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戰爭、冷戰、鐵幕等高度政治化元素作為創作背景,善于運用元小說的敘事策略,早期作品因充斥濫情、亂倫、墮落、變態、死亡、謀殺、暴力、怪異等主題而被戲謔為“恐怖尤恩”的英國作家伊恩?麥克尤恩(Ian McEwan),憑借獨樹一幟的創作風格而成為當代文學評論界的寵兒。他堅持文化的地域性,將自己定位于“英格蘭作家”(English writer),而非“英國作家”(British writer)。盡管與馬丁?艾米斯并稱“文壇壞小子”,但是這絲毫不影響學術界及普通讀者對他風格獨特的文學創作的青睞。麥克尤恩的中后期小說開始關注歷史性、文化性、科技性主題,從愛情的誤解到新能源的利用,學院派的正統嫁接偵探小說的體裁,標志著麥克尤恩創作的轉型。其作品一貫涉及的倫理主題亦發生變化,從原本末世論的絕望轉變為對人性的關懷、未來的希望及生存的肯定。麥克尤恩的最新力作《甜齒》(Sweet Tooth,2012),再次結合嚴肅主題和通俗元素,為讀者呈現出一部介于文學的虛構和生活的真實之間,關于文學、愛情、成長、謊言和文化滲透的諜戰小說。
一
小說的主體部分為處于豆蔻年華的女主人公塞麗娜的第一人稱敘事,盡管麥克尤恩聲稱對第一人稱敘事的手法有“偏見”,但是毫無疑問,隨著敘事層次的展開,敘事者與讀者在不露痕跡地拉近距離。塞麗娜出身于20世紀60年代家教嚴格的英國主教之家,“生長在有圍墻的花園中,享受其中的快樂,甘于生活的限制”。塞麗娜酷愛閱讀文學作品,又接受了正規教育,幾乎沒有受到當時混亂動蕩的文化氛圍的影響。因中學時期表現出一定的數學才能,她在父母的授命之下進入劍橋大學攻讀數學專業;然而面對更具天賦的競爭對手,她悲哀地發現自己不過是個數學庸才。直到后來在為學生雜志撰稿過程中展示出文學才華,她才獲得了一定的成就感與心理滿足。塞麗娜原本注定平凡的生活因一次偶遇產生逆轉,她結識了劍橋大學頗負名望的歷史學教授托尼?坎寧,成為托尼的情人。塞麗娜與托尼繾綣纏綿的幸福時光充滿學術氣息:托尼為塞麗娜提供經濟支持,同時教授她歷史、文學、社會學知識,使塞麗娜兼具美麗的外表與豐富的精神內涵。然而,托尼向塞麗娜隱瞞了他為英國軍情五處服務的身份,并讓軍情五處秘密招募塞麗娜為低級職員,隨之刻意安排一場騙局,果斷終結其與塞麗娜的婚外情。
塞麗娜在軍情五處的工作收入微薄,波瀾不驚,了無生趣,民間流傳的刺激、冒險、神秘的間諜生活與之相去甚遠。隨后塞麗娜憑借文學素養出乎意料地獲得上司的賞識,被分配參與“甜齒”計劃:以自由國際基金會代理人的身份物色初出茅廬的青年作家,向他們提供資助,促進他們創作利于宣傳英國主流意識形態的作品。這些人選不必是冷戰的狂熱追隨者,只需要“對東方烏托邦世界和西方危機表示懷疑”即可。很明顯,這個所謂基金會只是偽裝后的軍情五處文化機構,完全受軍情五處控制,計劃的核心是通過文學的方式進行意識形態滲透。塞麗娜負責的對象是蘇塞克斯大學青年學者湯姆?黑利,她隱瞞了真實意圖與湯姆進行合作,兩人由于共同的文學愛好而迅速發展為情侶。塞麗娜在享受這段美好愛情的同時糾結于如何向湯姆表白自己的身份,而這段看似美妙卻基于謊言的感情,在不斷發生的矛盾沖突中走向必須揭曉的邊緣:與塞麗娜一起共事的密友雪莉突遭解雇,帶著許多秘密消失,杳無音訊;塞麗娜曾與上司麥克斯有過一段短暫孽緣,拋棄了塞麗娜的麥克斯又回頭希望與她重修舊好,遭到拒絕后橫生報復之心;塞麗娜與湯姆的合作如此成功,以至于湯姆很快受到主流出版商和編輯的青睞,以唯一新人身份榮獲文學大獎,然而獲獎作品所描繪的西方社會的末世景觀引起塞麗娜上司的極大不滿。
小說在各種懸念、謊言和秘密的交織中逐步達到高潮,并奉獻給讀者一個令人啞然失笑的歐?亨利式的結尾。麥克斯暗中作祟,向媒體透露湯姆成名背后的故事,報紙大做文章令塞麗娜難以應付,正當她下定決心意欲向湯姆袒露實情時,湯姆卻在一封長信中坦誠一切:原來麥克斯早就找過湯姆告知塞麗娜的真實身份和“甜齒”計劃,湯姆在意外、震驚、氣憤之余,開始以學術研究般的方式對塞麗娜的背景進行反調查。在此讀者可以重溫英國當代文學頻繁呈現的學院派偵探小說風格。湯姆拜訪了塞麗娜的家人、前男友、行蹤神秘的雪莉,在充分了解塞麗娜的歷史、生活和真實的一切之后,湯姆送給塞麗娜兩份禮物:托尼的臨終遺言揭曉最終如此絕情的原委,他不希望癡情的塞麗娜不愿離開重病纏身的自己,不得已采用極端方式還之以正常生活,自己卻遠避異國他鄉孤獨終了。這種浪漫凄美的方式不僅帶給女主人公和讀者無限眷戀,而且在倫理意義上呈現出一個光明的麥克尤恩;湯姆在調查塞麗娜的過程中也進一步了解他和塞麗娜因文學結緣的純真與美好,了解他們彼此是靈肉相通的精神伴侶,發現欺騙、揭示欺騙的結果卻是湯姆終身相守的承諾,“如果你依然愛我而且你的回答是同意,那么我們的合作重新開始,在你的首肯之下,這封信將是‘甜齒的終結篇。親愛的塞麗娜,一切取決于你”。如麥克尤恩所言,“秘密的揭露就是小說的結束,特別是英國小說。英國小說需要社會秘聞,需要個人隱私。”
二
應該說,《甜齒》這部小說的主要藝術特色是以強烈的自我指涉手法,利用小說的虛構性將真實素材加以變形,創造后現代文學多元化的敘事空間。小說首先取材于英國文化傳媒史的丑聞,創刊于1953年的雜志《邂逅》涉嫌接受中情局和軍情六處的賄金而淪為受情報部門操控的宣傳工具。其次從人物塑造來說,小說涉及真實人物并使用真名,比如麥克尤恩的密友馬丁?艾米斯,出版商湯姆?麥施勒,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等,而小說中的男主人公湯姆?黑利則是麥克尤恩的翻版。兩人都曾在蘇塞克斯大學接受本科教育,都從事文學創作,小說中塞麗娜閱讀的湯姆所撰寫的短篇小說基本上都是麥克尤恩早期未發表的作品。更具戲劇性的是,麥克尤恩認為純屬虛構的湯姆?黑利在現實生活中確有其人,而且本人就是蘇塞克斯大學的教師。小說中的名字是Tom Haley,現實人名則是Tom Healey,拼寫略有不同,而發音基本一致。在蘇塞克斯大學建校50周年的慶典上,真實的湯姆為麥克尤恩頒發金質獎章,這才解開麥克尤恩自己創造卻不知謎底的秘密。麥克尤恩調侃說,他與湯姆如此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自己從未有過美貌的女士來為他提供金錢和工作。
有評論者指出,“《甜齒》是關于文學如何影響生活的小說。”麥克尤恩對于現實主義的創作風格有獨到的見解,特別是關于小說中作家和讀者以怎樣的方式進行對話,文學是否是欺騙的藝術,如何以虛構的文本再現社會現實,文本的現實可否等同于生活的現實等問題。麥克尤恩通過塞麗娜表達了自己的看法,“我不喜歡這樣的作家……他們在作品中不斷告知可憐的讀者,書中的人物甚至他們自己都是純粹杜撰的,小說和生活之間存在著區別。”“我認為,作家的任務就是在合適的時機,利用現實生活中我們可以分享的素材,使他們所創造的作品貌似真實。因此,沒有必要爭論藝術的界限,作家也不必由于以偽裝的形式跨越想象的邊界而感到對讀者不忠。”從主題層面而言,以虛構的創作方式反映社會現實,并不等同于認可社會現實的欺騙,《甜齒》的倫理指向也反映出麥克尤恩以更為成熟的姿態重新規劃自我的文學創作。
三
如果是喜歡望文生義的粗心讀者,第一眼看到小說的標題,他是難以將之與作品內容產生關聯,難以揣度作品真正用意的。小說標題“甜齒”在英語中的直接含義是喜歡吃甜食,在小說中的喻意恐怕不是誰愛吃甜食而是誰成為了大家愛吃的甜食。女主角塞麗娜美麗、單純、可愛,又接受過正統教育,陰差陽錯地進入間諜系統,被置于宏大的背景之中身不由己地被控制,復雜的權力關系又利用她去操控別人,其正面形象能夠突出英國社會精神控制的壓抑。在陰暗的氛圍中有那么一道像女主角一樣秀色可餐的甜點,可以中和讀者閱讀的感受,令讀者獲得一絲愉悅。麥克尤恩在男性化的文本空間中賦予如此缺乏經驗的女孩這一重要位置,令塞麗娜實現麥克尤恩年輕時的未竟之事——麥克尤恩考大學時被向往已久的劍橋大學拒絕,向軍情五處提出求職申請同樣遭到拒絕——這樣的創作構思以反諷的方式顯示單純與經驗、強權與弱小、控制與反控制之間的張力。
其次,小說在情節安排上以愛情主題來抗衡意識形態控制的政治主題,通俗性元素加上半自傳體敘事的幽默和人性化,輔以麥克尤恩最為擅長的元小說敘事手段,不僅沒有削弱對生活現實的諷刺與批判,同時也可以令小說如甜點一般帶給讀者“甜蜜而不是苦澀”的味道。小說的現代主義特征和元小說策略是顯而易見的。塞麗娜在閱讀湯姆的短篇作品時敘事焦點自然轉向湯姆小說的敘事空間,敘事人稱和敘事視野不斷在嵌套的文本中頻繁更迭,塞麗娜的思想和心理變化以意識流的內心獨白形式呈現,而小說結尾湯姆的書信體敘事令一切真相大白。《甜齒》不僅在主題上關于文學,而且在敘事中不斷談及文學,談及小說創作,創造關于小說的小說空間,從而賦予讀者豐富的文本、視覺意象及想象空間,令讀者穿梭于謊言與真情、真實與虛構、歷史和現實之間。撲朔迷離的故事,懸念叢生的期待,合乎情理的情節推進,高潮后以反高潮的方式令小說戛然而止,充分展現作家嫻熟自如的文學技巧。
再次,“甜齒”也是英國20世紀70年代漫畫讀物中的一個人物形象,意味著艱難時世中人們自得其樂的心境。頻繁的罷工、炸彈恐慌、石油危機、冷戰升級、極權政治的威脅構成70年代紛亂動蕩的英國社會背景,小人物的悲歡離合不過是其中隨波逐流的小插曲。塞麗娜倫理錯亂的愛情生活不能掩飾其對真情和美好的向往,她和湯姆這對情侶間互相監視互相刺探,最終以喜劇的方式成就一段不打不成交的情緣,小說以愛情戰勝權力控制的倫理意義也部分化解了麥克尤恩作品中一貫的陰郁與黑暗。加拿大小說家卡米拉?格布說:“我認為麥克尤恩的創作最有力的部分是親密時刻的描繪,人物間親密關系的張力反映了大千世界的張力。”麥克尤恩精準的細節把握和人物心理刻畫“加深了現實令人愉悅的謬誤感”。在接受訪談時麥克尤恩直抒胸臆,“真正需要的是,國家介入藝術生活的任何做法要能夠擺在桌面上讓大家了解。”借此麥克尤恩完成了微觀敘事抗衡宏大敘事的倫理回歸。
在談及《甜齒》的創作時,麥克尤恩特別提到,他重返20世紀70年代是出于對那一時期的特別情愫。那時,正值青春年華的麥克尤恩開始為自己的理想而努力,“那是我生命的時代”。如今年逾花甲的麥克尤恩在功成名就之后坦承創作的焦慮,吐露靈感枯竭的擔憂,“你擔心遲早(這一定會發生)無法再寫作,你會缺乏靈感,有不斷重復自己的可能。所有年屆花甲的作家都會遇到這樣的問題。”麥克尤恩以重返70年代的回憶創作《甜齒》,不僅安撫作家本人花甲之年的心緒,而且以更為包容的姿態展現日臻成熟的寫作技巧與睿智之思,從不同層面探討人性、道德、社會問題,為讀者呈現具有時代特征的豐富多元的文學世界。
本文由國家留學基金(留金發[2012]3022號)及南京郵電大學校科研基金(NY210027)資助
(胡碧媛:南京郵電大學海外教育學院教授,郵編:210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