群書的人。活到九歲,他已經將不下幾百本書囫圇吞棗下去,并向大人們提問,那些問題在他眼里,簡單而基礎,而祖母往往不知所云。我知道那些我不了解的蘇格拉底格言,她自然也毫無概念。也許,她想用那個句子自我安慰,或者證明她孫兒的聰慧,她堅持這句子引經據典,來自古老的格言:愿慈悲的主賜予你大量的知識,多得趕得上我大量的無知。
有關我的曾祖母,也就是我父親的祖母,除了說過的那句格言,也就剩下一張照片和一段故事了。
當我們家在1941年8月為躲避德軍而離開基輔時,我的祖父正在前線打仗,我的曾祖母獨自留在了安格爾街。這條街陡峭而下,通往繁華的克雷斯查提克林蔭大道。
曾祖母沒被帶走,因為她實在幾乎無法行走了。戰火紛飛的整個夏季,她都沒能成功地下過一次樓梯,走到街上。帶她走,完全不可能,她不可能一路挺過去。
撤離本身像一次達恰(鄉下度假屋)之游,曾祖母被告知,夏天結束后,大家就都再見面了。7月里,到處忙忙碌碌,街上的人都拎著大包小包穿行,正如往年的夏季。只是,路人的行色匆匆和多如牛毛,抖露出一個信號:即便這種繁忙與季節相符,也似乎與達恰之游并無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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