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天使

馮驥才

去烏菲齊美術館參觀時，我碰到一個奇怪的場面；市政廣場的老宮前聚著一些人，他們打著或黃或藍的旗子，上邊寫著一些我看不懂的意大利文；還有一些人頭戴帽盔站在宮墻上，不知在做什么。從現場看，人們的臉上大都帶著一種激動的情緒。問后方知，這是在紀念50年前的“泥濘天使”。誰是“泥濘天使”？為什么叫作“泥濘天使”？

那是1966年11月，連日的大雨使穿過佛羅倫薩的阿諾河暴漲。洪流漫過堤岸迅疾地涌入城市，頃刻間淹沒了所有房屋的底層，街道成河，吞噬了這座歷史名城中隨處可見的藝術品?？膳碌氖牵樗€沖進許多博物館和圖書館，連偉大的烏菲齊美術館的許多藝術珍藏也被吞沒。更糟糕的是，洪水從遍布葡萄園的丘陵地帶沖過來時，裹挾了大量的泥沙；進入城市后又摧毀了儲油罐和輸油管，黑色的原油混入滔滔洪水。對藝術品與圖書來說，泥沙和油污是災難性的。大量珍貴的文明遺產面臨毀滅。幾日后，洪水退去，佛羅倫薩一片狼藉。單是位于阿諾河邊的國家圖書館就有幾萬冊書籍以及大量地圖和文獻被埋在污濁的泥濘里。但丁的手稿和多那泰羅的油畫也在里邊！

當文明受損時，被喚起的一定是文明本身。

幾天之內，從世界各地趕來許多志愿者，很多佛羅倫薩市民把泡在洪水中的個人財物扔在一邊，和外來的志愿者一起展開文明大救援。他們從各個博物館、美術館、圖書館以及教堂的淤泥里搶救遭劫的歷史文物與藝術遺產。來自歐美各國的專家以及專家團隊保證了清理工作的科學性。許多國家的名人政要紛紛施以援手，增強了救援行動的號召力。身在法國的繪畫大師畢加索也賣畫捐助，因為他更清楚這些瀕危藝術品的價值。

今天，烏菲齊美術館為了紀念半個世紀前這次世界性文明大救援的義舉，特意開辟了一個展廳，展出當年志愿者們現場救援的照片。從這些照片中可以看到，當時人們用木板清除污水，從坍塌的建筑中挖出雕塑，在泥濘里細心清理古籍的種種情景。烏菲齊美術館的資料里這樣記載他們救援時的情景——“他們食物短缺，水也很少。在最初幾天，幾乎沒有任何設備，他們不得不在泥漿和污穢中工作，但這沒能阻止和拖慢他們的工作速度。從黎明到黑夜，沒有任何休息?！?/p>

他們大多是年輕人。誰也沒有統計到底有多少人參與了這場文明大救援，誰也不知道這些年輕志愿者的姓名與國籍。

當時，意大利記者喬萬尼在《新郵報》的一篇題為《行動在黑暗與泥濘之中》的文章中，對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志愿者用了一個美稱，叫作“泥濘天使”。天使是從天上飛來的，天使帶著愛意——對人間的愛和對文明的愛。而愛文明的本身就是文明，不愛文明的一定野蠻。

從此，“泥濘天使”這個稱號在意大利被保留下來。凡是在洪水發生時有志愿者挺身而出，這個稱號都會再次被響亮地用起來。