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族主義·歷史書寫?社會正義

◇今晚的嘉賓是獲獎無數的小說家喬伊斯?卡羅爾?歐茨。她是我們國家當之無愧的最受尊敬的作家之一，自1964年首次發表小說以來，她已經出版了70多部中篇和長篇小說，這還不包括各類短篇小說集、戲劇集、評論集、回憶錄和青少年小說。她的新作《詛咒》也是部暢銷小說。這部小說的背景設在世紀之交的普林斯頓大學，是一部融合了魔法、科幻、歷史等元素的史詩巨作，而且，這部小說成功地把伍德羅?威爾遜（Woodrow Wilson）總統置于幽靈和吸血鬼的故事中。喬伊斯?卡羅爾?歐茨，很高興你能來參加節目。

◆我也很榮幸！

◇節目開始之前，我們已經聊過了，你離開普林斯頓有段時間了，正在西岸的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任教。喜歡西岸嗎？

◆嗯，非常喜歡。又有誰不喜歡西岸呢？我在伯克利的學生可能要比普林斯頓的學生年長一些，背景也稍微復雜一點，這些都讓我非常興奮。

◇說到普林斯頓，在你來上節目之前，我就說你是他們的福氣，這么些年來，普林斯頓應該為擁有你而驕傲。但是，幾年前我聽說你準備退休了。

◆是的，但我有可能繼續待在那兒，或者到其他學校任教，可能是同在東北部的紐約大學或者哥倫比亞大學。

◇你是否察覺到現在的知識、學生、文化及環境發生了變化？我不想問得太多。你在大學執教多年，那就在回顧從教經歷的時候，談談這些年你主要思考的問題吧。

◆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我的一個意外發現是，我教過許多經過層層選拔的學生。他們先是被選進普林斯頓大學，然后又被選進寫作項目。于是，我的學生通常是以10人為一組的研討班，他們和我上世紀90年代或70年代的學生非常相似，都嗜書如命。但總的來看，現在的年輕人普遍更喜歡看電影和視頻，喜歡不同種類的電子通訊手段，他們在這上面表現的愛好似乎更明顯一些。而過去，這些通訊方式是不存在的，因此他們大都依賴紙質讀物。

◇那么這么些年你教過的學生的創造力如何呢？你腦子里有沒有一張統計圖，學生們的創造力是向上發展、向下發展或持平呢？

◆是一樣的。在大學教書的人都會說優秀的學生總是優秀的，不會隨時代變化而改變。文學想象有其歷史特質。因此，真正優秀的學生，比如1949年的，在某種程度上和2013年的優秀學生沒太大區別——都是有上進心的。

◇我們來談談你的新書。剛才只是想了解下你的工作，因為你任教多年，而且即將退休?！对{咒》，我非常喜歡這部書的書名。怎么想到起這個名字？

◆這部小說最開始的標題是《克洛斯威克斯恐怖故事》（The Crosswicks Horror），因為（無法解釋的原因）。

◇我更喜歡《詛咒》這個名字。

◆我覺得《詛咒》也不錯。我從1983年起就開始創作這部小說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1984年完成了初稿。這部小說那時還叫《克洛斯威克斯恐怖故事》，起這個名字是為了向H.P.洛夫卡拉夫特致敬，因為他寫了一部中篇《敦威治恐怖故事》（The Dunwich Horror）。但是，在我重寫這部小說的時候，特別是這兩年修改的時候，我覺得應該給它起個新名。我也很高興你喜歡這個新名，因為……

◇是的，我很喜歡。那么給我們講講，這個問題我也問過不少嘉賓了，但是總有新鮮感：你是怎樣在1983年獲得創作靈感，在1984年完成初稿，但在2013年才出版的？

◆在重寫這部小說時我有了些新想法，又做了些新的準備工作，因為這是一部關于歷史的小說，而且其中的歷史都是完全真實的。小說里有超自然的元素，也有科幻和虛構的元素，但是整個故事確實是基于現實的。在我準備的過程中，也發生了一些新情況，比如奧巴馬當選總統。我們有了第一位黑人總統，而且這部小說是關于種族主義的，故事時間從1905年到1906年，是關于居住在新澤西普林斯頓地區純正白人居民的偽善與惡行的故事。出了位與以往不同的總統是件好事，也非常具有諷刺意味，因為在故事發生的那個年代人們不會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們也不相信女性會擁有選舉權，但是如今普林斯頓也有了一位女校長，所有這些事情在那個年代都是完全不可容忍的。因此在小說中預示這些急劇的變化是很有趣的事，而且小說就是關于幾代人的矛盾，就像垂死掙扎的舊時代，那是一個充滿性別歧視與種族歧視的舊時代，我在里面也回顧了一下奴隸制的歷史。小說中的許多人物對南部邦聯持些許同情態度，就像那個舊時代一樣。但是20世紀新的時代來臨了，帶來了新的科技思想，達爾文主義，關于地球形成時間的新觀點，所有這些新的想法都在流傳，還有工會，把工人們聯合在一起。所以小說就是關于新舊時代的矛盾以及兩個時代的沖突所帶來的后果。

◇我認為NPR（全國公共廣播電臺）對這部小說的評價很中肯，他們認為，這部小說是關于有良知的人卻無法找到良知的故事。有良知的人在那樣一個背景下卻無法找到良知。能給我們簡要講講《詛咒》究竟講了個什么故事嗎？

◆好的，故事從第一章開始。伍德羅?威爾遜當時是普林斯頓大學校長，一所不錯的大學，一位不錯的校長。他也是一位改革者。一個參加研討班的年輕人找到校長。他非常焦慮，因為，前一晚，在不遠處的新澤西卡姆登市有人被處以私刑。卡姆登與普林斯頓在經濟結構與文化構成上都大不一樣，盡管在地理意義上二者很近。他懇求伍德羅?威爾遜動用自己的威望，干預一下這件糟糕、恐怖的事情，但是，威爾遜和當時不少有地位的白人基督徒、牧師一樣，對此事不理不睬。威爾遜表面上聽從他的建議，因為他不能假裝聽不到，但并不想采取行動。他僅僅是聽到了這個建議，接下來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于是小說中的這一偽善行為，成為全書的開端，我也是懷著興奮寫這一章的，因為我非常喜歡那個研討班的學生。隨著情節的展開，讀者了解到他是一個黑人，只是膚色較淡而已。但是威爾遜邀請他到家中敘談，而且這位種族主義者還擁抱了他，后來這個學生發現了背后的真相。小說接下來是一系列怪誕但充滿喜劇色彩的情節。這部小說其實也是一出喜劇——揭開偽君子面具的喜劇。

◇你是怎么想到創作一部關于種族主義、階級歧視和性別歧視的小說的？這部小說就是講種族、階級和性別的。在寫作這部小說的過程中，你是怎么嫻熟地把歷史真實融入虛構的小說中的？

◆我覺得這并不難。在當時的世紀之交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間里，確實發生了很多事。事情很多，但是我只提到了一些，比如工會、勞工還有勞工聯盟。五六歲的孩子就在特拉華河邊的工廠里勞動，人們也試著去幫助勞工階層。然后是性別歧視，婦女們希望獲得選舉權，她們投身政治，組織運動，然后就是科技上的進步和革命精神的到來?？茖W更公開地批評基督教的教條，而以往，科學在批評宗教教條上總是顯得有些許憂慮。因此，我小說中都是當時正在發生的歷史。如果你是一位歷史學家或像我一樣是業余的歷史愛好者，你也會在史書上讀到當時正在發生的這一切，包括歷史上的真實人物，比如伍德羅?威爾遜。他的確講過許多性別歧視和種族歧視的言論，這不需要我編造。在創作時，我只是畫出了地圖和圖表，把歷史事件列出來，加入虛構人物和真實人物，他們就像圖表一樣，產生了交集。于是，讀者可以在小說中看到事件的進程。

◇像你這樣把歷史時刻寫進虛構小說里的作家會有人提出批評嗎？或者——我試著找一個合適的說法——從某種程度上講這對歷史與事實是一種扭曲嗎？

◆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們可以說很多歷史學家也在虛構歷史。歷史學家總是帶有偏見的。有的歷史學家是反猶太人的，有的是有種族偏見的，在他們書寫美國南方歷史的時候，對奴隸制就不那么批判了。但是，從其他角度看的歷史學家則會批判這一制度。因此，歷史書寫并不存在客觀性，大家都是從自己的角度來解讀的。就寫作而言，眾所周知，比如，莎士比亞擅長運用歷史材料。莎士比亞和其他一些作家只是把歷史當作素材，而非書寫歷史文檔。我曾寫過一部小說《金發女郎》（Blonde），是關于諾瑪?珍?貝克的故事，也就是后來的瑪麗蓮?夢露，我稱它是虛構的傳記。我用到了一些似乎是虛構的素材——因為瑪麗蓮?夢露就像我們文化中虛構的神話人物一樣。我并非為其立傳，而是寫了一部虛構的寓言，或者是一個人的史詩，只是這個人代表了一些東西。因此，我給這部小說命名為《金發女郎》，意指這部小說是關于所有金發碧眼的人的故事，而非一個個體。但是很多作家也會寫戰爭，也會寫到越南戰爭。如果寫這類小說的話，就不得不提到歷史上真實的將軍和總統的名字。因為很難在敘述歷史上復雜的文化境況時不涉及當時的真實人物。

◇是的。剛才你講的，激發了一個令人好奇的問題，至少在我看來是，因為，你講歷史其實就是歷史學家基于自己對歷史的解讀來書寫的。我非常贊同。因而，一些人在歷史中被歪曲了，而另一些人則被排除在那段歷史之外。那么如果我們懷疑某些歷史學家，懷疑他們把一些材料排除在史書之外呢？

◆那我們就要多讀一些歷史學家的著作。我要舉一個例子，伍德羅?威爾遜的種族主義，他可能自己都未覺察到。因為他當總統訪問歐洲時，談及美國，他提到了所有的少數民族——意大利人、英國人等美國當時的少數民族，卻只字未提美國黑人。這位美國總統好像完全忘記他們的存在了——讓人非常震驚。你能想象現在的總統會這樣做嗎？在任的這位肯定不會這么做了。讓人震驚的是因為這完全是出于無意識的行為。可見種族主義是多么的根深蒂固。

◇普林斯頓不僅僅只是這部小說的背景，而且還是其中的一個角色。這樣設置有意義嗎？

◆這一設置非常有意義。通常在哥特小說中，總有一間大房子、一座莊園，那是這一文化的象征。通常代表的是一種腐朽、衰敗的東西，有時候整個社區也包括在內。當時普林斯頓是一個非常富裕的社區，現在也是如此，而且是一個純正的白人社區，極度有威望的社區，有可能還有家族來自五月花號船，還有參加過美國獨立戰爭的，比如艾倫?伯爾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有可能還有人與喬治?華盛頓共進晚餐，也有人留宿過這位偉人，總之就是這一類人。因此，我寫的就是這一類社區，這類有權勢的社區，有權勢的人，你也可以說他們是有良知的基督徒，但僅僅是狹義上的。他們只認定和他們一樣的人才擁有完整的人性。他們認為勞工或季節工或兒童，包括黑人，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人，而且他們也認為女性不能擁有選舉權。甚至這群人里面的女性，也認為女性不能擁有選舉權。

◇我知道你不是心理學家，但是我了解你在自己的領域是專家。我想你能談談自己的想法——這里我提了兩個問題。那讓我一個一個問吧。在你看來，讓我們回到那個話題上，是什么阻止了，至少是你小說中的角色，那些有良知的人們放棄了良知？是什么阻礙了他們？

◆是什么阻礙了他們？我認為就是怯懦。確實，首要的就是膽小，第二個因素則有些有趣，甚至有些微妙了。我覺得如果人們不站出來反對什么，不管這是不是恐怖主義，人們不站出來反對像種族主義那樣的事情，那么他們就是這一惡行的共犯。我認為還有私底下的同情，這些白人在某種程度上是同情三K黨的——在我的小說里也出現了三K黨——我們不贊同三K黨的一些做法，他們非常邪惡，他們是窮苦白人，但是他們的想法是正確的，因為我們也不愿意種族混合。諸如此類。在美國，白種人與非白種人的通婚或者他們叫作混種在當時就是禁忌，大家對此都很恐懼。于是，當三K黨威脅黑人，并聲稱“讓他們待在原地”時，我想那些白人領導者對此是贊同的，或許他們也不想批評三K黨，因為私底下他們是持同情態度的。因此，我認為他們就是種族主義的共謀。因為，一旦有恐怖主義行為，人們應該站出來反對恐怖分子，人們應該清晰地表明自己的立場。但是，大多數情況是人們對此默不作聲。我們反對恐怖主義，但是一般情況下不會站出來，因為我們往往也是恐怖襲擊的目標。但是就好比我們期待穆斯林們站出來明確反對他們中間的極端主義者一樣，我們也期待著那種反對，但是等來的卻是一種奇怪的、懦弱的沉默。這部小說反映的就是類似的這種沉默，以及由沉默帶來的后果。于是小說里出現了一些超自然的事件，我稱之為（不可理解的）。如果小說中的人物沒能認清形勢，便會得到這些（不可理解的）事情的懲罰。

◇這個問題涉及到《詛咒》的主題——小說中的人們為什么想到了，卻找不到把事情做好的方式呢？像普林斯頓大學這樣的學校，像那些有威望的社區，那些精英社區，他們的行為就是這部小說要表現的主題。那么問問自己，他們為什么不能做得更好呢？他們為什么不采取行動？他們為什么不良心發現？為什么在認識到了種族主義的危害后，不去欣賞他人，接近他人？他們本應該有助于情況的改善，但是他們卻沒有這么做。

◆確實。他們沒有這么做是因為當時的人們普遍比較保守。就好比他們對待新的科學思想和女性獲得選舉權這一問題上的態度一樣。這并不僅僅是因為種族主義。這有可能是普遍的保守主義，他們懼怕變革，懼怕激烈的變革。但是在小說反映的時代，同時存在像厄普頓?辛克萊、杰克?倫敦等社會主義者、革命分子和激進的年輕人。他們代表了這種新型的、充滿活力的青年運動。就像厄普頓?辛克萊參加的社會主義大學生組織，杰克?倫敦就曾是這一組織的主席。這些組織里并不都是白人。并不是所有的白人都這樣，因為社會主義者認為四海之內皆兄弟，或者有可能成為兄弟。我覺得他們可能也認為婦女應該擁有投票權。但是他們崇尚自由性愛，這就太有革命精神、太過激進了，也是一個禁忌話題。還遠遠不止這些——這些也不僅僅局限于這些白人。還有其他人群也參與進來。

◇我們稍微談點別的。比如，我對你書里的這個觀點，有良知的人卻不能做有良知的事很感興趣。說說書里面那些受詛咒的人，我有天坐飛機的時候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那天我轉了幾趟飛機，看了你的小說，也看了些其他的報紙雜志。在飛機上我一直在閱讀，讀的這些東西都混合在一起了。我想到了《詛咒》，想到了我們國家，想到了組成這個國家的美國人，如果我們對正在發生的事情視而不見，失去良知，遲早有一天我們會成為那群被詛咒的人。比如關塔那摩監獄，比如無人機轟炸，比如成倍增長的貧困人口。我想你是否在創作小說的時候，為我們在如今的歷史時刻所面臨的挑戰提出建議，把自己的良知與人性相連。是這樣的嗎？

◆是的，確實如此。我認為我們國家這么些年來，一直很自由，而且慷慨地對別國施以援助，也做了一些事情。在國際社會我們表現得還不錯。但是我們也有帝國主義擴張和戰爭的負面記錄，而且總的來說我們國家過于龐大，過于浮躁。龐然大物也容易犯錯。因為某些原因，選民會被誤導，因而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來投票，更不必說投票傷害了真正需要他們的人的利益，比如那些被剝奪權利的人，那些貧困的人們。被剝奪政治權利和貧困的人通常不會投票。他們也不會去選舉政治家，因此那些幫助他們的政治家們是真正在進行慈善事業，因為他們所幫的人是不可能捐贈數以十億計的競選經費的。這好比動物保護主義者。如果真心對動物好，就真正維護它們的權利，動物們是不會用選票說話的，動物也不會捐贈政治獻金。這才是真正發自內心的善行。

◇但是慈善與正義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慈善與正義，就好比捐贈物品與真正尊重他們的人性，就像對待普通公民一樣，讓他們得到應有的公平對待。

◆確實。我想到了美國的海外援助，他們可能嘗試幫助別國重塑經濟體系。僅僅只是援助，我認為不是最佳方案。最好能增加他們的就業機會，這樣就解決溫飽問題了。

◇我非常贊同你的觀點。就好比俗話說的，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非常對。

◇今天我們談了喬伊斯?卡羅爾?歐茨的最新小說。她的新作每次都會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榜。這部小說名為《詛咒》，我相信讀者會發現這部書非常具有可讀性。喬伊斯，非常感謝你能來參加節目。

◆非常感謝！

（本文的翻譯受西安電子科技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編號：K5051208020）

（肖旭：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郵編：7100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